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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拉斯《副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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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06-07-24 21:31回复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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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走着,彼得·摩根写道。 
      为何不回去呢?必须让自己消失。我不知道。你会明白的。我需要一个方向,让自己消失在那里。必须打消其他念头,遗忘知道的任何事情,走向那险恶莫测的天边,走出这宽广辽阔的沼泽。数不尽的斜坡纵横其间,看不出为什么。 
      她正在这么做。她一连走了几天,顺着斜坡,又离它而去,渡过河水,径直地往前,走向远方的沼泽,跋涉而过,向着更加遥远的沼泽走去。 
      脚下还是在洞里萨湖一带,她还能认出。 
      要知道,天边把你引去与它汇合,但无边也许并不是那么险恶莫测,哪怕人们都这样认定。而人们压根儿不曾想到要留神的地方,往往才是最最险恶的。 
      低着头,她向着险恶莫测的天边汇合而去;低着头,她认出泥沙里的贝壳,那是洞里萨湖的贝壳。 
      应该坚持走下去,为了让那个把你赶出家门的人最后又能想你,这是她从妈妈赶她走时说的话里,明白过来的道理,她在坚持,她认为是这样,她往前走着。她失去了信心:我还太小,我还要回来的。如果你回来,妈妈说,我就在你的饭里放上毒药,把你毒死。 
      低着头,她往前走,往前走。她感到很饿,却很有力量。她在洞里萨湖平原上走着,远方天地相连,形成一条直直的线,她走啊走,天边还是那么遥远,她停下来,又往前走,在那令人压抑的穹隆下,继续往前走。 
      饥饿和道路在洞里萨湖平原上生了根,又繁衍出新的饥饿和道路,伸向遥远。既已走出这一步,只有继续走下去,什么也不再说。在睡梦里,妈妈手拿一根棍子,瞪着她:你这个贱丫头,居然怀了孕,明儿太阳一出来,你就给我滚出去,你会永远嫁不出去,一辈子当个老姑娘。我的责任只是照顾这样的孩子,他们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我们……滚远些…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回来……记住任何情况……滚得远远的,远到我觉得不可能有的地方,远到你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贱货,在你妈面前低下头,然后滚开。 
      她爸爸说:如果我没有记错,我还有个堂兄住在乌瓦洲平原,他的孩子不太多,恐怕他会收留你,当个佣人什么的。她还没有来得及问明乌瓦洲平原在哪里。雨天天在下,天空乌云不停地翻卷,向着北方滚滚而去。洞里萨湖在涨水,帆船在湖中行驶,从湖的这一岸只能在大雨过后出斜阳的时候,才看得见对岸的景象:但见在水天相连的地方,耸立着一道蓝色的棕桐树。 
      她刚从家里被赶出来的时候,一直都看得见湖的那一岸。她从来没有到过那一边。如果到了那一边,她是不是就开始消失了?不会的,因为从那一边她还能看到这一边,她出生的地方。洞里萨湖的湖水显得平静,看不出水流,湖水含带着泥沙,让人不免望而生畏。 
      她看不到湖面了。她又走到一片宽阔怪谲的沼泽地带,同样斜坡纵横。此刻那里空无一人,一切都静止不动。她是从这块沼泽地的另一边走来的,在她身后是一条铁路高高的路基,铁轨已被大雨夺取光泽,她看见好像有什么生灵从路基上穿过。 
      一天早晨,一条河流横在她的面前。河似乎还没有醒来。但从河道上,她很容易地辨出一个方向,这让她劲头陡增。有一天,她爸爸说,如果谁沿着洞里萨湖走,他永远不会迷路,迟早他会在某个岸边,认出什么迹象来的;他还说,这是一个偌大的淡水湖,这个地方的孩子之所以能活下来,正是因为这个湖里鱼很多很多。她逆流而上,沿河走了三天,一边思量,如果到了河的尽头,她该能找到洞里萨湖的北面了吧。那时,她将面对着大潮停下来,就留在那里。有时她稍歇片刻,看着一双肿肿的脚,脚底已经感觉不到橡胶鞋底的存在,她不由得细细抚摩双脚。路上可以看到青青的稻谷,可以看到芒果树,还有香蕉树。她一连走了六天。 
      她停下脚步。在发现这条河流并顺着它去寻北之前,她是不是已经走过了头?她继续紧贴着蜿蜒绵伸的河流行走,有时天黑了也游上一程。接着再走。她在看:对岸的水牛是不是比其他地方的水牛更矮更壮?她停下来,孩子在她的肚子里搅个不停,让她着实受不了:就像一群鱼儿在她肚子里交战,那是孩子自个儿闷声不响地在快乐地玩呢。 
    


    2楼2006-07-24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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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现在终于弄清楚了洞里萨湖在哪里,终于知道了自己处在它的什么方位。 
        她仍然停留在离菩萨城不远的那个采石洞里。 
        她出了山洞。脚步刚刚停在一家孤零零的茅舍前,还没有进村子,便遭人轰撵。过了一刻,她又站在另一家也是孤零零的茅舍前,离门还有一段距离,但又被轰走了。到了几个村子边,情形都一样。她沿着河边的竹林行走,寻找机会,最后穿过那几个村子,没有被发现,就像其他那些女乞丐一样。她们混进集市里,与卖汤饭的小贩摩肩而过,她们瞧着那一块块的猪肉,在案板上油光闪亮,绿头苍蝇成群结队,与她们一样直着眼睛盯着,不过停落在更近的地方。她向那些年纪大的妇女和卖汤饭的小贩乞讨,每次要一碗饭。她什么都要,米饭、骨头、鱼、死鱼。随便什么,给我一条死鱼对你又能怎样呢?因为她太小了,有时人家给她一点吃的。但通常的情形是遭到拒绝。不不,你一定还会再来的,明天,后天,往后……人家看看她:不给。 
        在采石洞里,她发现了地上的头发。她在头上拽一下,手里就是一大把,没有痛觉,这都是她的头发呀,她站在那里,挺着肚子,饥肠辘辘。饥饿始终就在她的前面,她不会再回头,路上她能丢失什么呢?头发再生出来就像鸭绒那样,她成了一个龌龊的尼姑,真正的头发不会再长出来,头发报在菩萨城这里已经枯死。 
        她已经能记住自己的藏身之地,也能认出那些刻着字的界碑,认出那些粉红色的还有绿色的洞口,一个个洞口在山坡上张着大嘴。每天晚上,她都回到那个废弃的来五洞,那里既封闭又干燥,蚊子比外面坡面上少,阳光进不来,光线比外边暗,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开。她睡了。 
        她从洞里面看着外面的大雨。从不远处开采大理行的山上,时常冷不防地传来一声炸响,惊得大群的乌鸦直飞天空;菩萨河的河水在河边的竹林上节节升高,日甚一日;有野狗不时地经过,不叫也不停下,她试图唤它们过来,但它们径直而过,她对自己说:我是一个没有食物味的姑娘。 
        她吐了,她试图把孩子吐出来,把孩子从身上摘除,但吐出来的却是酸溜溜的芒果水。她睡得很多,十足一个瞌睡虫。这还不够,白天黑夜,孩子都在不停地蚕食她,她随时都能听见肚子里那不住的吃食声,吃得她骨瘦如柴,孩子吃她的大腿、胳膊、面颊——她伸手去摸,脸上只有两个瘪窝,在洞里萨湖时,面颊还鼓在那里——还吃发根,一切东西。孩子一点一点地侵占她的地盘,然而只有饥饿还归属她,孩子没有吞没她的饥饿,她胃里酸得直冒火,就像打瞌睡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跟你过不去。 
        她隐约地感觉体内正在发生着什么,仿佛她正从肚子里开始成长变大,将来很快要发生的事,她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四周的黑暗突然被划破,被照亮开来。她发现:我是一个十分消瘦的姑娘,肚皮却绷得很紧,就要裂开,两条细腿支撑着肚子,我是一个瘦得不成样的姑娘,一个被赶出了家门,就要生孩子的姑娘。 
        她睡了:我是一个瞌睡虫。 
