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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的小说】一嚏千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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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萌发写“这一个”的念头是十年以前。那次我有机会与一位可敬的著名中医打交道。老中医给父亲看病,后来就认识了我,而且说什么他爱读小说。有一次,毫无道理地我们说起一位常在报纸消息中显露姓名的虽不算太大但确实很不小的人物。老中医说:“我给他治过流行感冒。他这个人,连打一个喷嚏都打得那么有风度。” 
  老中医的话使我失眠。“一个善于打喷嚏的人”,“有风度的喷嚏,”“风度翩翩话喷嚏”,“高雅的喷嚏”,一系列的小说题目杂文题目科研题目抒情朦胧诗题目在我的脑海中翻滚。很可能,这就是那个“烟士皮里纯”——灵感。很可能,这就是一个重要的启迪,又是一个契机。我不知道当年牛顿(或译奈端)看到苹果自枝头落下、瓦特注视水蒸汽顶开了壶盖、托尔斯泰从报纸的一条女人自杀的社会新闻上得到了写作《安娜·卡列尼娜》的启示的时候是否度过这样的激动人心的失眠之夜。 


1楼2006-07-16 23:10回复


      我开始梦见这个人,像梦见周公、孔丘、诸葛亮、我的小学老师与《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两部电影里的可爱的人物瓦西里。我梦见的这个人有着瓦西里式的个头儿,胡须刮得精光精光。由于是梦所以有一个细节的明晰性与凸现性显然欠缺,即他的面孔的光洁究竟系得益于他的细心、勤勉、一丝不苟并拥有上好的剃须器具,抑或只是由于不长胡子。他的头发不疏不密不黑不白不燥不湿恰到好处。请注意,头发过密显得不拘小节和神经质。头发过稀则似是暗示心机太过或房事无度。头发太干燥当然是卑微低贱的表征,是历次运动中表现得不够理想的表征。而头发太油太润无疑会降低像他那样一位一直颇有地位而且拳拳之心中肯地认为自己有地位的人的威严。 
      他的头发应该是完美的。他的面孔偏大,方形,与他的瓦西里式的身材配合(撮合?契合)得很适宜。他的眼睛,呵,我甚至要说那是一双迷人的、女性化的、永远像星像月像湖光一样地朦胧着闪烁着眨摩着爱怜着的眼睛。如果这一双眼睛长在一个少女的脸上,你或许以为她时时在等待或者在寻找一个甜蜜的吻。但这到底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只能说是双眼皮大眼睛。最后竟用这样鄙俗的语言形容我的梦中人,使我甚至怀疑地思考起现实主义是否真的有点不再行时起来。


    2楼2006-07-16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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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女同志,论年龄我应该称她大姐。她从小尝尽了生活的苦难,她从六岁就当童工,十五岁就成了地下党员。她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受过电刑,坚贞不屈,大义凛然,可是解放以后,她因为爱说实话爱提意见又吃了半辈子苦头。那一年让她上石灰窑烧灰去。她推车推石灰石从窑顶摔到了窑下,居然囫囵着活了过来。我觉得没有必要描绘她的肖像,虽然详述长相有利于稿费——经济效益。有一次我们谈起一个人来,一个永远在报纸上红红亮亮的人来。大姐说:“过去报上发文章批评‘精神贵族’,我一直闹不懂啥叫精神贵族。只见了他一面,我就知道什么叫精神贵族了。” 
        大姐的话缺少逻辑也缺少形象思维,更缺少诗的意境与哲学的深邃。据说这叫直觉思维感悟思维模糊思维,这种思维如果和特异功能,和气功及针灸结合起来,将创造人类文明的新阶段。未免可疑。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弄清她的贵族与我的梦中人之间是否具有同一性可转换性可比拟性。梦与真实,这是哲学、美学、文学、心理学与神学的永远的秘密。 
        这样提出问题倒显得有点打高级喷嚏的派头来了。


