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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呼兰河传>>----怀念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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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2006-09-02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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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红故居坐落在松花江北的呼兰河畔,距离哈尔滨市28公里,是北方乡村的典型建筑。萧红是30年代中国著名女作家,以反映中国北方民俗的长篇小说《呼兰河传》驰名中外文坛


    3楼2006-09-02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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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兰河传>>
      简介
        《呼兰河传》,长篇小说,1940年写于香港,1941年由桂林河山出版社出版。
        这部作品是萧红后期代表作,通过追忆家乡的各种人物和生活画面,表达出作者对于旧中国的扭曲人性损害人格的社会现实的否定。不少研究者提出的作品所流露的那种“孤寂与苦闷”的情怀,其实也可以从这一角度予以理解。

        当然,最值得重视的是这部作品的独特的艺术个性。茅盾对此有一个整体的把握,堪称精当——

        “但是我却觉得正因其不完全像自传,所以更好,更有意义。

        “而且我们不也可以说:要点不在《呼兰河传》不像是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而在它于这‘不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些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有讽刺,也有幽默。开始读时有轻松之感,然而愈越下去心头就会一点一点沉重起来。可是,仍然有美,即使这美有点病态,也仍然不能不使你炫惑。”(《论萧红的〈呼兰河传〉》)


      4楼2006-09-02 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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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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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
        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
        开口了。
        严寒把大地冻裂了。
        年老的人,一进屋用扫帚扫着胡子上的冰溜,一面说:
        “今天好冷啊!地冻裂了。”
        赶车的车夫,顶着三星,绕着大鞭子走了六七十里,天刚一蒙亮,进了大车店,第
        一句话就向客栈掌柜的说:
        “好厉害的天啊!小刀子一样。”
        等进了栈房,摘下狗皮帽子来,抽一袋烟之后,伸手去拿热馒头的时候,那伸出来
        的手在手背上有无数的裂口。
        人的手被冻裂了。
        卖豆腐的人清早起来沿着人家去叫卖,偶一不慎,就把盛豆腐的方木盘贴在地上拿
        不起来了,被冻在地上了。
        卖馒头的老头,背着木箱子,里边装着热馒头,太阳一出来,就在街上叫唤。他刚
        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走的快,他喊的声音也大。可是过不了一会,他的脚上挂了掌
        子了,在脚心上好像踏着一个鸡蛋似的,圆滚滚的。原来冰雪封满了他的脚底了。他走
        起来十分的不得力,若不是十分的加着小心,他就要跌倒了。就是这样,也还是跌倒的。
        跌倒了是不很好的,把馒头箱子跌翻了,馒头从箱底一个一个的滚了出来。旁边若有人
        看见,趁着这机会,趁着老头子倒下一时还爬不起来的时候,就拾了几个一边吃着就走
        了。等老头子挣扎起来,连馒头带冰雪一起拣到箱子去,一数,不对数。他明白了。他
        向着那走不太远的吃他馒头的人说:
        “好冷的天,地皮冻裂了,吞了我的馒头了。”
        行路人听了这话都笑了。他背起箱子来再往前走,那脚下的冰溜,似乎是越结越高,
        使他越走越困难,于是背上出了汗,眼睛上了霜,胡子上的冰溜越挂越多,而且因为呼
        吸的关系,把破皮帽子的帽耳朵和帽前遮都挂了霜了。这老头越走越慢,担心受怕,颤
        颤惊惊,好像初次穿上滑冰鞋,被朋友推上了溜冰场似的。
        小狗冻得夜夜的叫唤,哽哽的,好像它的脚爪被火烧着一样。
        天再冷下去:
        水缸被冻裂了;
        井被冻住了;
        大风雪的夜里,竟会把人家的房子封住,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一推门,竟推不开
        门了。
        大地一到了这严寒的季节,一切都变了样,天空是灰色的,好像刮了大风之后,呈
        着一种混沌沌的气象,而且整天飞着清雪。人们走起路来是快的,嘴里边的呼吸,一遇
        到了严寒好像冒着烟似的。七匹马拉着一辆大车,在旷野上成串的一辆挨着一辆地跑,
        打着灯笼,甩着大鞭子,天空挂着三星。跑了两里路之后,马就冒汗了。再跑下去,这
        一批人马在冰天雪地里边竟热气腾腾的了。一直到太阳出来,进了栈房,那些马才停止
        了出汗。但是一停止了出汗,马毛立刻就上了霜。
        人和马吃饱了之后,他们再跑。这寒带的地方,人家很少,不像南方,走了一村,
        不远又来了一村,过了一镇,不远又来了一镇。这里是什么也看不见,远望出去是一片
        白。从这一村到那一村,根本是看不见的。只有凭了认路的人的记忆才知道是走向了什
        么方向。拉着粮食的七匹马的大车,是到他们附近的城里去。载来大豆的卖了大豆,载
        来高粱的卖了高粱。等回去的时候,他们带了油、盐和布匹。
        呼兰河就是这样的小城,这小城并不怎样繁华,只有两条大街,一条从南到北,一
        条从东到西,而最有名的算是十字街了。十字街口集中了全城的精华。十字街上有金银
        首饰店、布庄、油盐店、茶庄、药店,也有拔牙的洋医生。那医生的门前,挂着很大的
        招牌,那招牌上画着特别大的有量米的斗那么大的一排牙齿。这广告在这小城里边无乃
        太不相当,使人们看了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油店、布店和盐店,他们都没有什
        么广告,也不过是盐店门前写个“盐”字,布店门前挂了两张怕是自古亦有之的两张布
        幌子。其余的如药店的招牌,也不过是:把那戴着花镜的伸出手去在小枕头上号着妇女
        