        火将她惊醒:胃里在冒火,她吐出血来,不能再吃酸芒果,再吃只能吃些青稻谷。她要去寻找。老大,给我一把刀杀了这只鼠吧。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河床里的圆圆的砾石。她翻过身去,把肚子放在砾石上,蠕动停止了,停止了,完全停止了,她喘不过气来,便抬起身,但蠕动马上又开始了。 
        从洞口大石头的豁口处向外望去,菩萨河正在不停地上涨。 
        菩萨河里已是满满的河水。 
        暗黄的河水泛滥出来,河边的竹林沉陷在水里,乖乖地被死亡攫住。她凝视着黄水。她的眼珠僵直不动,仿佛两眼是被钉在面孔上的。目光投向那被淹的竹林,饥饿的感觉此时已无影无踪,饥饿也被某种力量淹没,吞噬。若要抛开什么不去想,总能找到抛开它的办法。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被淹的竹林和黄水上,饥饿似乎已在那儿找到食物。然而她是在做梦,饥饿在举手投足间又回转过来,并且咄咄逼人。饥饿变得如此强烈,她让您觉得,菩萨河的波浪就要汹涌扑来,她失声惊呼。她试图不再去看菩萨河,不不,我忘不了,我就在这儿,我的手就触在这儿呢。 
      


      4楼2006-07-24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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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吃了那饼,吃完睡了过去。 
          她就睡在那尖顶茅屋下面,躺在那里。 
          直至她睁开眼睛,才感觉到一种炙热的、明晃晃的光线,正笼罩四野,集市没有了,家人去了哪里?她怎么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她的妈妈不是说:我们该回去了。难道不是吗?她记得明明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妈妈,那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女人呢?一个可以说是妈妈的女人,那个女人,她看出可怕的情形,看出她肚子大得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于是说她该回家去了。 
          她呆在那茅屋下面,直至夜幕降临。一个女人给她端来一碗米饭。她试图弄明白。谁说出了未了的这句话:我们要回去了,顾不着你了。 
          她睡了足足一个下午,像是被什么击垮了似的,如同她在豆宏山脉时那样。她在傍晚时醒来。她记不清了,她在想,今天看到的,兴许根本就不是她的妈妈,不是她的兄弟姐妹。可她为何感觉看见的,偏偏就是她的妈妈,就是她的兄弟姐妹呢?现在来看,这些人和那些人,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夜色下,她顺着原路往回走去,沿着洞里萨湖向南走去,顺着从前那位老者指点的方向。 
          后来,在她的家乡一带,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炙热的、明晃晃的光线下,她正在远去,依然怀着孩子,她不再怕什么。她要走的路,她已决定,那是一条永远离别妈妈的路。眼泪挂在脸上,但是,她却拼力地唱起一首家乡的歌谣。 
          彼得·摩根。他摘下了笔。 
          他出了房间,穿过使馆花园,上了那条沿着恒河伸展的马路。 
          她在那里,就在那个前任拉合尔副领事的临时官味对面。她正睡着,在路边灌木丛的荫蔽之下,躺在地上,身上的粗布衣衫还是湿漉漉的,她的头光秃秃的,就在那灌木丛的荫蔽之下。彼得·摩根知道,夜里,她又到了恒河里去游泳,她又去招惹了一番路人,她又唱了歌,她的夜晚就是这样度过的。彼得·摩根在加尔各答注意过她的行踪。所以他知道这些。 
          就在她沉睡着的身躯旁边,还有麻风病人睡在那里。麻风病人开始醒了。 
          彼得·摩根是个年轻小伙子,他很想了解加尔各答痛苦的一面,很想投身进去;他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够实现,希望随着对痛苦的了解,最终结束自己的无知。 
          已是早晨七点。黄昏般的晨光。天边的云臀停滞不动,覆盖在尼泊尔的上空。 
          向远处望去,整个加尔各答渐渐地苏醒过来。一窝蝼蚁开始蠢蠢而动,彼得·摩根想,平淡乏味,惶恐不安,害怕上帝,还有痛苦,痛苦,他想。 
          忽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百叶窗吱吱的声响。那是副领事官邸的百叶窗,他准是醒了。彼得·摩根急忙离开马路,侧身花园的栅栏后面,等在那里。法国驻拉合尔的副领事出现在阳台上,半露着身子,他朝马路上望了一刻,又退了回去。彼得·摩根这才穿过使馆花园,朝他的朋友斯特雷泰尔夫妇的官邻走去。 
          早晨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使得那些不习惯加尔各答气候的白人,醒来之后,脸色显得白苍苍的,煞是难者。他这时正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 
          他从室内踱步到阳台上。 
          加尔各答,今天,早晨七点,黄昏般的晨光,喜马拉雅山的云级停滞不动,覆盖在尼泊尔的上空,云羁之下,恶劣的雾雷聚积不散,过不了几日,夏季风就要来临。她正在睡着,在路边灌木丛的荫蔽之下,在阳台对面,躺在沥青马路边缘的土地上,身上的粗布衣衫还是湿漉漉的,她的头光秃秃的,就在那灌木丛的荫蔽之下。她又到了恒河里去游泳,她又唱f歌,她又招惹了一番路人。 
          马路上,几个女人正在四面洒水,干燥的灰尘经水冲湿,粘在地上,散发出尿味。 
          在恒河上面,那些灰色的游隼已经醒来,在看;在恒河岸边,总是那些麻风病人,他们醒来了,在青。 
          两小时前,在加尔各答的纱厂里,就有一帮散漫的工人,有气无力地维持着工厂的运作。 
          拉合尔的副领事看着加尔各答,灰烬,恒河,那些洒水的女人,那个睡觉的女子。他离开阳台,回到卧室,开始刮胡子,气温这时已明显地上升,他看着已经变得花白的两鬓。他刮完胡子,完了以后,他又一次踱到阳台上,又一次看问棕榈树,石头,那些酒水的女人,那个睡着的女人,看向河岸边麻风病人的聚集地,看向河里的游隼,这就是加尔各答或拉合尔,棕桐树,麻风病,黄昏般的晨光。 
        


        7楼2006-07-24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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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使曾给他现在推一的亲人写过信,那是他的姨妈,住在巴黎的马尔赛坡区。她随即回了一封很长的信。“这样,”她在信中说,“在这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像我们所期望看到的,我们还自以为了解他呢。可谁又能了解他呢?” 
            “他还发疯吗?” 
            “是的,不过,他的神经抑郁症得到了改善。尽管他经常会发,但人人都说,他的神经毛病好多了。” 
            “只是很晚以后,才有呻吟声传来。” 
            “人家起初以为,是哪个爱开玩笑的人,爱玩弄手枪的人,可后来深更半夜的,他开始喊了起来……后来,必须要说的,有人在萨里玛的花园里发现了几具尸体。” 
            关于他的童年,他的姨妈说些什么呢?几乎没什么:说他更喜欢寄宿学校的生活,而不是家庭的温暖,说正是从到了蒙福尔以后,他才变了,才成了一个……她措辞谨慎,甚至有点晦涩——所以让人推断不出,他在拉合尔到底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总的说来,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没有女人这一点,不过,这一点真是这样的吗? 
