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旨-
1。
这入冬以来,极为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细碎,纷纷扬扬。街道旁建筑物被镀上一层金色暖光。古旧的建筑物依着这层暖光,些微冲淡了岁月镌刻的痕迹。冬日阳光不甚耀眼,也足以让行人舒展开寒风中习惯缩紧的身体。
却终究是冬日未过。日光流过的点点暖意,与建筑物投下的阴影衬出的透骨阴冷,终究是被硬生生撕裂开,两相对比,并无交集。
行人匆匆擦肩而过,影子一叠即分。相交相错间,日光重又铺散开来,再无阴霾。
雪村千鹤拢了拢额角的碎发,小心挑了个车辆行过的间隙穿过马路。她一头茶色的发,与满街人的金发对比十分明显。
抬头凝视了一会儿轮廓模糊的浅金色太阳,她嘴角微微弯起,绽开一个弧度,温柔恬淡,却又隐约有些寂寞。她呵出一团白雾,搓了搓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环突兀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从衣袋里抽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两页,微微点了头。
站在路边,扬手拦住一辆计程车。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满是笑容的脸。
一个偏僻的修道院。
这里果真有些难找。它已经是深深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了。
十六世纪便已经存在于此的修道院,因为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变迁,而显得破败而落魄——墙壁上的石头出现裂缝,片片剥落;石阶上也生了层层青苔。
曾经拥有过多少的信徒的修道院,如今已经是门可罗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令人心寒的清冷空寂。
阳光透过绘着天使的彩色玻璃窗,落在天父的神像前,小小的灰尘扬起,修道院内更显得寂寥空旷。
千鹤踏着细微的灰尘缓缓前行,在神像前站定。她扬起脸,凝视着天父沉静而慈祥的面庞。
“Our Father in heaven,
Hallowed be your name.
Your kingdom come.
Your will be done.
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And forgive us our debts,as we forgive our debtors.
And do not lead us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the evil one.
For Yours is the kingdom and the power and the glory forever.
Amen.”
她并非是基督教的信徒,但她坚信她对着神像吟唱出祷告词的此时此刻,她无比虔诚。
背后有脚步声传来。她缓缓回头,阳光渗过蝶翅般的睫羽,在她面颊上落下细碎的剪影。
来人并非是做晨祷的修女,而是一位男子。男子背光而立,千鹤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见他掩藏在黑影之下的瞳仁颜色——那是红,红玛瑙一般的红。
男子往着她的方向走来。她看清了他的脸。
冷风透过半敞开的、镶着彩色玻璃的窗子吹来,吹起他的金发,丝丝缕缕。
随意地拢了拢被风吹得散乱的金发,男子并未往她的方向看一眼,径直站在了天父神像前,话却确确实实地是对着她说的,“真难得——这里竟然还有人来。”说着,男子抬起双眼,带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扫过她的脸。
尾音停顿。
日本人?!
雪村千鹤惊讶地张大了浅褐色的眸子。“请问——”
“我父亲是英国人,但我是在日本长大的,”似乎是看穿了她心里所想,男子主动开口回答,“没猜错,你果真也是日本人。”
“……”一时间被夺走了话语主动权,雪村千鹤别过头,“信基督教么?”
男子并不急着回答,却在一旁的排椅上坐下,一手支着太阳穴,“你信?”他的眼中笑意重又铺开,“听见你刚才吟诵祷告词。”
“不,”雪村千鹤摇摇头,望向神父的脸,神色恬淡,“只是喜欢这样的气氛——很安宁,而且他们吟唱的祷告词很好听……只有这样。”
男子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未动,“我也不过是心烦时候来这里坐坐而已。如你所说,这里很安宁。”
半晌的安静。直到一位低垂着双眼,让人看上去十分舒服的修女出现。修女朝着二人微笑,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男子率先起身开口,“我们该是算在亵渎神灵吧……不尊重神灵可是会受惩罚的,”他说着朝门口走去,“为了不罪加一等,最好离开。”
竟……竟然就这么走了?!
雪村千鹤皱了皱眉头,朝着修女行了一礼,快步追上已经走到修道院台阶的男子,“你这样子太没有礼貌了!……至少也向那位修女行个礼再走呐。”
男子双手插袋,反问一句,“为什么?——我又不信基督。”
“!”男子的话又一次将她噎住。她深吸一口气,“难得遇见一个日本人,我很……意外。”礼节性地做了对这次相遇的总结,她硬生生将“开心”这个字眼咽回了肚子里。至少她并不认为和这个嚣张的男子的相遇是件开心的事情。
可是这位男子或许并不这样认为。他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而眼中的趣味却明显了些。
雪村千鹤再次将手拢在口边呵气暖手。日光斜斜地照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微弱的光线入了男子的眼。男子定睛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皱了眉头,然后挥手,“回见。”走得干脆而彻底。
就这么走了——跟他出现时候一样的突然。
雪村千鹤并没想太多——终究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见过了,也就忘记了。向着与男子背对的方向转过身,棕色的连帽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半弧。她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