      3楼2006-07-16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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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动人的是眼睛,就在你接受他伸过来的软手或竟至主动去握手的时候,就在你的手些微地碰到了一种冷冰冰的柔软的时候,他的眼光顷刻转向了别处。握手与问安的习惯常常给小人物带来尴尬。小人物偏偏最容易养成见人先握手问安的恶习。在过往的年代,笔者曾多次为这种尴尬而痛苦。但不要神经过敏,不要以为这里面有什么轻侮。避开目光,可能是一种羞怯,可能是一种独特的礼节,可能是一种洁癖。目光与目光之间可能会传染某种东西。呼吸器官的交流会传染上呼吸道感染、肺结核、肺鼠疫。消化器官的接触会传染肝炎、细菌性与阿米巴性痢疾。生殖器官是艾滋病四通八达的桥梁,活该!那么目光呢,医学科学家为什么不研究一下目光的碰撞、洞穿、契合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比如说,放射线病、忧郁症与躁狂症、男女道德败坏症与小道消息传播症以及察颜观色见风使舵投其所好的病症肯定就是通过目光渠道而感染各处的。 
          他从来不看任何凡人。


        5楼2006-07-16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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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不应该排斥情节的生动性。说什么笔者提倡“三无”小说,提倡情节淡化,实在是不怀好意的硬栽。说什么我说过一声叹息就足以成为一篇小说,对这样的论者我连一声叹息也不给。当然,小说素材经过有经验的小说家的加工会成为曲折完整而又津津诱人的故事。这是故事应该是这样的:一位著名的精神疾患医生——需要设计他的肖像、经历、性格、口头语和他的家人、友与敌,这些,都是小说家的惯技。一位著名的医生接待一位女病人——有门儿了吧?你想不想读下去? 
            女病人很有教养,很清醒。出身、教育、工作经历、生活经历、心理素质、爱情生活与性的方面,都无懈可击。她是一个比许多自以为健康的人更健康的人。她之所以来看病是因为近日来,她时不时在睡梦沉沉之际突然从床上坐起,随便抄起一管铅笔或一把剪刀就往自己眼睛上扎,她有一种弄瞎自己的眼睛的冲动。只是由于她的深爱着她并对她体贴入微的丈夫(这样的丈夫在生活中太罕见了所以要着力写好)的诸多努力,才保住了她的晶莹的黑眼珠。最近,情况更加严重,发作更加频繁,本人也终于自觉到自己睡后有点什么不那么对头。于是,他们来看医生。“看医生”实际是英语硬译。 
            我坚信这是一个佳美的小说开头,完全可以这样写下去。可叹的是这样一个精彩的路子竟使早已不能代表新潮的笔者不好意思。羞怯是人类成功的大敌。


          6楼2006-07-16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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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说人们聚在那里是在开会、在座谈、在听音乐、在等候发奖金……或者别的。他迟到了,他的到来使众人不安。终于,二十分钟以后一切照常进行,人们不再斤斤计较与他共处一室的困难。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站起来了。 
              于是全场惴惴。正在发言的人以为自己的发言不够检点,冒出了令体面人难以容忍的粗话。正在吸烟的人赶紧掐了右手捏着的香烟。正在喝茶的人停止了茶水的咽下,生怕水在喉咙处发出的庸俗的噪音会招致此公的不快。当然,他们也不敢把杯子放下把水吐出来。在弄清形势演变以前他们只能喝令时间停却,令水和心脏都停在原处不增不减,不升不降,叫作一切都冻结——定格在那里。 
              他走到衣架边,似乎不用伸手去取,大衣已经趋飞而下披在他的肩上。他的肩一抖,大衣一跳又落在他的身上。空大衣跳上与落下时都保持着原有的挺括与充实,只有位移却毫厘不差地保持着优美的造型,这似乎应该叫作“刚体”运动。仅仅抖这一下大衣就令小人物愧死,羡死妒死跟死学死你也学不会这一下。这里,风度的概念是远远不够的。这是一种气魄,一种天赋,一种快感,一种自信,一种清醒的醉意。全场都被这优美的举止惊呆了。 
              他披上大衣,走进了男厕。


