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偏僻的地方读书
曾经在一个县城的文化馆阅览室里拾得一本《斯堪地纳维亚小说集》。是在那样的内省的县城和动荡的时期,阅览室已荒废了,封了门。老鼠在书堆里做窝。后窗的栓已拔开了,任何人都可爬进去,拿出一些书来。所以,书所剩不多。于是,这本书就给我一个冷僻的印象。斯堪地纳维亚听起来也冷僻得很。其中的作家均不是常见的那类著名作家,是陌生的名字,书亦已经很旧。但是,至今还记得书中的一些短篇,大多是写孩子,在贫穷的生长环境里的一些小事,很日常的。比如,有一篇是写一个心情恶劣的孩子非常暴虐地打他的弟弟,而他的弟弟并不记仇,这使他难过,难过的结果是再揍他一顿。又有一篇题目叫《锁》,写一个孩子拿了他的极宝贵的一点钱,决定去商店买一件心爱的东西,结果在营业员逼迫的询问下,窘急地买了一把毫无意义的锁。这些故事看着叫人特别心痛。
又有一回,在小镇上,有个小朋友介绍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日本黑柳彻子的自传体小说《窗边的小姑娘》。在这个水乡镇上,有无数录像放映间,却没有一爿书店。文化站门可罗雀,甚至买不到一份报纸。只有一个杂货小店,出租一些流行杂志,翻阅得破烂不堪。这本书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漏出来,到了这小朋友的手里,也是陈旧的。我很快并且很有兴味地看完了这本书,真是十分有趣。书中的小姑娘是为正统小学开除的,因为她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被街上各种景色人物所吸引,并且不以为错。她被介绍到一所民间的小学,一进去,便被学校生活吸引了。校长是个特别和善而且风趣的人。中午吃盒饭时,他在边上说:现在,吃些山上的吧!于是大家便吃“山上的”,木耳什么的。他再说:吃些海里的吧!大家就吃海带。课程也安排得很活泼。可是,学期中途常有学生生怕追赶不上正规的教学进程,而转学。他们离校的时候,眼泪汪汪难舍难分。这所可爱的小学在战争中关闭了,从此再没有复校。可是它的学生们,却时常在一起聚会,回忆着其间的快乐时光。
在乡间插队落户时,知青间流传着一本普希金作品集,不晓得它走过了多少路程,从多少双手中经过。书页旧极了,可奇迹般地很完整,没有一张缺页。这使它有一种流放者的面目,衣衫褴褛,但精神完好。这本书传到我的手中,再没有继续传下去,我让它结束了流浪。普希金的著名的诗篇和小说,在这荒凉的村庄里,不由也染上了离群索居的表情。《暴风雪》里那一个新娘,苦等着她的郎君,结果等来了另一个人,多么奇异的姻缘啊,在大自然布置的戏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