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发现少年眼中此时笑意全无,脸部神色同自己屏着地眉头如出一辙,于是他微眯了眯眼睛答应一声。
这便是奈落与人见阴刀的相识。
说起人见这个姓氏奈落多少有些印象。苇湖安定这么些年并非报仇成功,她刚复活那会就去找过人见太刀,却没有杀他,因为她找上他的时候他便已经不是人类了。曾经那个为苇湖设立的祭祀仪式并未因她的逝去而消亡,相反那个邪怪似乎打从一开始盯住的便是人见太刀,因而趁着人见城的家丁收殓苇湖骨灰的时候附上其中一人,随同着回到人见城,继而附上了人见太刀。不过不知是何种理念催使,人见太刀至今尚有自己的意识,心灵却分明和那妖邪融合一块了,或许只能说他自身便已是邪气冠心。
这也并非好事,毕竟是被妖邪入侵了身体,心灵受到蚕食日夜痛苦难耐,而沦丧为真正的妖魔亦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人体承受能力有限,恐怕还未成魔便已走向毁灭的境地。可惜偏生有人就是心甘情愿,在得到些微因妖邪力量而带来的甜头后便一味沉溺下去,即便到一发不可收拾之地也不打算回头。
——所以奈落之后见到这位城主时,他已不再看得出当年所谓的面庞俊朗,而拥有的是一张趋于毁坏扭曲的丑恶嘴脸。
「让他这般活着比让他死去更有意思。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狠毒?那我便是狠毒罢。我已死过,如今这些虚名好坏与我并无关碍。」苇湖说话时表情很淡,仿佛看得极远。
「少主。」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
「什么事?」
「主公请您去前厅——」那声音陡然刹住,似乎碍于屋内的奈落而自家斟酌着字句,过后方才听他道,「是关于今日祭祀的事。」
阴刀应着「我知道了」便转回头来对上奈落的视线,笑容坦荡,「今日是秋社,我陪父亲大人去寺里祭神,回来途中恰巧遇上倒在洞里的您。」
这话说得极为含糊,奈落由不得微蹙了眉,倒不是担心人见太刀在知道他是妖怪后要如何动作。这会儿奈落总算确定信笺里所指秋社日会遇上的便是眼前这人见阴刀无疑了,难怪方才只觉这少年谈吐语调颇为熟悉,果然深得苇湖教导。不过不同于苇湖的笑容,阴刀虽笑,然则是刻意的疏离,由是心下思索来回,奈落只得定义人类当真善于伪装。
另边厢,阴刀见奈落迟迟没有出声,扬了扬唇叮嘱一番「您好生休息」便站起身来,奈落目测他的身高大致只及自己胸膛,随后见他转身走开。纸门被拉开两边,阴刀走出去,门外的侍从又自觉将门合上,将奈落的身影逐渐缩小在门的缝隙中。阴刀背着闭合的纸门落了落眼睑,唇边泛开一丝涩苦又很快被笑容所替代。
「比起我来,父亲大人更在意屋内的人不是么。」阴刀穿好侍从递过来的外袍,颇为有礼地笑说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正欲跟来的侍从听见,那两名侍从闻言面面厮觑,交换个眼神后相继收回已迈出的步伐。阴刀颔首朝二人微微一揖权作道谢,随后转开步子独自在柱廊里穿行,而那两人在阴刀远去后咕哝着「屋内不过是个小宠没什么值得监察的」便也结伴着自长廊另一边匆匆离开。
屋外风大,吹得阴刀袍衫不住翻飞,而他却不再咳嗽,面色也回转红润了些。他举止优雅地缓步而行并不因为人见太刀的召唤而有丝毫紧张。随后转过几段回廊阴刀在一个院落里停下来,他的目光越过廊柱四下望了望,不多时,自院墙一边飞来一只蝴蝶,直直停落上他的肩膀。阴刀侧脸绽出微笑,却不同于先前任何一个笑容,眸光中闪动着温柔的暖意。他对着那只蝴蝶轻语,「总该放心罢,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