            7楼2006-07-16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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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多坎多坷而又生性古板的老者与我想象的这个人或这种典型的人是好友。曾经是,战场上曾经互相救援。生活上不分彼此。学问上应酬切磋。他告诉我一件事,使我萦萦与心,耿耿于中。 
                那一年坎坷者遇到了坎坷,他被指责被误解被批评,他非常孤立,有口难辩,得不到一丝同情。一阵冲动之下他从一楼跑到了七楼,意欲一寻短见。关键时刻又萌生志,加以青年朋友紧急搂拽,他便没出什么意外。好言相劝恶言相批了一阵之后,他保证自己绝不再有轻生之念,而且据理论辩关键时刻还是自己拽住了自己,无劳各方费心打救。如果他当真跳下去,那也就早已拽不住了。如此这般,人们放了心,放开了他,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去。 
                那时坎坷者与喷嚏者住在一个大门之内。“坎”住前院三间屋,“喷”住后面一个院。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坎”在进入里弄之后忽听脑后有汽车轮之沙沙声。他回头望,认识,是“喷”的车。他看到了纱帘后面“喷”的高大优美的轮廓。“坎”喜出望外,一直想找好友谈谈,一直无颜去搅扰。今日碰巧在门口相遇。“坎”至少可以说一句:“老‘喷’,我心里难过,我想不通啊!”“喷”呢,或回答:“我还是了解你的嘛,不要想得太多嘛!”或回答:“真对不起,我一直没过问这件事,我们找个时间细谈谈好不好?”或者哪怕回答:“想不通也要好好想!你的问题很严重,你让我太失望了!”也算是一份心意,“坎”素来只喜诤友,不喜佞人的。 
                奇怪的是,汽车在离他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了,不再开过来。车门紧闭,车窗紧关,车帘紧拉满严,像死物一样地定在那里。老“坎”说,他当时还以为车突然出了毛病,他当时还想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帮助推车。忽然…… 
                忽然他明白了,莫非是老“喷”在躲他,不肯见他!如果汽车抛了锚,总会有司机或乘者下来呀! 
                他等了三分钟四十一秒。这是他一生中受到教训最大收获最大的三分四十一秒。只是在这三分四十一秒之后,他才认识到自己是何等幼稚、脆弱、耽于空想清谈、于国于民于己无益…… 
                他回了家,又过了一分半钟——好大的耐心——老“喷”严肃而优美地回了家。


              8楼2006-07-16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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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师给女病人实行了催眠。 
                  这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心理效应。人的心理活动,被一些人称为“内宇宙”的,我倒觉得更像一个深井。这里,层次的深浅,对于价值判断,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或许人们可以说,盖在井的表面上的木盖,井的水面以上的空气和井墙并不重要;但同样不能断言沉积到水底的泥沙才有价值。意志和理性统治着、却也协调着、平衡着每一个人。意志和理性可能成为一种压抑,制造出种种的虚伪和变态。但意志和理性也可以成为一种安排,成为一种光照,一种合情合理合乎智慧的聪明而又快乐的引导,制造出种种美和善的果实。因此,面对着失去了或暂时失去了光照的混乱冲突无以自解的人的意识的无底的潜流的时候,正像从山顶俯视深不可测的黑谷,我觉得恐怖,觉得头晕目眩,觉得会随时跌落下去不知伊于胡底。觉得燃烧的、冲突的、充满了一己的欲望并从而产生嫉妒、恐惧、凶狠、纠缠的深层意识实在令人不敢正视,觉得人的精神生活真是无限地痛苦。只有佛教的“悲”的观念,而且是先验的“原悲”观念,才能表达人面临失去了意志与理性的人的精神世界时的充满同情的、兔死狐悲式的痛苦感受。还有乡村的牛群,当牛群放牧归来,走过早晨宰杀过牛的地方的时候,它们会那样悲怆地鸣叫起来,抖头跺蹄,颤抖不已。当然这是一种绝对的“原悲”。不是受到后天的薰陶、影响的结果。


                10楼2006-07-16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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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他的声调也是相当理想的。一种有意地控制了并压低了的声音。一种浑厚的、温柔的、有很好的共鸣与齐全的性能、能发出从10赫兹至30千赫兹的低高音,但一切旋纽都拧在0——1之间的音响。他的吐字非常标准,每个字的吐音都非常清楚,速度大约每小时3000字,停顿与节奏分明,听他讲话,不仅能听清每一个字,而且能分辨清标点符号。他的声音能够使人想起深紫色的绸缎,想起一幅低调而又层次分明的油画,(例如一位俄国画家画的《门旁》,笔者结婚时新房中就悬挂过的。)甚至于,他的声音使你想起复里亚平与保罗·罗伯逊与梵蒂冈教皇。 
                    唯一的缺点是有一点舞台腔。有一点古老的话剧味儿,有一点朗诵的调子。而这种朗诵是真诚的。他是诗人,虽然他一辈子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文学作品。他真诚地感受着诗情的激荡。每天早晨醒来,即使室内空无一人,他也会说:啊,多么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而如果他去买菜,他大概会说: 
                    亲爱的卖菜姑娘 
                    可以卖给我一斤红润的西红柿吗 
                    只是虚构,因为他至少在有了女秘书以后没有再去买过菜。小田买完了菜。他付钱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一声低哑的无字的咕哝,一种神秘的空气震动。然后脸上是宽恕的上帝才发得出来的微笑。一个冷冷的微笑,使秘书几乎当场晕死过去。 
                    从此,买菜再不来报账。他也无暇问及这些琐事。 
                    有一位外国记者与他邂逅不超过七分钟。外国记者说,他实在像一位戏剧明星。 
                    有一位话剧演员与他谈话二十分钟。谈完,演员说在他面前由于自愧弗如自惭形秽而出汗过多,几乎休克过去。