        5楼2006-09-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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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的脉管的医生的名字挂在门外就是了。比方那医生的名字叫李永春,那药店也就叫
          “李永春”。人们凭着记忆,哪怕就是李永春摘掉了他的招牌,人们也都知李永春是在
          那里。不但城里的人这样,就是从乡下来的人也多少都把这城里的街道,和街道上尽是
          些什么都记熟了。用不着什么广告,用不着什么招引的方式,要买的比如油盐、布匹之
          类,自己走进去就会买。不需要的,你就是挂了多大的牌子,人们也是不去买。那牙医
          生就是一个例子,那从乡下来的人们看了这么大的牙齿,真是觉得希奇古怪,所以那大
          牌子前边,停了许多人在看,看也看不出是什么道理来。假若他是正在牙痛,他也绝对
          的不去让那用洋法子的医生给他拔掉,也还是走到李永春药店去,买二两黄连,回家去
          含着算了吧!因为那牌子上的牙齿太大了,有点莫名其妙,怪害怕的。
          所以那牙医生,挂了两三年招牌,到那里去拔牙的却是寥寥无几。
          后来那女医生没有办法,大概是生活没法维持,她兼做了收生婆。
          城里除了十字街之外,还有两条街,一条叫做东二道街,一条叫做西二道街。这两
          条街是从南到北的,大概五六里长。
          这两条街上没有什么好记载的,有几座庙,有几家烧饼铺,有几家粮栈。
          东二道街上有一家火磨,那火磨的院子很大,用红色的好砖砌起来的大烟筒是非常
          高的,听说那火磨里边进去不得,那里边的消信可多了,是碰不得的。一碰就会把人用
          火烧死,不然为什么叫火磨呢?就是因为有火,听说那里边不用马,或是毛驴拉磨,用
          的是火。一般人以为尽是用火,岂不把火磨烧着了吗?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越想也就
          越糊涂。偏偏那火磨又是不准参观的。听说门口站着守卫。
          东二道街上还有两家学堂,一个在南头,一个在北头。都是在庙里边,一个在龙王
          庙里,一个在祖师庙里。两个都是小学:
          龙王庙里的那个学的是养蚕,叫做农业学校。祖师庙里的那个,是个普通的小学,
          还有高级班,所以又叫做高等小学。
          这两个学校,名目上虽然不同,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分别的。也不过那叫做农业学校
          的,到了秋天把蚕用油炒起来,教员们大吃几顿就是了。
          那叫做高等小学的,没有蚕吃,那里边的学生的确比农业学校的学生长的高,农业
          学生开头是念“人、手、足、刀、尺”,顶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那高等小学的学生却
          不同了,吹着洋号,竟有二十四岁的,在乡下私学馆里已经教了四五年的书了,现在才
          来上高等小学。也有在粮栈里当了二年的管帐先生的现在也来上学了。
          这小学的学生写起家信来,竟有写到:“小秃子闹眼睛好了没有?”小秃子就是他
          的八岁的长公子的小名。次公子,女公子还都没有写上,若都写上怕是把信写得太长了。
          因为他已经子女成群,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写起信来总是多谈一些个家政:姓王的地户
          的地租送来没有?大豆卖了没有?行情如何之类。
          这样的学生,在课堂里边也是极有地位的,教师也得尊敬他,一不留心,他这样的
          学生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康熙字典”,常常会把先生指问住的。万里乾坤的“乾”
          和乾菜的“乾”,据这学生说是不同的。乾菜的“乾”应该这样写:
          “乾”,而不是那样写:“乾”。
          西二道街上不但没有火磨,学堂也就只有一个。是个清真学校,设在城隍庙里边。
          其余的也和东二道街一样,灰秃秃的,若有车马走过,则烟尘滚滚,下了雨满地是
          泥。而且东二道街上有大泥坑一个,五六尺深。不下雨那泥浆好像粥一样,下了雨,这
          泥坑就变成河了,附近的人家,就要吃它的苦头,冲了人家里满满是泥,等坑水一落了
          去,天一晴了,被太阳一晒,出来很多蚊子飞到附近的人家去。同时那泥坑也就越晒越
          纯净,好像在提炼什么似的,好像要从那泥坑里边提炼出点什么来似的。若是一个月以
          上不下雨,那大泥坑的质度更纯了,水分完全被蒸发走了,那里边的泥,又黏又黑,比
          粥锅瀙糊,比浆糊还黏。好像炼胶的大锅似的,黑糊糊的,油亮亮的,那怕苍蝇蚊子从
          


