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高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他画了<<群鸦乱飞的麦田>>(1890.7),这幅画中的造形已十分简化,画面上只流动着色彩和韵律,而且不用笔而是用刮刀上色,使画面非常粗犷不驯。他的刮刀横扫画布,使天地为之一齐鸣动,一望无际,起伏不平,黄色红色相杂的大片麦田空旷无物,一任狂风撼动、颠覆,活象一块发红的疮疤。在这巨烈颠簸的麦田中,三条小路穿越其间,它的在透视上最近观者的位置交汇,在地平线或画外消失。这三条路是红色绿色相间的,象是割裂的血管和从中流出的沽沽血液,如同受难之路。这三条路还构成了一个崭露头角和双翅的飞鸟轮廓,而飞鸟看不见的身躯和尾巴之处则是观者和作者。在鸟头对应着的天空位置,是天空中两片翻卷涌动的乌云的交锋之处,两团天外来物一般的神秘白光隐现其间。在这几乎没有一丝安宁详和的天地中,在这末日的闪电和风暴即将来临之时,一群黑色的乌鸦从白光所在的远方被驱赶过来,它是们先是从乌云交锋之处向左前方飞,即而又突然向右前方猛窜,最后又仓皇向左边的画外逃离。乌鸦本是食尸的、食谷的,每逢收获季节,它们便大批扑向麦田,是什么迫使它们在大地上没命地逃奔,在成熟的麦田上竟找不到一块栖息之地了呢?是它的从没有见过的“白光”,是雷电翻滚的天空和可怕的、收割生命的受难之路。
凡高对圣经滚瓜烂熟。“代剌的粮食”——麦子在圣经中是“天国之子”的象征。耶稣曾打比喻说,人子在地里播种麦子,魔鬼将恶者之子稗子偷偷撒在麦田里。收割的时候,就是世界末日,收割的人,就是天使,在末日之时,天使将作恶者选出来丢进火炉,让为义者在天国里发出光来。凡高曾劝勉弟弟提奥说:
如果要生长,必须埋到土地里去。我告诉你,将你种到德朗特的土地里
去,你将于此发芽,别在人行道上枯萎了。你将会对我说,有在城市中生长
的草木,也许,但你是麦子,你的位置是在麦田里。
麦子是天国之子,是舍给人的的粮食和酒。乌鸦是人为的罪恶,而与乌鸦朝相反方向疾飞的血腥大鸟,既是受难之路,也是迎接世界末日的复仇之路。这幅画可以说是凡高最后的“自画像”,也是凡高对历史的预言。
此时的凡高异常平静,他写道:
目前来说我的心境是平静的,可以说平静的有些过分。
数周后,他藉口打乌鸦借了把手枪,走进了他描绘的那片麦田,靠在一颗树干上将子弹射入自己的胸膛。他没有立即致死,挣扎着回到住所,口合烟斗,一言不发。第二天,他还与前来看望他的提奥谈起他对艺术的见解。提奥一点也没有查觉到哥哥正危在旦夕,他写信给妻子说:
可怜的人,他一生没有享受多少幸福,现在他已经不抱希望,他的内心是
如此孤独,他告诉我你从未想到过他一生中有那么多不幸。而我们若能给他
一丝勇气,那该多好!请勿担扰,因为他虽然始终处于绝望状态,但是他身体强
壮,因此一直没有垮掉。
至晚上,凡高开始虚弱,到第三天凌晨,终于告别了人世。凡高逝世之日,在他身上发现的至提奥的信中写道:
说到我的事业,我为它豁出了我的生命,因为它,我的理智已近乎崩溃——
这一切都无所谓——但是,你不是我所知的那一类商人,我想你依然站在人性的
一边,既然如此,你还指望什方呢?
凡高总共在人间活了三十七年三个月零一天。然而他的生命真的这样短么?人间只不过是生命中死亡降临的短暂的一瞬,而最高的死亡将意味着永生。我们可以借用耶稣所说的一段话来形容凡高受难的一生:
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完成他的工作。你们不是说,到收割
的时候还有四个月么?我告诉你们,你们看看田里,庄稼已经成熟,可以收割了。
收割者的工价,积蓄五谷到永生。叫播种的和收割的一同欢乐。俗话说,那人播
种,这人收割。这话可是真的。我差你们去收割你们所没有付出过劳动的。别人
劳动,你们坐享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