                  14楼2006-07-16 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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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作家张辛欣曾经劝告过我,不要写那些中国特有的政治术语和政治事件背景。类似的意见我在1988年第一期的《文学评论》的一篇文章中也看到了。文章说那些流行一时的政治套语翻译起来十分困难,而且翻译得再好也无法赢得世界读者的关注与理解。像什么“斗批改”呀,“一打三反”呀,“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呀,实在只能是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绊脚石,叫作“不可逾越”的鸿沟。而评论家季红真在评论拙作《冬天的话题》的时候指出笔者的一大特长是善于立即吸收并组合运用时髦的政治套话(大意可能如此)。看来拙作不会有大出息。 
                      在阅读外国作家的作品的时候也出现过同样的问题。例如在阅读英国著名女作家朵丽丝·莱辛的爱情小说时,我甚至感到其中关于工党、关于内阁、关于议会的文字是外加的、可有可无的。不写这些而只写饮食男女、只写神经和眼泪,岂不更好?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对于当事人来说,政治既具体又生动,既越不过也择不开,除非你想完全把人物的现实性冲洗干净。而对于一个严格的批评来说,冲洗现实性的本身便是政治性的。 
                      这位打喷嚏的朋友的眼泪就完全是政治性的。他的最著名的眼泪有三次,虽然实际上可能要多得多。 
                      第一次眼泪流在50年代后期的那一次政治运动中,他发言揭发与批评一位年老的双目近乎失明的史学家。那位声名显赫的史学泰斗似乎除了考证各种事实史料史证的细节以外对于任何大道理也听不进去。当决定了要“帮助”这位史学家之后,老“喷”似乎是并没有急于跳出来打先锋。他并不是那样幼稚浅薄的人。他的稳重含蓄,特别是此前他对于倒霉的史学泰斗的彬彬有礼使政治上一窍不通的史学泰斗昏了心。“泰斗”去找老“喷”发牢骚去了。“泰斗”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同情乃至支援。于是,两天以后,他要求发言。 
                      他的这次发言反而没有强调自我激动与内心的火焰。他的声调温柔而且平静,他逐一地几乎是轻描淡写地揭露了“泰斗”向他发的牢骚。他并且声明他并不认为这些个人场合发的牢骚有什么特别的重要,也希望人们不要仅仅根据几句牢骚话就为史学泰斗定性——判断他是否属于人民的敌人。他说,他谈这些只是为了朋友般地与“泰斗”交谈,他坚信人的一切都应该纯洁,应该公开,应该像水晶一样地透明而又坚硬,他坚信人的头脑的一切角角落落的东西都应该翻腾出来晒太阳。 
                      他分析说,他说,要耐心。他要耐心做什么?他的耐心是针对谁的?是耐心做学问吗?又有谁妨碍过你耐心治学呢?耐心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就需要耐心。如果你欢欣鼓舞,如果你兴高采烈,如果你如坐春风,你要耐心这劳什子做什么呢?那么显然,你不舒服了你不高兴了你难受了。那么请问你为什么难受呢?是什么人在今天,在人民大众胜利之日如此如煎如熬加入炼狱因而提出耐心这样一个纲领呢?耐心所期待所祈盼的又是什么呢?你盼不来又怎么样呢?你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吗?你的耐心是无限度吗?超过了限度你怎么办?