          6楼2006-09-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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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一飞也要黏住的。
            小燕子是很喜欢水的,有时误飞到这泥坑上来,用翅子点着水,看起来很危险,差
            一点没有被泥坑陷害了它,差一点没有被粘住,赶快地头也不回地飞跑了。
            若是一匹马,那就不然了,非粘住不可。不仅仅是粘住,而且把它陷进去,马在那
            里边滚着,挣扎着,挣扎了一会,没有了力气那马就躺下了。一躺下那就很危险,很有
            致命的可能。但是这种时候不很多,很少有人牵着马或是拉着车子来冒这种险。
            这大泥坑出乱子的时候,多半是在旱年,若两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才到了真正危
            险的时候。在表面上看来,似乎是越下雨越坏,一下了雨好像小河似的了,该多么危险,
            有一丈来深,人掉下去也要没顶的。其实不然,呼兰河这城里的人没有这么傻,他们都
            晓得这个坑是很厉害的,没有一个人敢有这样大的胆子牵着马从这泥坑上过。
            可是若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就一天一天地干下去,到后来也不过是二三尺深,
            有些勇敢者就试探着冒险的赶着车从上边过去了,还有些次勇敢者,看着别人过去,也
            就跟着过去了。一来二去的,这坑子的两岸,就压成车轮经过的车辙了。那再后来者,
            一看,前边已经有人走在先了,这懦怯者比之勇敢的人更勇敢,赶着车子走上去了。
            谁知这泥坑子的底是高低不平的,人家过去了,可是他却翻了车了。
            车夫从泥坑爬出来,弄得和个小鬼似的,满脸泥污,而后再从泥中往外挖掘他的马,
            不料那马已经倒在泥污之中了,这时候有些过路的人,也就走上前来,帮忙施救。
            这过路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穿着长袍短褂的,非常清洁。看那样子也伸不出手来,
            因为他的手也是很洁净的。不用说那就是绅士一流的人物了,他们是站在一旁参观的。
            看那马要站起来了,他们就喝彩,“噢!噢!”地喊叫着,看那马又站不起来,又
            倒下去了,这时他们又是喝彩,“噢噢”地又叫了几声。不过这喝的是倒彩。
            就这样的马要站起来,而又站不起来的闹了一阵之后,仍然没有站起来,仍是照原
            样可怜地躺在那里。这时候,那些看热闹的觉得也不过如此,也没有什么新花样了。于
            是星散开去,各自回家去了。
            现在再来说那马还是在那里躺着,那些帮忙救马的过路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
            是这城里的担葱的、卖菜的、瓦匠、车夫之流。他们卷卷裤脚,脱了鞋子,看看没有什
            么办法,走下泥坑去,想用几个人的力量把那马抬起来。
            结果抬不起来了,那马的呼吸不大多了。于是人们着了慌,赶快解了马套。从车子
            把马解下来,以为这回那马毫无担负的就可以站起来了。
            不料那马还是站不起来。马的脑袋露在泥浆的外边,两个耳朵哆嗦着,眼睛闭着,
            鼻子往外喷着突突的气。
            看了这样可怜的景象,附近的人们跑回家去,取了绳索,拿了绞锥。用绳子把马捆
            了起来,用绞锥从下边掘着。人们喊着号令,好像造房子或是架桥梁似的,把马抬出来
            了。
            马是没有死,躺在道旁。人们给马浇了一些水,还给马洗了一个脸。
            看热闹的也有来的,也有去的。
            第二天大家都说:
            “那大水泡子又淹死了一匹马。”
            虽然马没有死,一哄起来就说马死了。若不这样说,觉得那大泥坑也太没有什么威
            严了。
            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一年除了被冬天冻住的季节之外,其余的时
            间,这大泥坑子像它被赋给生命了似的,它是活的。水涨了,水落了,过些日子大了,
            过些日子又小了。大家对它都起着无限的关切。
            水大的时间,不但阻碍了车马,且也阻碍了行人,老头走在泥坑子的沿上,两条腿
            打颤,小孩子在泥坑子的沿上吓得狼哭鬼叫。
            一下起雨来这大泥坑子白亮亮地涨得溜溜地满,涨到两边的人家的墙根上去了,把
            人家的墙根给淹没了。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是
            要奋斗的,卷起袖子来,咬紧了牙根,全身的精力集中起来,手抓着人家的板墙,心脏
            扑通扑通地跳,头不要晕,眼睛不要花,要沉着迎战。
            