            “我非常抱歉。”夏尔·罗塞特继续念道,“我实在无以证明,我的外甥曾经有过某个女人。他总是愿意独自一人,尽管我们做了努力,但他依旧与谁也不来往。很快呢,他就让我们,让她的母亲和我,处得离他远远的;自然连一点儿心里话也听不到了。大使先生,请允许我以他的名义并以我个人的名义,恳求您能宽容为怀。我的外甥在拉合尔失去理智的行为,归根到底,不会证明他有着某种隐秘的心态吧?在他的身上也许有着某种东西,不曾为我们注意,但恐怕不能因此就说明,他是多么卑鄙可耻的吧?在做出最后惩处之前,这个行为不会被视为一种故意的行为,甚至具有某种原则性的动机吧?真不知为何要追溯他的童年时代,来解释他在拉合尔的行为呢?难道不该在拉合尔也寻找一下原因吗?”’ 
            “在这件事上,我还是惯用推测的方法,到他的童年里面寻找解释。” 
            大使边说边从那些材料中抽出了信。 
            “这封信最好不要落到拉合尔那边,”他继续说,“那样会够他受的。我这样做虽然违规,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怎么想?” 
            夏尔·罗塞特犹疑片刻,问大使河以对约翰一马克·H的所作所为那么宽容。现在的情形不正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需要严加惩处吗? 
            “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情往往才需要从重惩处,”大使说,“这里又没有什么对立派,是不是,这只是一种……一种事态吧…很明显嘛,至于拉合尔…拉合尔,又怎么说呢?” 
            他有时见见他吗?大使问道。不,这里没有人见他,除了欧洲俱乐部的经理,那个醉鬼。在拉合尔,从不曾有人见过他有什么朋友。 
            “他对欧洲俱乐部的经理才有知心话,”夏尔·罗塞特说,“他不该不知道,几乎什么都给他说出来了。” 
            “他说起拉合尔了吗?” 
            “没有。好像只说他童年的事,正像您希望的那样……” 
            “可他,依你看,他为什么那么做呢?” 
            夏尔·罗塞特想不出为什么。 
            “他的工作很出色,”大使说道,“现在好像事态开始平息。这事看看怎么办呢?”


          10楼2006-07-24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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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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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在那里琢磨,对约翰一马克·H,他们该如何安排,派往哪里,把他安置在什么样的天气下,什么样的气候里,怎样安排,才能让他不会过分受自己的影响。 
              “有人问过他去哪里,好像他脱口说出了孟买。不过,去孟买,他们肯定不同意。如果留在加尔各答,我可以看着他……但是,在加尔各答,让他长久待下去,恐怕也够他痛苦的。” 
              “我没有这种感觉,”夏尔·罗塞特说,“他好像并非我们想的那样,认为留在加尔各答有什么不妥。加尔各答看似与他格格不久,但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一阵暴雨突然来临。仅下了一会儿工夫。大使走到窗前,拉起窗帘。暴雨已骤然停止,太阳从云层中露出来,几分钟后又不见了,留下一个深深的洞,陷在厚厚的云层里,但很快又自己填上。一阵风吹来,于悄然无声之中,带走花园里的阴影。 
              两人又谈起副领事参加次目招待会的事。斯特雷泰尔夫人是不是在读了他姨妈从巴黎写来的信后,才决定邀请他的?为何到最后她才做出这个决定呢?决定之前她犹豫了吗? 
              “的确到最后她才写了个条,”大使说,“这样做,恐怕是想把他与众人区别开,为了让他……一定来参加吧。跟你说,我和妻子在外交礼节允许的范围内,做了最大限度的考虑,我们反对把谁排斥在外,即便理由充足,也应该让人出席。” 
              大使对夏尔·罗塞特凝视片刻,道: 
              “你还不习惯。” 
              夏尔·罗塞特笑了笑。 
              “比我预料的还要糟。” 
              应当去岛上走走,斯特雷泰尔先生建议他,如果要想在加尔各答坚持下去,应当养成习惯,去岛上走走。他自己也要离开加尔各答,吉尼泊尔打猎去。他的妻子去岛上,他的女儿们下星期功课一结束,也去那里。不就是在那个有名的威尔士亲王大酒店住两天嘛,应该去那里。从加尔各答到三角洲,一路更是饶有趣味,乘车穿过三角洲一望无垠的水田,你会感觉很好,那是北方印度的粮仓,你会看到印度古老的农业风貌,看到一个从前的印度,既然我们在这个国家里,就应当把它看一看,不要整天就待在加尔各答。为什么夏尔·罗塞特不从这个周末就出去?这可是季风期里的第一个周末。从后天星期六起,加尔各答的白人,那些英国人和法国人,将要倾城出动。 
              大使停住话头,让夏尔·罗塞特朝窗外望去。 
              窗外,副领事正穿过花园,朝那冷冷清清的网球场走去,他的目光落在网球场上,一会儿走回来,一会儿又踱过去,从窗下走过时,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窗子正开在那里。 
              这时,又有一些人走出来,并穿过花园。已是中午时分。没有人搭理他。 
              “五个星期过去了,可能他一直在等我召见他,”大使说,“我打算近日就叫他来见我。” 
              可是,他真的期待这次召见吗?也许正相反呢?他希望这次召见再推迟下去,永远推迟下去呢?谁也不知。 
              “现在,我们家里来了一位年轻可爱的英国朋友,”大使说时,脸上露出一点勉强的微笑,“他就不敢正视拉合尔副领事的目光……确切地说,倒不是一种害怕的感觉,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谁都想赶紧躲开,的确,我承认…… 
              我也有点儿这种感觉。” 
              夏尔·罗塞特起身向大使告辞。这回他也穿过使馆的花园。那些源自尼泊尔的无影无踪,一动不动地树立在那里。 
              夏尔·罗塞特刚刚上了那条沿恒河伸展的马路,便看见了副领事。只见他停在那些麻风病人的前面,恰似刚才停在网球场前那样,他好像在望着什么。 
              夏尔·罗塞特犹豫在那里,感觉一阵特别的热,最后还是掉转头去。他重新穿过花园,从另一个门出去,返回他的官邻,他的官邻和副领事的官哪一样,都坐落在这条马路上,但是离办公室更远,它们实际是一对相同的建筑,就是带回廊的那种般加庐,外表用黄石膏抹成了鳞片状,作为装饰,两座官邸都沉浸在欧洲夹竹桃的环抱中。 
            


            11楼2006-07-24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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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当儿,正是副领事在说话。那嘘声浓重的口音,分明就是他的声音。彼得·摩根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再往近走,而是转身走开了,因为,他现在不想听到副领事的一句秘密话。 
                彼得·摩根回到大使官邸前,消失在花园里。 
                今晚,在欧洲俱乐部里面,只有一桌人在打桥牌。他们很早就睡了,招待会是明天举行。俱乐部经理和副领事并排坐在露天座上,面朝着恒河。那些人后来不再玩扑克,他们在说话。他们在里面,听不到外边他俩在谈什么。 
                “哦来这里有二十年了,”俱乐部经理说,“我觉得挺遗憾的…就是不会把我的所见所照写出来、。变成一部小说 
                副领事望着恒河,跟往常一样,不答话。 
                “这个国家,它具有迷人的魅力…让人再也忘不了,”经理继续说,“在欧洲呢,很快你便觉得烦了。瞧这里,永远是夏天,当然够苦的,但要是习惯了炎热的天气…,哦…炎热的天气…回到欧洲以后,再来回忆这里的大热天…难忘的夏天……哦!奇妙的季节。” 
                “奇妙的季节。”副领事跟着说道。 
                每天晚上,俱乐部经理都谈起印度,谈起自己的经历。随后,法国驻拉合尔副领事也谈起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心愿。俱乐部经理很清楚,和副领事在一起的时候,该如何开始这种漫谈。他首先随便扯一些话题,副领事虽然木去听,但往往到最后,那些话题却能打开他那嘘声浓重的话匣子。有时,副领事说得没头没脑,没完没了;有时,他又说得简洁明了。他的话在加尔各答成了什么,他好像不知道。他确是不知道。因了除了俱乐部经理外,没有人跟他攀谈。 
                经常有人向俱乐部经理打听,副领事跟他说了些什么。在加尔各答,人人都想知道。 
                玩扑克的人都走了。俱乐部里面已经空无顾客。露天座上方,装饰着一圈粉红色的小灯泡,灯火循环闪烁,刚刚熄灭。副领事向俱乐部经理询问了很长时间,关于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关于她的情人,她的婚姻,她如何度过时间,以及她去岛上的事。看来,俱乐部经理知道副领事想要知道的事,但是他还没有开始讲。这会儿,他们俩都沉默在那里。他们已经喝了很多,他们每个晚上都喝得很多,坐在那露天座上。经理希望自己有一天就死在加尔各答,再也不回欧洲去。他对副领事说了几句这样的想法。副领事说,这一点,他也有同感。 
                今晚,副领事向俱乐部经理询问了很多关于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多讲自己的事情。其实,经理希望他每天晚上都能讲些什么。这木,他开始讲了起来。 
                副领事问: 
                “你看爱情这东西,要想拥有一份真实,是不是应该在关键的时刻,推助它一下呢?” 