                    15楼2006-07-16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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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泡泡糖嚼了个六够以后,他略略有一些疲劳。嗓子略略有些沙哑。他动情了,他来情绪了,他说: 
                        您是我所景仰的学者,您是前辈。我曾经非常尊重您。我们非常需要学者。需要真正的高尚的谦虚的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学者。我们绝对不希望毁损您作为学者的崇高声誉。我们希望毁损的只是您脖子上您袖口您膝盖上的污点。我们不能容忍您的灵魂里的细菌、病毒、癌变细胞。如果我们容忍您的细菌病毒癌细胞就是对您残酷而且不负责任。您为什么不接受我们的帮助彻底洗刷一下自己的灵魂呢?您为什么要保护自己的癣疥呢?请您下一个决心,把一切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拿出来甩出来吹吹风。您会成为一个新人,您会为我们增加一个宝贵的力量……我说这话丝毫不证明我是完美无缺的。不,世界上哪里有完美无缺的人呢?我也需要洗澡、洗脸、洗脚、理发……把灰尘和别的多余的东西去掉,一想到我自己身上的缺点我就觉得惭愧,我对不起师长,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 
                        他哭了,哭得几乎出了声,他掏出了手绢擦眼泪。确实也有几个人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17楼2006-07-16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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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西方有个学者研究爱情与人的心理状态。他选择的命题在中国人看来可能相当奇特。他得出结论说,爱情是一种催眠术,被爱就是被催眠。 
                          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不论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贾宝玉与林黛玉,不论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安娜·卡列尼娜与渥伦斯基,大概都会从书本里跳出来与这位学者争辩。催眠云云,对于古典的、浪漫的、纯情的、唯美的、感情至上的恋人来说,是何等卑劣的一种亵渎!难道真诚热烈无私的爱,竟是一种催眠的障眼法!能把古往今来的爱情诗篇爱情歌曲看作一种催眠的符咒吗? 
                          愤慨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在从书页跳入现实的同时也能跳出把催眠当作一种伎俩、一种手段的贬意的框框,既不要习惯地将催眠与真诚、与热情、与对生活的最美好的感觉和最美好的追求截然对立起来,而只是客观地把催眠当作某种精神现象的代表符号,那么,会不会得到一点什么新的启发呢?会不会获得某种哪怕是极片面极有限却又是极深刻极清醒的穿透性眼光呢?文学评论家黄子平在他发表在《读书》上的一篇论文中,就表达了这种对于“片面的深刻性” 
                          (注意,不是深刻的片面性)的偏爱至少是保护之情。 
                          女秘书在他身边处于被催眠的状态几乎整十年。他的身材,他的外表,他的举止,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语言,他的一切深沉而又高雅的方式使她陷于一种昼夜醉迷的状态中。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世界。向他请求或报告工作的时候,她感到了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右手时而有之的轻微的颤抖。听到他的富理富情的发言的时候,由于崇拜,由于赞叹,由于感动,她拚命咬紧嘴唇憋红脸但仍然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只为自己的情感的狭小卑琐而惭愧,而他的感情却是那样无可企及的博大、崇高、宏伟!她羞得无地自容。她知道自己不配、没有资格爱他,甚至不配、没有资格去崇拜他。全世界全中国谁能不崇拜他呢?谁能不需要认识他、不需要倾听他的发言呢?如果不见到他并与他交谈接触,谁能想到人间有这样的高尚与坚决呢?史学泰斗听了他的发言怎么会不匍伏在地、大哭作一摊烂泥呢?史学泰斗怎么会对他的发言嗫嗫嚅嚅躲躲闪闪呢?她真想冲过去扼住史学泰斗的喉咙啊! 
                          然而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他和她说话从来都是把声音含在两眉间,不但声音吐不到鼻子而且吐不到嘴。她要费许多力气许多时间来根据他的不完整的声音与表情猜测他的意图。她摸不准。这使她更叹服他的高大。她常常有一种感觉,在他面前,她只是一只虫豸,而他是天神。