            7楼2006-09-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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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那人家的板墙造得又非常地平滑整齐,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
              的,使那行路人不管怎样巧妙地伸出手来,也得不到那板墙的怜悯,东抓抓不着什么,
              西摸也摸不到什么,平滑得连一个疤拉节子也没有,这可不知道是什么山上长的木头,
              长得这样完好无缺。
              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总算是过去了。弄得满头流汗,满身发烧,那都不说。再说
              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那花样也不多,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弄了五六分钟之后,
              又过去了。
              一过去了可就精神饱满,哈哈大笑着,回头向那后来的人,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
              斗着的人说:
              “这算什么,一辈子不走几回险路那不算英雄。”
              可也不然,也不一定都是精神饱满的,而大半是被吓得脸色发白。有的虽然已经过
              去了多时,还是不能够很快地抬起腿来走路,因为那腿还在打颤。
              这一类胆小的人,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但是心里边无由地生起来一种感伤的情
              绪,心里颤抖抖的,好像被这大泥坑子所感动了似的,总要回过头来望一望,打量一会,
              似乎要有些话说。终于也没有说什么,还是走了。
              有一天,下大雨的时候,一个小孩子掉下去,让一个卖豆腐的救了上来。
              救上来一看,那孩子是农业学校校长的儿子。
              于是议论纷纷了,有的说是因为农业学堂设在庙里边,冲了龙王爷了,龙王爷要降
              大雨淹死这孩子。
              有的说不然,完全不是这样,都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的关系,他父亲在讲堂上指手
              画脚的讲,讲给学生们说,说这天下雨不是在天的龙王爷下的雨,他说没有龙王爷。你
              看这不把龙王爷活活地气死,他这口气那能不出呢?所以就抓住了他的儿子来实行因果
              报应了。
              有的说,那学堂里的学生也太不像样了,有的爬上了老龙王的头顶,给老龙王去戴
              了一个草帽。这是什么年头,一个毛孩子就敢惹这么大的祸,老龙王怎么会不报应呢?
              看着吧,这还不能算了事,你想龙王爷并不是白人呵!你若惹了他,他可能够饶了你?
              那不像对付一个拉车的、卖菜的,随便的踢他们一脚就让他们去。那是龙王爷呀!龙王
              爷还是惹得的吗?
              有的说,那学堂的学生都太不像样了,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学生们拿了蚕放在大殿
              上老龙王的手上。你想老龙王哪能够受得了。
              有的说,现在的学堂太不好了,有孩子是千万上不得学堂的。一上了学堂就天地人
              鬼神不分了。
              有的说他要到学堂把他的儿子领回来,不让他念书了。
              有的说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是越念越坏,比方吓掉了魂,他娘给他叫魂的时候,你
              听他说什么?他说这叫迷信。你说再念下去那还了得吗?
              说来说去,越说越远了。
              过了几天,大泥坑子又落下去了,泥坑两岸的行人通行无阻。
              再过些日子不下雨,泥坑子就又有点像要干了。这时候,又有车马开始在上面走,
              又有车子翻在上面,又有马倒在泥中打滚,又是绳索棍棒之类的,往外抬马,被抬出去
              的赶着车子走了,后来的,陷进去,再抬。
              一年之中抬车抬马,在这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可没有一个人说把泥坑子用土
              填起来不就好了吗?没有一个。
              有一次一个老绅士在泥坑涨水时掉在里边了。一爬出来,他就说:
              “这街道太窄了,去了这水泡子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两边的院子,怎么不把
              院墙拆了让出一块来?”
              他正说着,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言。她说院墙是拆不得的,她说最
              好种树,若是沿着墙根种上一排树,下起雨来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
              说拆墙的有,说种树的有,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泥坑子里边淹死过小猪,用泥浆闷死过狗,闷死过猫,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
              里边。
              原因是这泥坑上边结了一层硬壳,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等晓得了可
              也就晚了。它们跑着或是飞着,等往那硬壳上一落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白天还好,或
              者有人又要来施救。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它们自己挣扎,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很
              