                经理不明白副领事要说什么。 
                “你看爱情这东西,要想让它萌发,要想有朝一日能满怀情意去相逢,是不是应该去救助它一下呢户 
                经理还是不明白。 
                “当你得到了某个东西,”副领事接着说,“按理,你会把它置于自己面前,而后把你的爱给了它。一个女人也许就是那种最最简单的东西。” 
                经理这时问副领事,他是否对加尔各答的某个女人发生了爱情。副领事没有回答。 
                “一个女人也许就是那种最最简单的东西。”到领事又说,“我刚刚发现那种东西。我从不曾有过什么爱情,我对你讲过吧?” 
                还没有呢。经理打了个哈欠,但副领事毫不介意。 
                “我是个童男子。”副领事说。


              19楼2006-07-24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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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是她那些情人说的?” 
                  “是的。” 
                  “我就从她的伤感之处入手,如果有可能的话。” 
                  “如果没有可能呢?” 
                  “一件东西,比如她触及过的树木,比如那个自行车,都会使人产生特别的兴趣。经理,你怎么睡了?” 
                  副领事沉思下来,忘掉了俱乐部经理,不一会儿,又说道: 
                  “经理,你不要睡呀。” 
                  “我没有睡。”经理咕唔了一声。 
                  今晚,在欧洲俱乐部,有两个过路的英国人吃了晚饭,也就两个客人。他们现在已经走了。 
                  使馆的招待会要到十一点才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俱乐部里面已经空无顾客,酒吧那边灯已熄灭。在露天座上,经理面朝恒河,坐在那里。经理今晚也在等副领事,就像每天晚上一样。 
                  这不,他也面朝恒河,坐了下来,像经理那样。两个人默默地喝了起来。 
                  “经理,你听我说。”副领事终于开口。 
                  经理已经喝得比前一天晚上还要多。 
                  “我刚才一直在这儿等着,”他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是不是等你,先生?” 
                  “是等我。”副领事肯定地说。 
                  “我在听你说呢。” 
                  副领事没有做声,经理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你再讲讲那个冷冷清清的网球场吧。” 
                  “自行车还在,被那个女人丢在那里,已经二十三大了。” 
                  “是被遗忘了吗?” 
                  “没有。” 
                  “你弄错了,先生,”经理说,“夏季风期间,她不在花园里散步。自行车已经被遗忘。” 
                  “不,不对。” 
                  副领事说后,很长时间没有做声,俱乐部经理差不多快要睡着了,副领事用他那嘘声浓重的口音,又叫醒他。 
                  “在塞纳一瓦兹省,一所寄宿学校里面,我才度过了开心的日子。我对你讲过吗户 
                  还没有呢。经理打了个哈欠,但是副领事却毫不介意。 
                  “你度过了什么日子?”经理问。 
                  “开心的日子。我在蒙福尔的中学里经历了,在塞纳一瓦兹省,你在听我说吗,经理介 
                  “我在听呢,”经理仿佛准备好了。 
                  副领事用他那特别的口音,向经理讲起来,一会儿便见迷迷糊糊的经理清醒过来,笑了笑,又迷糊过去,又清醒过来——副领事对自己这般打扰他的朋友,似乎毫不介意——他只顾在那里讲述蒙福尔的开心事。 
                  蒙福尔那里的开心事,就是摧毁蒙福尔的行动,副领事说。他们那时一伙人,都抱着这种愿望。干这种事该使用什么办法,副领事说,除了蒙福尔的办法外,他再没有见过更好的。首先是让臭球蛋每一次都出现在餐桌上面,随后出现在自修室,出现在教室,随后又出现在接待室,出现在宿舍,随后还有……一开始就很好笑,简直笑死人,在蒙福尔,我们都笑破了肚子。 
                  “臭球蛋,假大粪,假鼻涕虫,”副领事继续说,“假耗子,到处真大粪,每个头头的办公桌上面都有,在蒙福尔,他们被弄得服透了。” 
                  他停下来。俱乐部经理听了这些,没有任何反应。今晚,副领事又中了邪似的,开始在那里胡说八道。 
                  副领事接着这: 
                  “校长说,他执教了十九年,还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行为。他当时的话这么说:‘无耻之尤,下流之极,再不思改悔就完了。’他答应准揭发就宽恕谁。可没有人去讲,在蒙福尔,谁也不讲,绝不讲。我们一伙有三十二人,没有一个熊包。我们在课堂上的表现都很好,因为我们干坏事从不对外声张,我们团结得紧紧的,看准时机就下手,并且愈演愈烈。整个学校被弄得到处都是,我们跟那些家伙恶作剧,一天比一天登峰造极,我们知道怎么干,就希望有一天学校彻底毁了。你明白吗?” 
                  俱乐部经理睡了。 
                  “真讨厌广 
                  副领事叫醒他。 
                  “刚才我说的这些事,恐怕人家最感兴趣了。你别睡,经理。该你说了。” 
                  “你想知道什么呢,先生?” 