                        18楼2006-07-16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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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也计我们可以进一步虚构,他的第二次流泪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在工作组进驻的时候。也许下面的虚构太直露也太过分。认识上的不全面必然会导致艺术上的不含蓄。姑且说他那时候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衣冠楚楚,文质彬彬,既和蔼又矜持地腆着微微挺起的肚子,直挺着腰颈,迈着大步。说一些精炼完整只要记录下来就是准确的书面语言的话。 
                            就是他,在工作组召开的第一次会议上痛哭了。 
                            他先检讨自己太软弱,太温情,觉悟太低。他说,他对周围的某些人,某些事,某些言语,某些说法是早就有意见的,他早就嗅出了气味的不对头,依他的脾气,他不能和这些人和平相处。但是,五十年代后期的那次政治运动以后,一些人对他对于史学泰斗(按,双目基本失明的史学家在他帮助后不久谢世)的帮助颇有微词,散布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些人还当面向他进言——错误的言,用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博爱之类的破烂货色的来压他、软化他……反正他终于没有率先打响反击资产阶级的炮火。 
                            然后他差不多分析了周围与他有接触有来往的所有的人,用词与当时流行的“猖狂进攻”“狰狞面目”“白骨精”“披着羊皮的豺狼”“露出了尾巴的狐狸”“画皮的恶鬼”等颇富典故性文学性象征性震慑性的词语相比,那是非常稳重,甚至是非常“亲善”的。他含笑问:“让我们大家来嗅一嗅,想一想,也请本人想一想,××同志的言行,他身上的气味,究竟对谁有利?究竟对哪个集团哪个阶级哪一种政治势力有利?××同志代表的是谁的利益呢?是代表人民的还是代表敌人的?那么,在不可阻挡的历史大潮当中,能够说××同志是乘风破浪的弄潮儿吗?能够说他是一根随波逐流的木片草茎吗?能够……吗?既然都不能,那么,他岂不是至少在客观上站到人民的对立面那边去了吗?他的屁股不是坐到了另一边了吗?不解决这个屁股的问题,一切又从何谈起?而我们……” 
                            他喜欢摆弄逻辑及修辞。他喜欢用“归谬法”阐述自己的观点。即他先提出种种为他所帮助的对象辩护为之开脱为之美化为之涂脂抹粉的假设,这些假设说得如此美妙如此富有华丽的词藻,以至与当时的遍及每个角落的尖利、泼辣、“白刀子入红刀子出”的气氛绝不协调,与每一个与会者以及被他帮助的本人的心情全不协调,以至听来是如此带有讽刺意味,以至连本人都想抢着声明:“我绝对没有那样美妙和华丽,”那么,爱莫能助,他含着泪不得不难分难舍地亲切含蓄地把你帮助到一个正在形成的政治地狱里去。 
                            而且他光明磊落,指名道姓,毫不含糊。绝不搞阴阳怪气的无头公案,绝不搞什么“有的人竟然如何如何”的假靶子。说到谁,就是谁,有情有理,义正词严而又满腔热烈。 
                            就在这一次的无声痛哭的演说中,他点到了他的女秘书,我们的后来的女病人。他并不是针对她说的,他并没有说什么挑剔她分析她帮助她的话。他只是检讨自己的“右倾”,检讨自己的放不下情面优柔寡断。他说他的秘书不是贫下中农出身,也没有经过很好的锻炼与改造,没有经历一个“感情变化”的过程,以至气质情调性格诸方面,都不适宜担任机要工作。他早就考虑了将她调离的问题……然而由于种种情面考虑、温情主义的考虑……他终于没有张开口。 
                            小田手脚胸背冰凉。在听到他终于讲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是多么兴奋呀,浑身像火烧一样。十年来,她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温文尔雅的嗓音中出现了她的姓氏和名字。十年来他与她说话从来只是称“喂”“嘿”“这个这个你”“我说来来来”还有“唔”“嗯”之类的鼻音,甚至有时候只用一声干咳。她知道,这是叫她,可能是叫她去发一封信,也可能是让她给自己倒一杯茶水。虽然开水与茶叶与茶杯都在他的近旁,秘书还是以为之倒茶作为自己的职守、作为自己的光荣与欢愉。 
                            而现在他说到了她,低沉的,深情的,喑哑的,而且是,含泪的。她多么希望他谈一谈自己啊,她已经盼了许多个白天,许多个夜晚,许多个月,许多个年头。她终于盼到了今天。就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吧!就让大家都知道吧,他的心里有她!就让他帮助自己,哪怕是痛骂自己吧。她需要知道他对自己的看法。哪怕是他认为自己全无是处。只要她能够知道在他的心目中她有哪些个不是,她就觉得温暖,觉得快乐。她早就听他说过,承认与认识错误是改正错误取得进步取得新的生命新的形象的前提,也是如此这般的最重要的条件,只需要他、他亲自指出她的不是,说什么她听什么,要什么她做什么,不要什么她去掉什么!她可以为他重生再造。她可以为他卸成零件重新组装。 
                            而他说的是,应该去掉她!