              8楼2006-09-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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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地沉下去了,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有时至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也有。
                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事。
                比方肉上市,忽然卖便宜猪肉了,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子来了,说:
                “可不是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了猪了?”
                说着若是腿快的,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告诉邻居。
                “快去买便宜肉吧,快去吧,快去吧,一会没有了。”
                等买回家来才细看一番,似乎有点不大对,怎么这肉又紫又青的!可不要是瘟猪肉。
                但是又一想,哪能是瘟猪肉呢,一定是那泥坑子淹死的。
                于是煎、炒、蒸、煮,家家吃起便宜猪肉来。虽然吃起来了,但就总觉得不大香,
                怕还是瘟猪肉。
                可是又一想,瘟猪肉怎么可以吃得,那么还是泥坑子淹死的吧!
                本来这泥坑子一年只淹死一两只猪,或两三口猪,有几年还连一个猪也没有淹死。
                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真是龙王爷晓得。
                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淹死的猪肉,但也有吃了病的,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说:
                “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税局子是干什
                么的,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
                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
                “话可也不能是那么说,一定是你疑心,你三心二意的吃下去还会好。你看我们也
                一样的吃了,可怎么没病?”
                间或也有小孩子太不知时务,他说他妈不让他吃,说那是瘟猪肉。
                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说他:
                “瞎说,瞎说!”
                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瘟猪肉,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邻人说的。
                那邻人听了倒并没有坚决的表示什么,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伸出手去就
                打了那孩子。
                那孩子很固执,仍是说:
                “是瘟猪肉吗!是瘟猪肉吗!”
                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就拾起门旁的烧火的叉子,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
                于是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里去了。
                一进门,炕沿上坐着外祖母,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
                “姥姥,你吃的不是瘟猪肉吗?我妈打我。”
                外祖母对这打得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但是一抬头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奶
                站在门口往里看。
                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后衣襟来,用力地在孩子的屁股上哐哐地打起来,嘴里还说
                着:
                “谁让你这么一点你就胡说八道!”
                一直打到李家的奶奶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
                那孩子哭得一塌糊涂,什么“瘟猪肉”不“瘟猪肉”的,哭得也说不清了。
                总共这泥坑子施给当地居民的福利有两条:
                第一条:常常抬车抬马,淹鸡淹鸭,闹得非常热闹,可使居民说长道短,得以消遣。
                第二条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若没有这泥坑子,可怎么吃瘟猪肉呢?吃是可以吃的,
                但是可怎么说法呢?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岂不太不讲卫生了吗?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
                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居民们买起肉来,第一经济,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


                东二道街除了大泥坑子这番盛举之外,再就没有什么了。
                也不过是几家碾磨房,几家豆腐店,也有一两家机房,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
                房,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地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也
                不能招来什么议论。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天亮了就起来工作。一年四季,春
                暖花开、秋雨、冬雪,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去地过着。生老病死也
                都是一声不响地默默地办理。
                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南头,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吧:她在房脊上插了一个很高的杆子,
                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因为那杆子很高,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来了
                风,庙上的铃子格棱格棱地响。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它不会响,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地
                作着态。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王寡妇一年一年地卖着豆芽菜,平静无事,过着安详的日
                子,忽然有一年夏天,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掉河淹死了。
                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家传户晓,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不但邻人、街坊,
                


                9楼2006-09-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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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有骑过这样的马。
                  小车子、大骡子,都排在一边。骡子是油黑的,闪亮的,用鸡蛋壳做的眼睛,所以
                  眼珠是不会转的。
                  大骡子旁边还站着一匹小骡子,那小骡子是特别好看,眼珠是和大骡子一般的大。
                  小车子装潢得特别漂亮,车轮子都是银色的。车前边的帘子是半掩半卷的,使人得
                  以看到里边去。车里边是红堂堂地铺着大红的褥子。赶车的坐在车沿上,满脸是笑,得
                  意洋洋,装饰得特别漂亮,扎着紫色的腰带,穿着蓝色花丝葛的大袍,黑缎鞋,雪白的
                  鞋底。大概穿起这鞋来还没有走路就赶过车来了。他头上戴着黑帽头,红帽顶,把脸扬
                  着,他蔑视着一切,越看他越不像一个车夫,好像一位新郎。
                  公鸡三两只,母鸡七八只,都是在院子里边静静地啄食,一声不响,鸭子也并不呱
                  呱地直叫,叫得烦人。狗蹲在上房的门旁,非常的守职,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人人说好,个个称赞。穷人们看了这个竟觉得活着还没有死了好。
                  正房里,窗帘、被格、桌椅板凳,一切齐全。
                  还有一个管家的,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在打着,旁边还摆着一个帐本,上边写着:
                  “北烧锅欠酒二十二斤
                  东乡老王家昨借米二十担
                  白旗屯泥人子昨送地租四百三十吊
                  白旗屯二个子共欠地租两千吊”
                  这以下写了个:
                  四月二十八日
                  以上的是四月二十七日的流水帐,大概二十八日的还没有写吧!
                  看这帐目也就知道阴间欠了帐也是马虎不得的,也设了专门人才,即管帐先生一流
                  的人物来管。同时也可以看出来,这大宅子的主人不用说就是个地主了。
                  这院子里边,一切齐全,一切都好,就是看不见这院子的主人在什么地方,未免地
                  使人疑心这么好的院子而没有主人了。这一点似乎使人感到空虚,无着无落的。
                  再一回头看,就觉得这院子终归是有点两样,怎么丫鬟、使女、车夫、马童的胸前
                  都挂着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那漂亮得和新郎似的车夫的名字叫:
                  “长鞭”
                  马童的名字叫:
                  “快腿”
                  左手拿着水烟袋,右手抡着花手巾的小丫鬟叫:
                  “德顺”
                  另外一个叫:
                  “顺平”
                  管帐的先生叫:
                  “妙算”
                  提着喷壶在浇花的使女叫:
                  “花姐”
                  再一细看才知道那匹大白马也是有名字的,那名字是贴在马屁股上的,叫:
                  “千里驹”
                  其余的如骡子、狗、鸡、鸭之类没有名字。
                  那在厨房里拉着面条的“老王”,他身上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来风一吹,还忽咧忽
                  咧地跳着。
                  这可真有点奇怪,自家的仆人,自己都不认识了,还要挂上个名签。
                  这一点未免地使人迷离恍惚,似乎阴间究竟没有阳间好。
                  虽然这么说,羡慕这座宅子的人还是不知多少。因为的确这座宅子是好:清悠、闲
                  静,鸦雀无声,一切规整,绝不紊乱。丫鬟、使女,照着阳间的一样,鸡犬猪马,也都
                  和阳间一样,阳间有什么,到了阴间也有,阳间吃面条,到了阴间也吃面条,阳间有车
                  子坐,到了阴间也一样的有车子坐,阴间是完全和阳间一样,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没有东二道街上那大泥坑子就是了。是凡好的一律都有,坏的不必有。