                  “同样的事呗,经理。” 
                  “我们呢,”俱乐部经理开始说,‘哦呢,那是一所纪律.严明的学校,坐落在阿拉斯的乡野上,靠着加来海峡。我们学校一共有四百七十二人。夜晚,那些舍监在宿舍里转来转去,试图当场捉住我们,结果被我们狠狠揍了一通。别睡,你也别睡。有一天早上,自然科学老师走进教室,向我们宣布,考试就要来临,我记得——你别睡——我记得他说,下面想给大家复习一下沙漠,沙丘,沙滩,还要复习一下渗岩壁,水生植物和另一种植物,人们管它叫——你听着,名字简直太妙了——人们管它叫阴阳植物。所以今天呢,自然科学老师说,我们上复习课。当时,教室里面鸦雀无声!静得连一只耗子在地上跑也听得见……好像有什么臭味,老师说。确实有一种臭味,叫人说不出的臭味。你别睡。精彩的地方到了。这时,老师拉开抽屉,去拿粉笔,手落在了大粪土面,他没有看出什么不同,还以为是假的,就像前一天的那样,他一下抓了满手,顿时嗷嗷大叫起来……” 
                


                21楼2006-07-24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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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已过。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朝年轻的随员夏尔·罗塞持走来。在他旁边,站着法国驻拉合尔的副领事。她对他俩说,应该跳跳舞,当然如果他们有兴致的话,说完走开了。她朝他俩走来,像是专为了夏尔·罗塞特,这个男人,他好像已受到邀请,不久将和她一道去岛上。假如这个女人脸上缺少微笑,那她就显得礼貌欠佳了,有人在一边这么说。在今晚要来的所有宾客中,还有几个没有到,都是她的密友。他们要等招待会临近尾声,才会到呢。 
                    有人在问: 
                    “他叫喊什么?” 
                    “乱七八糟的,什么也听不清楚。” 
                    “在拉合尔,没有一个女人了解他,谁能说出点情况呢?” 
                    “没有一个女人了解他,从来没有。” 
                    “他的官邸,你知道吗?在拉合尔,从不曾有人去过他的官邸。” 
                    “在到拉合尔之前,他的眼睛里流露过什么吗?比如流露出某一种迹象?或者某一种色彩?我呢,尤其会想到他的母亲。我能想象她坐在钢琴前,弹奏古典的小夜曲,就像在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尽是一些青春的主题,让他听呀,听呀,恐怕他是听得太多了。” 
                    “她本来是可以让我们看不见他的,他在场让人多不舒服。” 
                    既然被邀请来了,就应该请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舞,即便她不情愿。 
                    她走过去,对丈夫说了几句关于谁的话:夏尔·罗塞特当即垂下眼睛。这很明显。副领事也发现了。他看着一棵娇藏,一只手触摸着黑色的茎。他刚刚注意到大使,他今后该向何处去,全看大使善良的意愿了,人家想到。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等召见,却迟迟等木到,夏尔·罗塞特忽然想到。 
                    有人在说: 
                    “斯特雷泰尔先生真大度,他居然同意了这样的事,同意今晚邀请他来。斯特雷泰尔先生人挺不错的。他的外交官生涯就要结束,我们为他感到遗憾。他比她年龄大多了,是的。别人是否都知道呢,他是在法属印度支那的老挝边境,在那里的一个偏远又很小的白人居住点里,从一个行政长官手上,把她夺过来的?是的,这事已经有十七年了。当斯特雷泰尔先生因公来到那里时,她才刚到那里几个星期。一周过后,她便跟着他走了,这一点,别人是否也知道?” 
                    有人在说: 
                    “瞧那个副领事,他多瘦,像个小伙子,不过面孔还是……有一天,他母亲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全加尔各答都知道。他对俱乐部经理说了他童年时的卧室,卧室散发着橡皮和吸墨纸的味道,从卧室的窗口,他可以看见林间那些悠闲的男人,多半是温存而可耻之徒,他说到了他父亲,每天晚上,父亲都呆在母亲身边,沉默不语。无聊的事情,说的尽是无聊的事情。” 
                    有人在问: 
                    “他说起拉合尔了吗?” 
                    “没有。” 
                    “从没有。” 
                    “那么,说的是拉合尔以前的事吗?” 
                    “是的。说起他在阿拉斯的童年。不过他这么做,是不是想欺骗别人?” 
                    有人在说: 
                    “那么,他是在法属印度支那的老挝,寻觅到她的?” 
                    人们看见这样一个场面:老挝,沙湾拿吉,一条沿循公河伸展的马路,马路那一边是森林。几个卫兵持枪立正,在那里看着她,直等斯特雷泰尔先生到来。人家在七嘴八舌,像是说要把她送回法国去,她不习惯。有人在说: 
                    “他在沙湾拿吉找到她时,她正处在痛苦和羞耻中,如今在加尔各答,不知她是否又被打入那样的冷宫。” 
                    人们不知道,向来都不知道。 
                    副领事木时地显露出非常快乐的样子。他一阵一阵地,仿佛幸福得不知什么似的。大家今晚不能躲开他了,是否就因为这一点?今晚,他的表情多么奇怪。他的脸色多么苍白…… 
                    仿佛他正激动得想说却说不出话来,憋在那里时的那种样子,怎么回事呢? 
                    有人在说: 
                    “海天晚上,他都和俱乐部经理在那里闲聊,也只有这个人跟他说点话。他谈到过的阿拉斯那个寄宿学校,纪律严明,仿佛出现在眼前。北方。十一月。苍蝇围着明亮的灯泡,栗色的亚麻油毡,始终在这种寄宿学校里面,仿佛他们现在还在里面……制服和栅栏组成的校园。加来海峡和冬季海峡上玫瑰色的雾,这是他的话,仿佛可怜的孩子们现在还在里面。不过,他这么说,是不是想欺骗别人?” 
                  


                  25楼2006-07-24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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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说说斯特雷泰尔夫人吧。” 
                      “无可指责,并且待人亲切,当然你还能找到词儿来说她……而且她是慈善为怀。她做的事情,有的甚至是她前面的那些人从不曾想到的。你走到使馆的炊事房后面,就会看见那盆专为乞丐备下的凉水,她忘不了,每天在去网球场散步之前,她都能想到。” 
                      “无可指责。唔!唔!” 
                      “什么也没有被发现,在加尔各答,我认为这就是无可指责。” 
                      “可他呢?他做了损害我们的事。过去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个子挺高,棕色的头发,如果要是…确直就是个美男子了,而且还年轻……可惜可惜!他的眼睛人家看不清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这个拉合尔副领事,他有点儿惨死人一样……你没有发觉吗?我看他有点儿像死人一样。” 
                      多数的白女人,都保持着足不出户那种女人白皙的皮肤。她们住在百叶窗紧闭的房子里,以躲避那射杀人的太阳,在印度,她们几乎什么不做,好好地保养,被人凝目,她们在今晚很快乐,走出了户外,在印度这里的法兰西活动。 
                      “这是季风期来临前的最后一次招待会,你看见今早的天空吧,这下又完了,这种天,要过六个月呢……” 
                      “假如没有岛屿,人们能做什么呢?夜晚岛屿很美吗?啊……将来离开印度,最让我们怀念的,莫过于那些岛屿了 
                      “还是女人吧,”男人们说,“在这儿,就连最不出色的女人,换在法国,根本不愿去瞧的女人,男人也想与她再聚一聚,比如那边那位不引人注意的女士吧,啊!这简直神奇了……的昔日 
                      一个男人这时指着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 
                      “几乎每天早上,我都看见她经过,朝网球场走去;女人的大腿,真美!在这里,在这严酷的天气里,那么一站。你没有这种感觉吗?那个拉合尔的副领事,不要再想他了。” 
                      夏尔·罗塞特和其他人在偷偷察看副领事。副领事好像没有注意。他是否从来就感觉不到别人的目光?或者,今晚,他被什么东西分了神?没有人知道。他一直是那个快乐的样子,把别人弄得莫名其妙,究不知他的快乐到底从哪里来的,从什么角度而来,从什么思路而来。 
                      停靠在网栅上的自行车,今天早晨还在那里。 
                      大使曾对夏尔·罗塞特说: 
                      “你跟他说说话吧,随便什么时候。” 
                      夏尔·罗塞特跟他说了起来。 
                      “戏不习惯,”夏尔·罗塞特说,“我得承认,我肯定是不习惯。” 
                      他的脸上现出了微笑。脸上的线条舒展开来。他的上身微微倾斜,就像在小径上时那样。 
                      “那是啊,确实很难习惯,不过对于你,究竟因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炎热的天气,”夏尔·罗塞特说,“也因为这种枯燥的生活,因为这种天光,一点儿色彩都木掺。还不知道最后我能不能习惯。” 
                      “至于这么严重吗?” 