                          19楼2006-07-16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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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经过了许多次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包括催眠治疗,我们的女病人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或者可以说,她本来也没有什么大病。 
                              她回忆说,老“喷”的第二次眼泪曾经引起她的失望和疑惑,至少在内心深处,他的神圣完整似乎突然露出了一个缺口。至少,她已隐隐地不满意于他的落泪。一个那样伟大那样坚强那样崇高的大男人,哭什么?不寒伧么?为什么一个人要破坏自己的风度自己的形象呢? 
                              然而,她的怀疑的种子根本没有来得及发芽,更没有来得及扩展生长。因为,就在第二次泪落的第三天,老“喷”不但被揪出来而且被带走“隔离反省”去了。 
                              一隔离就是许多年!女秘书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写揭发材料,虽然实际上她并没有“揭发”任何东西并因此而受到恫吓和侮辱,直至出大字报说她是老“喷”的“姘头”。但是仅仅写揭发材料这样一种形式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心理效应。写一次、做一次样子,老“喷”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淡化一次、衰减一次。最后她终于不再崇拜不再思念不再梦到他。形式在人生、在艺术、在宗教中的作用问题确实是一个不那么简单的问题。轻视形式往往就是轻视内容。断言形式就是形式,形式就是一切,其实也未必意味着能够排斥内容。生命、上帝、爱情,是一种存在形式吗?是一种实质内容吗?是可变的还是不可变的呢? 
                              女病人甚至一度感谢这样一些例如写揭发的形式,使她从梦游状态进入了实活状态。于是她结了婚,生了子,增加了体重,不再发作过去怎么治也治不好的失眠症与胃痉挛。著名的精神病医生完全信服她的陈述,他并且发挥说,十年文化大革命在诱发激发迫发了一些人的精神症状的同时确实治愈了不少人的心理疾患。他说他做过临床统计,坚信后者比前者多。大致比例1∶3。这样说,当然不表示他不赞成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他只是说,“左”与精神健康,这样一个很好的课题,还没被足够的心理学家医学科学家所注意所研究,就这个课题研究下去,说不定可以像拍摄黄土高原拍摄往酒里尿尿拍摄在坍方的井底做爱一样地走向世界。他希望如果有人读了这篇小说果真受到启发并且坚持下去得到了成功,他只需要成功者将奖金提成百分之十五赠送给他,他还准备将奖金的15%×15%赠送给爬格子者。


                            22楼2006-07-16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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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视角的问题并不是一个新问题。许多年前已经有相当有水平的理论家开始研究“视角学”了。例如,据说契诃夫的一个名篇就是一个孩子从锁孔中所看到的(侵犯了隐私权)故事,这种视角是多么诱人,特别是诱中国人!中国人好奇心重,见面先问“到哪儿去了”,尤其喜欢抓奸,包括名作《芙蓉镇》里的姜文与刘晓庆扮演的男女主人公也是乐此不疲的。导演导到这里、作者写到这里,味有津津,溢于银幕。据说还有许多名篇佳作,是以一条狗、一只猫、一颗跳蚤的视角来写人生的。万物有灵犀,人蝎何不通? 
                                视角尤其影响倾向。虽然倾向一词已为新英诸君所羞用。您从一个贼的视角来写警察和从一个警察的视角写贼。写出来倾向绝对不同。尽管作者可能确是不偏不倚无倾向无爱憎,尽管作者是既可以干得出掏人腰包也可以干得出打告密电话。 
                                再如读者君可能正与您的配偶,先生或者太太小有龃龉或者大有矛盾,难以平缓。我建议你们二位各以对方的视角写一篇虚构小说或纪实文学。只要二位确有几个文学细胞,写完后一定心舒意暖,搂在一起。 
                                以此观之,本篇小说的一个严重缺点便成了定局。以女秘书直至老“坎”老中医的视角写得太多,以“喷”公的视角写的段落绝无仅有。 
                                出题做文,下面就试试看。我请“喷”公诉一诉衷曲。“喷”公微微一笑,他觉得许多说法不值得理会,许多话也不应该诉说出来。人可以流露,人不该倾吐。 
                                我绞尽脑汁,不知道怎样把流露写好。便越俎代庖,替他大声疾呼了一通。而读者诸君应该知道大声疾呼不是他的风格。


                              25楼2006-07-16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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