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和和气气地签了和谈书,再顺水推舟跟辽使在文字上搬弄了几个来回。两人均是政场上的老手,雾笼云山绵里藏针使的是一套一套层出不穷,虽极尽心思,却也没能从双方那里套出什么有意义的消息。一场畅谈下来,最后宾主尽欢,庞统大袖一挥命人送客,这件事情就这么了了。
太轻松太迅速,简单得让人咬牙切齿。
原本盯着天上灰扑扑云朵的庞统收回目光,眼里凌厉的之色忽地翻涌而出又瞬间隐没,手上却生生把一个上好的青瓷牡丹茶盏捏了个片片碎。几乎用挤的,他老半天才压低着嗓音道:“包拯,公孙策……好,好,好的很啊!”连本王都敢算计,你们还真是活腻味了!
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凌厉和愤怒。
这包黑炭就是因为看准了他以百姓家国为重,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也会往里头钻的这一点,才敢让公孙策顺水推舟借坡下驴,假意让陈鸢失意出城,远赴辽疆去请那南院大王耶律文才假意出兵侵犯大宋,好解了逼宫之困。赵老六老早就看手握重权的庞统不顺眼,出了这么一等事,现如今一定就在那宫闱里头想方设法将中州王掀下政权的棋盘,好保住他的皇权他的江山……还有那个展昭,才屁大点孩子,竟敢把剑架到他中州王的脖子边儿上,下次找着机会,肯定是要狠狠地教训一顿才是!
这么恶狠狠地想着,竟也不知不觉中起了杀心。
将手边的碎瓷片拨到一边,庞统抵着眉心开始思量着今后的打算:“好在庞妃现如今宠冠后宫,而庞太师又向来对他忠贞不二——这一点赵老六也是知道的——而且本王手里还握着大宋的大半兵权,若皇帝小子要本王动手,也应该没那么快……”
逼宫未遂这一事情早已是天下传遍人人皆知,庞统向来傲气,自然是不避讳什么的。而他手握兵权,赵老六一直防他跟防狼似的,此次平乱戍边,还巴不得他死在边疆才好。辽宋开战一事解决得如此顺利,至今为止不过月余。若是此时班师回京,那些不明就里的老百姓定然会将他飞星将军捧上天;可是皇帝小子又岂会让他那么简单便笼络了人心去?
庞统逼宫原因本非想要这大宋皇位,只不过是看不惯那温吞水压他一头,打心眼儿里不想对那王座上的眼神畏畏缩缩的人三拜九叩而已。可好好的一场计划,却被包拯那一家子闹腾得黄了,此刻他若回汴京,复命时候看小皇帝在金銮殿上恨不得把他生生用眼神戳个透明窟窿的样子必然不好受;与其自讨没趣落个两人不欢,倒不如……
念及此,庞统掐指一算,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招手命一旁扫地扫的不亦乐乎的旺财取来文房四宝,他手起笔落三言两语写了封密件,用蜜蜡封妥帖了,便转手命麾下士兵交予副将喻道明。
三日后,喻道明带领一干人等班师回朝,大军于腊月二十八日正式抵达京畿,汴京百姓夹道欢迎。
大军之前却唯独不见了飞星将军庞统以及麾下七十二飞云骑。
展昭是被王朝吵醒的。
入了冬天气便一直这么冷了下去,他常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那赖床的理由倒也是层出不穷花样翻新,每次面对着包大娘的催促声总是应对自如信手拈来:无非一些“今日太冷”、“从前在常州,冬天也不见得有这么冷,多睡一会耽误不了什么事”、“包大哥和公孙大哥每日都要上早朝,我起来了也无聊”之类无关痛痒的理由,却总是能勾起包大娘的母性来。
一大清早便出去采买年货的王朝一进门就瞎嚷嚷着什么“大军班师回朝了”、“飞星将军竟然不在大军之首”,声音大的震天响,硬是把展昭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头吵了起来。眯着眼从被子里挣扎着出来,本还想继续倒头睡个回笼觉,王朝却又一脚将门踹开,提溜着成摞的年货进了房间,也不管展昭眼睛揉没揉开衣服穿没穿好,直接连拖带拽地把他从床上扯了出来:“小小年纪的,怎么如此贪睡?”
展昭打了个呵欠不去理他,手脚酸软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只懒懒散散地取了皂色的长衫披在身上,半天才昏昏欲睡地含糊着答道:“我可不是王朝大哥你这般的劳碌命,还想多享受几天舒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