                      “我是想说……” 
                      “说什么?” 
                      “也许是刚来这里,我缺乏信心。”夏尔·罗塞特说时,突然想起什么。“那你当初呢,恐怕你偏爱的,是这里的其他什么东西,而不是……这种大热天吧?” 
                      他说完嘴巴张着,等在那里。 
                      “没什么偏爱。”副领事简捷地说。 
                      随后紧接着,他也走到那辆自行车旁,他看不见到领事了,副领事吹起那首古老的“印度之歌”曲子。那时,一夏尔·罗塞持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恐怖,他赶紧朝办公室走去。 
                      夏尔·罗塞特说,他到了这里,就像一个大学生来旅行似的,可是,他眼看着自己一天一天地衰老下去。他俩不禁笑了起来。有人在说: 
                      “你瞧见了吗?他竟和别人笑了起来……最让人不能忍受的,就是他居然接受了这次邀请。这是不是恬不知耻呢?可他一点不以为然。” 
                      这时,进来一位老气横秋的英国人,很高很瘦,眼睛像鸟眼似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透透的、这个人在印度已经待了很久。这显而易见,如同一眼就能看出,他属于另一个民族一样,你没有看出来吗?只见他摆出一个友好的手势,便引他俩往酒台那边去。 
                    


                    26楼2006-07-24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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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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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旋转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感觉,在别处看见过她,一个不同的她,在空中飘舞时被抓住了,已动弹不得:有时下午,是的,在别人午休的时候,当女儿们在做功课的时候,他看见她,在官邱里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在从前的一个配膳室里面,错曲着身子,姿势古怪,正在那里读书。她在谈什么,不知道,别人看不到。那些读物,那些在三角洲别墅度过的夜晚,笔直的线条断开了,消失在一个影子里。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那影子里,似暗暗奋力,似娓娓倾诉。这个影子到底隐藏的是什么?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始终出现在一林光晕之中,可这个影子也始终跟随在光晕后面。 
                        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和她的女儿们,在通往尚德纳岁那尔炎热的马路上兜风,每当这时,她脸上那种快乐的神情,显得十分奇特。 
                        有人说在很远的恒河尽头,在那个朦朦胧胧的卧室里面,——她去那里为了和情人睡在一起——有时,她会陷入一种深深的忧伤之中。一些人曾谈起过这件事,虽然谁都不知道她忧伤的根本原因,但谁都听说,她的忧伤很能宽慰亲眼目睹到的人,具体能宽慰别人的什么,不得而知。 
                        “如果往后三年的日子,都像这头几周一样。”夏尔·罗塞特说,“尽管你那么说过,我想我是挺不下来的……” 
                        “你知道,几乎什么都是不可能的,人家只能这么说,但奇妙也就奇妙在这里。” 
                        “也许有朝一日……那个奇妙……你怎么说着?” 
                        “不,什么也不是……在这里,你要明白,生活既不艰苦也不惬意。它是另一回事,可以这么说。它与别人想象的全然相反,既不轻松也不困难,其实什么也不是。” 
                        在欧洲俱乐部里面,其他的女人谈论起她。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哪儿能见到她?谁都不知道。在这座噩梦般的城市里,瞧她活得挺自在的。这个女人,是不是表面正经?她在加尔各答头一年年末时候,出了什么事?她就这样一度消失了,谁也不知个中原因。一大早天麻麻亮,有人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大使的官邸前。她想自杀吗?她就这样去了尼泊尔山区,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可谁也不知道个中原因。她回来时瘦得那样子,挺吓人的。有没有别的什么变化?她很瘦,好像就这些。传说木是因为米歇尔·理查逊,不是因为他俩之间或悲或喜的爱情。 
                        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些什么? 
                        “人家说,你是威尼斯人,真是吗?但也有人说,错了…提在俱乐部里……” 
                        她笑了,说,从她母亲这边来讲,是的,她是威尼斯人。 
                        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很难想象。 
                        安娜一玛丽,眼含微笑,在十八岁的时候,会不会去朱代卡的一个码头,去画水彩画呢?不,不是这样。 
                        “我的父亲是法国人。但我在威尼斯长大。以后嘛,我们肯定去威尼斯,不过,这只是我们现在的想法。” 
                        不,在威尼斯,她是演奏音乐的,她弹钢琴。在加尔各答,几乎每个晚上,她都在弹。从马路上经过时都能听见。不管她从哪里来,有一点人人都承认,她肯定很早的时候,七岁上便开始学音乐了,听她在弹,好像那乐曲就是她自己写出来的。 
                        “弹钢琴?” 
                        “哦,我弹了很长时间了,过去不管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我都要弹的……” 
                        “起先,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但我想象着,一定是在爱尔兰和威尼斯之间,可能来自第戎,或者米兰,或者布雷斯特,或者都柏林……我也以为你是英国人。”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从更远的地方来呢?” 
                        “没有,如果从更远的地方来,就不会是现在的……在加尔各答的你了。” 
                        “哦!”她笑了起来,“不管是我,还是另一个在加尔各答的女人,青春不再了。我看,你是猜不出的。” 
                        “你这么肯定?” 
                        “也就是说,单单认为人家从威尼斯来,未免看得简单了,人家大可从旅途中,从经过的某个地方来嘛。我是这么看的。” 
                      


                      29楼2006-07-24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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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到了拉合尔的副领事?” 
                          “是啊,和大家一样,人家对我说,这里人人都想知道,在拉合尔之前,他是何许人也。” 
                          “可是依你看,在拉合尔之前,什么也不好说……” 
                          “我想,他就是从拉合尔来的,是的。” 
                          有人在说: 
                          “你看副领事还在跳着,她多可怜,也不好拒绝……因为他也是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客人,拒绝就等于不给主人面子,尽管她把这个客人强加给了我们。” 
                          副领事一面在跳,一面不时把眼睛朝向那一对,看着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和夏尔·罗塞特,那两个一面在跳,一面或是在说话,或是在相视。 
                          和他跳舞的这位夫人,原来是西班牙领事的夫人,她觉得自己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和法国驻拉合尔的副领事说话。她说,她看见过他穿过花园,这里人太少了,所以有机会相遇;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半,不久就要回国;还说,这里炎热的天气使人没精打采,有一些人就是不习惯。 
                          “有一些人就是不习惯?”副领事重复道。 
                          她与他保持开一点距离,她还不敢看他。她将来会说,在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使她吃了一惊。她将来会说:所谓苍白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吗?你不知道他是在询问你,还是在回答你。她礼貌地一笑,说: 
                          “我是说……有一些人……当然情况很少……但还是会发生的…在我们西班牙领馆里,就有过一个秘书的妻子,人变疯了,以为自己得了麻风病,人家只好把她送了回去,因为人家毫无办法,打消不了她脑子里的念头。” 
                          夏尔·罗塞特在跳舞的人里没有说话。他蓝色的眼睛——蓝色——目光固定,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脸上不知怎的,突然掠过一丝的惶恐。他俩相视一笑,欲言又止。 
                          “要是人人都不习惯呐,”副领事说完,笑了起来。 
                          有人在想:副领事笑了,居然笑了,就像译制片里的人在笑,假得很,假得很。 
                          她再次保持开距离,现在她放看他了。 
                          “不,你放心,大家都会习惯的。” 
                          “但是,那位夫人,她真的得了麻风病吗?” 