                  东二道街上的扎彩铺,就扎的是这一些。一摆起来又威风、又好看,但那作坊里边
                  是乱七八糟的,满地碎纸,秫杆棍子一大堆,破盒子、乱罐子、颜料瓶子、浆糊盆、细
                  麻绳、粗麻绳……走起路来,会使人跌倒。那里边砍的砍、绑的绑,苍蝇也来回地飞着。
                  要做人,先做一个脸孔,糊好了,挂在墙上,男的女的,到用的时候,摘下一个来
                  就用。给一个用秫杆捆好的人架子,穿上衣服,装上一个头就像人了。把一个瘦骨伶仃
                  的用纸糊好的马架子,上边贴上用纸剪成的白毛,那就是一匹很漂亮的马了。
                  做这样的活计的,也不过是几个极粗糙极丑陋的人,他们虽懂得怎样打扮一个马童
                  或是打扮一个车夫,怎样打扮一个妇人女子,但他们对他们自己是毫不加修饰的,长头
                  发的、毛头发的、歪嘴的、歪眼的、赤足裸膝的,似乎使人不能相信,这么漂亮炫眼耀
                  目,好像要活了的人似的,是出于他们之手。
                  


                  11楼2006-09-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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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在别的胡同里就没有为着多卖几家而耽误了这一定的时间。
                    卖凉粉的一过去了,一天也就快黑了。
                    打着拨浪鼓的货郎,一到太阳偏西,就再不进到小巷子里来,就连僻静的街他也不
                    去了,他担着担子从大街口走回家去。
                    卖瓦盆的,也早都收市了。
                    拣绳头的,换破烂的也都回家去了。
                    只有卖豆腐的则又出来了。
                    晚饭时节,吃了小葱蘸大酱就已经很可口了,若外加上一块豆腐,那真是锦上添花,
                    一定要多浪费两碗包米大云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点辣椒油,
                    再拌上点大酱,那是多么可口的东西;用筷子触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够吃下去半碗饭,
                    再到豆腐上去触了一下,一碗饭就完了。因为豆腐而多吃两碗饭,并不算吃得多,没有
                    吃过的人,不能够晓得其中的滋味的。
                    所以卖豆腐的人来了,男女老幼,全都欢迎。打开门来,笑盈盈的,虽然不说什么,
                    但是彼此有一种融洽的感情,默默生了起来。
                    似乎卖豆腐的在说:
                    “我的豆腐真好!”
                    似乎买豆腐的回答:
                    “你的豆腐果然不错。”
                    买不起豆腐的人对那卖豆腐的,就非常的羡慕,一听了那从街口越招呼越近的声音
                    就特别地感到诱惑,假若能吃一块豆腐可不错,切上一点青辣椒,拌上一点小葱子。
                    但是天天这样想,天天就没有买成,卖豆腐的一来,就把这等人白白地引诱一场。
                    于是那被诱惑的人,仍然逗不起决心,就多吃几口辣椒,辣得满头是汗。他想假若一个
                    人开了一个豆腐房可不错,那就可以自由随便地吃豆腐了。
                    果然,他的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问他:
                    “你长大了干什么?”
                    五岁的孩子说:
                    “开豆腐房。”
                    这显然要继承他父亲未遂的志愿。
                    关于豆腐这美妙的一盘菜的爱好,竟还有甚于此的,竟有想要倾家荡产的。传说上,
                    有这样的一个家长,他下了决心,他说:
                    “不过了,买一块豆腐吃去!”这“不过了”的三个字,用旧的语言来翻译,就是
                    毁家纾难的意思;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我破产了!”


