【二】
她能够留在华陵国的时间不多了。
只剩三日。
她在这三日内见了许多人,上到王卿将相,下到平民百姓,她真的见了许多人。那些人们所说的话无非都是慰问,什么公主要放宽心,毕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什么我们会为您祈福的,公主千万珍惜自己。
又是祈福。她想到自己妹妹戈薇说出祈福二字时候自己心里那刀割样的痛楚。
——你们,又是真心还是假心。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滴血。皇帝来看她,说,要是想哭就哭出来。而她却竟然似是不懂皇帝的意思。她一点都不想哭。她心下丝毫悲伤的感觉都无,有的无非是海潮般的讥讽,涌上岸来,一浪又一浪。
取过搭在纸镇上的狼毫笔,想写些什么却又是思绪万千,竟是不知该写些什么为好。手腕就那么一动,一滴墨汁就洒在了宣纸上,渲染开来。她木木看着还在扩散的墨滴,终于有抑制不住的东西将心口塞得涨溢。
——不是泪,而是痛。
深入骨髓的痛,痛彻心扉。那痛,她再也压制不住。徒劳地抓紧衣襟,关节泛白,指甲深嵌入手掌,她也没有松手。
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就是这个景象吧。
她向皇帝请求,在最后一个晚上,去看看一年一度的庙会。皇帝看着自己形容已然憔悴下来的女儿,应允。他想给自己的女儿一切她想要的,却无奈她想要的无非是家人平安,百姓平安。
她是错生为了女子了,皇帝想。他早便选好了护送和亲使团去若羌的将军。将军名为杀生丸,虽是后起之秀,却战功显赫,又深谙边境之事,派他前去再合适不过。
皇帝要他在庙会上保护她的安全。
她不觉得被这个人跟着有什么不妥。这个叫杀生丸的人,话很少,很安静。那个人的眼睛锐剑般犀利,以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极为少见。她甚至怀疑他身上混有胡人的血。
她看看路边小贩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几乎全是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她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好想好想再在华陵国多生活一段时间,好想好想再看看这里的每一个地方,好想好想再和自己的父亲多说几句话……
她好想好想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一个夜晚,太少了。
她顺手提起一个小贩摊子上的一个小坠子:青翠色雨滴状的坠子,挂着用朱色线打成的络子。这个小玩意儿不见得多贵,但至少对她来说是一个可以用来睹物思人的东西。
小贩看着这女子。女子很漂亮,漂亮得好像是画里才能出现的人。可是她纵使是在笑着,也总掩不去她眼底那蚀骨的悲哀。
见她提起了那个坠子,杀生丸便紧走几步,把一锭银子丢进小贩手里。小贩看着手心里头的银子,以为是在做梦——毕竟是发了横财,那小坠子根本不值那些钱。他看女子转身缓缓而行,那公子也转身离开,丝毫没有要他找钱的意思,他便佯装不知,把一锭银子收进了腰。
她将坠子收进手心,向他道谢,他不过是将头转向一边,对她这个公主没表示出太大的尊敬。所谓高处不胜寒,站的越高,就越冷。他这种态度反而让她觉得有些舒心。
夜愈加深了。烟火在天边绽放开,映得深蓝的天空一片明红。
她站在那片明红下方,抬头向着那朵朵绽放开的烟火,脸蛋上少有地也染上了红色。
而杀生丸则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位即将去和亲的公主,在华陵国绽放的最后一丝欣喜。
杀生丸只是把她送到了宫门口。她被等在那儿的侍从们接进去。他看着那道纤瘦的影子消失在缓缓闭合的宫门内,罕有地觉得遗憾——遗憾什么?或许是遗憾这样难得的女子即将被送到若羌,与胡人生活在一起了吧。
她走进戈薇的住处,看着自己的妹妹的睡颜。这个妹妹,自己从小便宠着她,而如今自己就要走了,就要永远地离开她了,她有觉得悲伤么。
女子想着,看见戈薇双手挽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朵甜甜的笑靥。
从她的呢喃中,女子知道,自己妹妹的睡梦中有着怎样旖旎的景色。
——犬夜叉,戈薇在梦中呢喃。
或许她是梦见了,她和那名为犬夜叉的少年共同在湖上泛舟吧。
女子摇头,决绝地离去。
——永别了,妹妹。
血浓于水的妹妹,多么可笑的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