                          这时,她偏开头去,不再看他,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觉得自己这才发现,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蛰伏在副领事身上,原来是一份恐惧感。 
                          “哦!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她说。 
                          “那你说…怎样能不想这个问题呢?” 
                          她尽量地露出笑来。可他却笑了起来。听见他的笑声,她便收住自己的笑。 
                          “她压根儿就没有得麻风病,没有这回事……你知道,所有派到我们这儿来的人,定期都要进行体检。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听她讲了吗? 
                          “可我并没有害怕麻风病。”他笑着说。 
                          “这种不幸的事很少发生……就我所知的只有一次,是一个捡网球的人,那时我已经来了,所以,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检查是何等的严……所有的网球都被烧掉了,连网球拍也被烧掉了……” 
                          不。他的心没有在听。 
                          “你刚才说,大家起初的时候……” 
                          “是的,当然是的,但并不一定都是这样子,对麻风病的恐惧……总之,你明白的……” 
                          有人在说: 
                          “你知道不知道,麻风病人就像一袋灰在那里,你要是给他们两下子,他们只会嘿嘿关?” 
                          “他们不叫喊吗?也没有痛苦吗?也许还感到很舒服,一种难以言传的舒服,是吗?” 
                          “谁知道呢?” 
                          “那个拉合尔的副领事,他爱沉于思想吗?或者说,他在思想吗?” 
                          “哟,我还从不曾想过,这能有什么区别。挺有趣的。” 
                          “他对俱乐部经理说,他是个童男子。你怎么看?” 
                          “那,也许真的是呢?这样戒色,反而可怕……” 
                          他们在跳舞。 
                          “你要知道,”夫人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在加尔各答,大家开始的时候,都很困难。我呢,曾经就陷入了极度的忧郁中,”她说时莞尔一笑,“我丈夫当时愁死了,可后来呢,逐渐逐渐地,一天一天地,我终于习惯下来。即便你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你也不知不觉地就习惯了。什么都能习惯。你知道吧,还有比这儿更糟的地方。新加坡,那才令人生厌呢,那个地方,简直是不能比……” 
                        


                        30楼2006-07-24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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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什么也没有听过去。她停下话来。 
                            人们带着一种疲乏的心情在思索,拉合尔之前的副领事,他曾经是个何许人也。从拉合尔来的副领事,他现在又是何许人也。 
                            夏尔·罗塞特和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着,突然,他想到,·在那冷冷清清的网球场上,他所看见的一切,除他之外,一定还有其他人看见。夏季风期间,在那黄昏般的晨光里,当副领事经过那里的时候,一定会有某个其他人,正从别处,望着那冷冷清清的网球场。这个人现在正保持着缄默。这个人是不是她呢,也许是的。 
                            有人在说: 
                            “也许,一切都已经从拉合尔开始了。” 
                            有人在说: 
                            “他在拉合尔,曾感到烦恼,可能是有这么回事。” 
                            “这里的烦恼长,是一种彻底被抛弃的感觉,与印度本身很相宜,这个国家就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已经独个人站在那里。拉合尔的副领事前她走过去。然而,他走走停停,仿佛还拿不定主意。她正独个人站在那里。她没有看见他走过来吗? 
                            夏尔·罗塞特看见法国大使,这个时候,朝拉合尔的副领事迎了过去,与他说话。这样一来,他的妻子便避免了与副领事共舞。这一切,她都看见了吗?是的。 
                            “H先生,你的材料上星期到了。” 
                            副领事在等。 
                            “这事我们以后再谈,不过,我还是想先跟你说几句 
                            他的眼睛霍然一亮。我在听您发落呢。大使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在拉合尔副领事的肩上,竟使他不由得一惊。大使继续引着他,往酒台走去。 
                            有人在说: 
                            “大使先生,他是我们的人,你瞧见他那个动作了吧,他总是那么令人钦佩。” 
                            “来吧……我就会让你放下心来……那些材料,我是不信的……另外嘛,我们也不必夸大其词,你的材料并不是多么多么的可怕。” 
                            手从肩膀上抽了回去。大使要了两杯香槟。他们喝了。副领事的目光一直盯着大使。大使觉得很不自在。 
                            “跟我来吧,这里太吵了。”他们走进另一个厅里。 
                            “如果按我的理解,我的朋友,大概你很喜欢孟买……可是在孟买,你是不可能像在拉合尔那样……有同样职位的。你的资格问题恐怕不会被通过,你明白吧,这为时过早,是的,还太早。但是,如果你留在这里……时间只能变得对你有利。因为,这里就是一个淡忘一切的大漩涡,什么事情都会被吞没掉的。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你留在加尔各答。” 
                            “您说了算吧,大使先生。” 
                            大使显得十分惊异。 
                            “你放弃孟买了?” 
                            “是的。” 
                            “总之,这样的话,我就好安排了。再说,孟买那个地方,要去的人也太多。” 
                            大使想必已经感觉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不逊又像是恐惧的东西。 
                            “你要知道,”大使说,“外交官的职业呢,就是不可思议,你越是想得到的,越是不会来…但是,职业是人为地创造出来的。所以,你要想当法国副领事,办法有的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至于拉合尔嘛,当然,那很伤脑筋,但如果你自己都把它忘了,别人也会把它忘了的,你明白了吗?” 
                            “木明白,大使先生。” 
                            大使动了一动身,想要离开副领事。不,他又打消了念头。 
                            “加尔各答,你不习惯吗?” 
                            “我想正相反。” 
                            大使露出了微笑。 
                            “我觉得挺难办的……怎么安排你好呢?” 
                            副领事这时抬起眼睛。“不逊”,没有比这个字眼更恰当的了,大使可能这么想。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印度?” 
                            “也许。但还是有一些药,可以治疗…书经质,治疗…… 
                            所有这方面情况的,你知道吧?” 
                            “不知道。” 
                            一些女人在想: 
                            “也许需要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去跟他说说话。一个体贴入微、善解人意的女人,主动找他聊聊,这样,他可能也就有话讲了。或许,一个耐心十足的女人就可以,他可能并没有其他的要求。” 
                            大使又一次动了一动身,想要离开副领事,但又一次打消了念头。他必须对这个人说,就在今晚,对这个眼神枯死的人,还在看着他的人,对他说一说。 
                          


                          31楼2006-07-24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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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领事的声音,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首先显得与众不同,但仔细听来,又显得很苍白,什么也不是,那个声音既尖亮又虚无,仿佛他正在努力,尽量克制自己的喊叫似的。 
                              “人家对我说,过去,在这里,有人对麻风病非常恐惧,在西班牙领馆,就有一个秘书的妻子……” 
                              “噢,是的,我明白了。她那时确实很恐惧。”她接着问,“关于那位妻子,人家对你说了什么?” 
                              “说她的恐惧纯属荒唐,但是,人家硬把她送回了西班牙。” 
                              “不能完全断定,她就什么问题也没有。” 
                              “她没有任何问题。” 
                              她与他保持开一点距离,盯着他看着。他不相信她的话,她感到吃惊吗?她那双明澈的眼睛,如两汪清水,人家注意到吗?但是她的微笑,是的,人家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在她独自一人,不知道被人凝目的时候。然而,那双眼睛,因为他在颤抖,他没有注意到吗? 