                    卖豆腐的一收了市,一天的事情都完了。
                    家家户户都把晚饭吃过了。吃过了晚饭,看晚霞的看晚霞,不看晚霞的躺到炕上去
                    睡觉的也有。
                    这地方的晚霞是很好看的,有一个土名,叫火烧云。说“晚霞”人们不懂,若一说
                    “火烧云”就连三岁的孩子也会呀呀地往西天空里指给你看。
                    晚饭一过,火烧云就上来了。照得小孩子的脸是红的。把大白狗变成红色的狗了。
                    红公鸡就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喂猪的老头子,往墙根上靠,他笑盈盈
                    地看着他的两匹小白猪,变成小金猪了,他刚想说:
                    “他妈的,你们也变了……”
                    他的旁边走来了一个乘凉的人,那人说:
                    “你老人家必要高寿,你老是金胡子了。”
                    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堂堂的,好像是天着了火。
                    这地方的火烧云变化极多,一会红堂堂的了,一会金洞洞的了,一会半紫半黄的,
                    一会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黄梨、紫茄子,这些颜色天空上边都有。还有些说也说
                    不出来的,见也未曾见过的,诸多种的颜色。
                    五秒钟之内,天空里有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那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
                    有人骑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来。再过一秒钟。没有什么变化。再过两三秒钟,那匹马
                    加大了,马腿也伸开了,马脖子也长了,但是一条马尾巴却不见了。
                    看的人,正在寻找马尾巴的时候,那马就变靡了。
                    忽然又来了一条大狗,这条狗十分凶猛,它在前边跑着,它的后面似乎还跟了好几
                    条小狗仔。跑着跑着,小狗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狗也不见了。
                    又找到了一个大狮子,和娘娘庙门前的大石头狮子一模一样的,也是那么大,也是
                    那样的蹲着,很威武的,很镇静地蹲着,它表示着蔑视一切的样子,似乎眼睛连什么也
                    不睬,看着看着地,一不谨慎,同时又看到了别一个什么。这时候,可就麻烦了,人的
                    眼睛不能同时又看东,又看西。这样子会活活把那个大狮子糟蹋了。一转眼,一低头,
                    


                    14楼2006-09-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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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已嫁的妇女,也是照样地打扮起来,在戏台下边,东邻西舍的姊妹们相遇了,
                      好互相的品评。
                      谁的模样俊,谁的鬓角黑。谁的手镯是福泰银楼的新花样,谁的压头簪又小巧又玲
                      珑。谁的一双绛紫缎鞋,真是绣得漂亮。
                      老太太虽然不穿什么带颜色的衣裳,但也个个整齐,人人利落,手拿长烟袋,头上
                      撇着大扁方。慈祥,温静。
                      戏还没有开台,呼兰河城就热闹不得了了,接姑娘的,唤女婿的,有一个很好的童
                      谣:
                      “拉大锯,扯大锯,老爷(外公)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唤女婿,小外孙也要去。……”
                      于是乎不但小外甥,三姨二姑也都聚在了一起。
                      每家如此,杀鸡买酒,笑语迎门,彼此谈着家常,说着趣事,每夜必到三更,灯油
                      不知浪费了多少。
                      某村某村,婆婆虐待媳妇。哪家哪家的公公喝了酒就耍酒疯。又是谁家的姑娘出嫁
                      了刚过一年就生了一对双生。又是谁的儿子十三岁就定了一家十八岁的姑娘做妻子。
                      烛火灯光之下,一谈谈个半夜,真是非常的温暖而亲切。
                      一家若有几个女儿,这几个女儿都出嫁了,亲姊妹,两三年不能相遇的也有。平常
                      是一个住东,一个住西。不是隔水的就是离山,而且每人有一大群孩子,也各自有自己
                      的家务,若想彼此过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做母亲的同时把几个女儿都接来了,那她们的相遇,真仿佛已经隔了三十年了。
                      相见之下,真是不知从何说起,羞羞惭惭,欲言又止,刚一开口又觉得不好意思,过了
                      一刻工夫,耳脸都发起烧来,于是相对无语,心中又喜又悲。过了一袋烟的工夫,等那
                      往上冲的血流落了下去,彼此都逃出了那种昏昏恍恍的境界,这才来找几句不相干的话
                      来开头;或是——
                      “你多咱来的?”
                      或是:
                      “孩子们都带来了?”
                      关于别离了几年的事情,连一个字也不敢提。
                      从表面上看来,她们并不是像姊妹,丝毫没有亲热的表现。面面相对的,不知道她
                      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似乎连认识也不认识,似乎从前她们两个并没有见过,而今天是
                      第一次的相见,所以异常的冷落。
                      但是这只是外表,她们的心里,就早已沟通着了。甚至于在十天或半月之前,她们
                      的心里就早已开始很远地牵动起来,那就是当着她们彼此都接到了母亲的信的时候。
                      那信上写着迎接她们姊妹回来看戏的。
                      从那时候起,她们就把要送给姐姐或妹妹的礼物规定好了。
                      一双黑大绒的云子卷,是亲手做的。或者就在她们的本城和本乡里,有一个出名的
                      染缸房,那染缸房会染出来很好的麻花布来。于是送了两匹白布去,嘱咐他好好地加细
                      地染着。一匹是白地染蓝花,一匹是蓝地染白花。蓝地的染的是刘海戏金蟾,白地的染
                      的是蝴蝶闹莲花。
                      一匹送给大姐姐,一匹送给三妹妹。
                      现在这东西,就都带在箱子里边。等过了一天二日的,寻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
                      地从自己的箱底把这等东西取出来,摆在姐姐的面前,说:
                      “这麻花布被面,你带回去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并不像是送礼物,并不像今人似的,送一点礼物很怕邻居
                      左右看不见,是大嚷大吵着的,说这东西是从什么山上,或是什么海里得来的,那怕是
                      小河沟子的出品,也必要连那小河沟子的身份也提高,说河沟子是怎样地不凡,是怎样
                      地与众不同,可不同别的河沟子。
                      这等乡下人,糊里糊涂的,要表现的,无法表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把东西递
                      过去就算了事。
                      至于那受了东西的,也是不会说什么,连声道谢也不说,就收下了。也有的稍微推
                      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留着你自己用吧!”
                      当然那送礼物的是加以拒绝。一拒绝,也就收下了。
                      每个回娘家看戏的姑娘,都零零碎碎的带来一大批东西。
                      送父母的,送兄嫂的,送侄女的,送三亲六故的。带了东西最多的,是凡见了长辈
                      或晚辈都多少有点东西拿得出来,那就是谁的人情最周到。
                      这一类的事情,等野台子唱完,拆了台子的时候,家家户户才慢慢的传诵。
                      每个从婆家回娘家的姑娘,也都带着很丰富的东西,这些都是人家送给她的礼品。
                      