                              “她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他没有答话。她接着问: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呢?” 
                              有人在说: 
                              “你瞧,她有时看上去多么冷酷,仿佛她的美一下子变掉了…在她的目光里,那是一种凶恶,还是一种温柔?” 
                              “你为什么跟我说起麻风病呢?” 
                              “因为我感觉到,假如我把最终想要对你说的,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那么,一切可能就变成尘埃,飞散而去……”他在颤抖。“对你说的那些话,由我说的,说给你听的,那些话……根本不存在。也许我也搞错了,我说那些话……是想说别的事情……一桩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 
                              “是关于你,还是关于拉合尔?” 
                              她不像另一位夫人那样,偏开头去看他的面孔。她没有再问,没有再提,没有请他再继续说下去。 
                              “是关于拉合尔。” 
                              那些注视着他的人,发现在他的目光里面,有一种极度的快乐。那是曾经在拉合尔燃烧的火焰,人家想。尽管人家并不清楚,他那个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人家也并不感到紧张,因为,他决不会伤害斯特雷泰尔夫人,这一点确信无疑。 
                              “你觉得你应当……” 
                              “是的。今晚,我很想让你,就让你了解了解我。” 
                              她飞快地朝他闪了一眼,他还来不及看清她的眼睛,只是刚刚感触到她的目光,那目光便收了回去。他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在说: 
                              “他低声在说什么,你看,他像是…一他显得十分吃惊,确实是呢,你没有发觉吗?” 
                              “而后,我想要跟你说的就是那件事,也就是说,那个人自己知道,虽然当时他在拉合尔,可他不可能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个人……就是现在跟你说话的人……就是我。我很希望你能了解拉合尔的副领事,因为他就是我。” 
                              “他说什么?” 
                              “他说,关于拉合尔,他什么也不好说,不好说,还有,你应该理解他。” 
                              “大概,没这个必要阳广 
                              “哈!不。如果你同意,我还可以说:拉合尔,那里还是有一种希望的。你明白了,是吧?” 
                              “是的。但我想过,还有其他的事可以…·,肥不着再去你已经去过的地方……还有其他的事可以做的。” 
                              “也许吧。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事呢。但还是请你劳神一下,我恳求你,试试能否看出来,拉合尔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说: 
                              “他俩之间怎么了?他是在向她吐露当时的实情吗?为什么不呢?她可是加尔各答最优秀的女人啊……” 
                              “想要完全看出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太难了,我一个女人家……”她说时一笑,“我所看见的,只是在睡意蒙俄中的一种可能性……” 
                              “试想一下是在白天吧。早晨八点,萨里玛的花园里面空无一人。我不知道你也在。” 
                              “我有点儿看出来了,有那么一点点。” 
                              他俩停下话来。人家注意到吗?在他俩的目光里面,有一种同样的神情,有一种同样的专注。 
                            


                            34楼2006-07-24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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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再设想一下,那是一个粗人,刚刚醒来的。” 
                                她又一次与他保持开距离,但她没有看着他,她在寻思。 
                                “也就是说,我什么也没有想。”她说。 
                                “对啦。” 
                                夏尔·罗塞特以为,他们是在谈孟买,谈他将被任命去干什么,而不是在谈其他事儿,她不愿意,所以她说了很多话,一个劲儿地说,说得她没了一点儿力气,这很显然。 
                                “我想要你说,你看出了拉合尔事件不可避免的一面。请你回答我。” 
                                她没有回答。 
                                “你看出来了,即使是在瞬间,这非常重要。” 
                                她不由得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她觉得应该笑一笑。他没有笑。现在,她也在颤抖。 
                                “我不知道说什么……在你的材料中,有‘难说’这个词儿。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该用这个词儿呢?” 
                                他没有回答。她又一次问: 
                                “是不是该用这个词儿呢?回答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和你一道在找。” 
                                “也许还有另一个词儿?”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了。” 
                                “拉合尔的事,我看出了它不可避免的一面,”她说,“昨天,我就已经看出来了,但我并没有意识到。” 
                                要说的都说了。他俩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他显得十分犹豫地问: 
                                “你看,为了我,有什么事情,咱俩可以共同来做的?” 
                                就听她十分肯定地回答: 
                                “不,没什么。你什么也不需要。” 
                                “我相信你。” 
                                舞曲到此结束。 
                                已是凌晨一点。她正在和夏尔·罗塞特跳着。 
                                “你觉得他怎样广 
                                “哦!跟死人差不多。” 
                                她的嘴唇,在“多”字发出后,便嘟在那里,湿润、发白的嘴唇,夜已经越来越深。她刚才说话是不是很不客气?他不知道。他说: 
                                “你跟他说了,说了对他就好了。换我的话,这太可怕,他这个人,我一点儿也不能忍受……” 
                                “我觉得,没有必要试试看。” 
                                他从酒台那边看着他俩。他独个人站在那里。 
                                “过去关于他的那些谈论,我看没有任何用处,”她接着说,“那样很困难,也不可能……你应该想到这样一个情况,就是说,有的时候……一场灾难本该在某个地方发生的,可偏偏移到了另一个地方,相距甚远,在那个地方爆发了……你知道,这样的爆发,在地球上,大可使海水猛然上涨,从爆发的地方,波及到千里以外……” 
                                “他这个人就是灾难吗?” 
                                “是的。一个过时的人物,彻头彻尾,就是这样。没必要再去苦苦寻思他是何许人也。” 
                                她的眼睛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芒。 
                                “最好就这样看他。”她又说了一句。 
                                她没有说谎,夏尔·罗塞特想,不,她没有,我希望她没有说谎。 
                                副领事的面孔又恢复平静。你看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很失望?她说不是的。她没有说谎,她肯定不会说谎。 
                                斯特雷泰尔夫人说的是实话。 
                                副领事在喝香槟。没有人朝他走过去,没有必要跟他说话,他不会听任何人说的,除了她——大使夫人,人家知道。 
                                夏尔·罗塞特不再离开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甚至跳完一曲之后。她说: 
                                “你会看出来的,在这里,大家都是彼此彼此,比如说,只要有点儿空闲,谁都可以弹弹音乐,但惟一困难的事情,恐怕就是和别人去交谈,你瞧,咱俩在交谈……” 
                                副领事已经踱到他俩近旁,他肯定听到了这番话。 
                                她说完笑了。副领事也笑了,独个人在笑。有人在说: 
                                “你看,他现在走动起来,他从这一圈人旁边,走到那一圈人旁边,他在听,但是,好像他并不想介入别人的谈话。” 
                                季风期。季风期讲究保健。要多喝滚烫的绿茶,那样能解渴。副领事在等她再一次闲下来吗?你还没有听到他的脚步,他就走到了你们旁边。那边有一个圈子,说笑声挺响。其中有个人,正在讲圣诞节前夜的什么故事。不知人们发觉没有,在印度这里结交的朋友,回到法国后,很快便会忘记。 
                                他们在酒台那边。大使和他们在一块儿。他们在交谈,在笑。副领事离他们木远。一些人以为:他在等他们的手势,到我们这边来吧,但他们才不希望他过去呢,他们觉得那样会很发生,太让人感到夹生的。另一些人以为:如果他愿意,他是可以自己走过去的,但他并无此念,他与别人之间的这个距离,正是他——拉合尔的副领事想要保持的,他就要按今晚这个样子,保持这个距离,不去改变。有人在说: 
                              


                              35楼2006-07-24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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