                      19楼2006-09-02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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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沟子”,听了使人莫名其妙。再问他这虾沟子离城多远,他便说:骑马要一顿饭的工夫
                        可到,坐车要三顿饭的工夫可到。究竟离城多远,他没有说。问他姓什么,他说他祖父
                        叫史二,他父亲叫史成……
                        这样你就再也不敢问他了。要问他吃饭没有?他就说:“睡觉了。”这是没有办法
                        的,任他去吧。于是却连大带小的一齐站在庙门口,他们哭的哭,叫的叫,好像小兽似
                        的,警察在看守他们。
                        娘娘庙是在北大街上,老爷庙和娘娘庙离不了好远。那些烧香的人,虽然说是求子
                        求孙,是先该向娘娘来烧香的,但是人们都以为阴间也是一样的重男轻女,所以不敢倒
                        反天干。
                        所以都是先到老爷庙去,打过钟,磕过头,好像跪到那里报个到似的,而后才上娘
                        娘庙去。
                        老爷庙有大泥像十多尊,不知道哪个是老爷,都是威风凛凛,气概盖世的样子。有
                        的泥像的手指尖都被攀了去,举着没有手指的手在那里站着,有的眼睛被挖了,像是个
                        瞎子似的。有的泥像的脚趾是被写了一大堆的字,那字不太高雅,不怎么合乎神的身份。
                        似乎是说泥像也该娶个老婆,不然他看了和尚去找小尼姑,他是要忌妒的。这字现在没
                        有了,传说是这样。
                        为了这个,县官下了手令,不到初一十五,一律的把庙门锁起来,不准闲人进去。
                        当地的县官是很讲仁义道德的。传说他第五个姨太太,就是从尼姑庵接来的。所以
                        他始终相信尼姑绝不会找和尚。自古就把尼姑列在和尚一起,其实是世人不查,人云亦
                        云。好比县官的第五房姨太太,就是个尼姑。难道她也被和尚找过了吗?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下令一律的把庙门关了。
                        娘娘庙里比较的清静,泥像也有一些个,以女子为多,多半都没有横眉竖眼,近乎
                        普通人,使人走进了大殿不必害怕。
                        不用说是娘娘了,那自然是很好的温顺的女性。就说女鬼吧,也都不怎样恶,至多
                        也不过披头散发的就完了,也决没有像老爷庙里那般泥像似的,眼睛冒了火,或像老虎
                        似的张着嘴。
                        不但孩子进了老爷庙有的吓得大哭,就连壮年的男人进去也要肃然起敬,好像说虽
                        然他在壮年,那泥像若走过来和他打打,他也决打不过那泥像的。
                        所以在老爷庙上磕头的人,心里比较虔诚,因为那泥像,身子高、力气大。
                        到了娘娘庙,虽然也磕头,但就总觉得那娘娘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塑泥像的人是男人,他把女人塑得很温顺,似乎对女人很尊敬。他把男人塑得很凶
                        猛,似乎男性很不好。其实不对的,世界上的男人,无论多凶猛,眼睛冒火的似乎还未
                        曾见过。就说西洋人吧,虽然与中国人的眼睛不同,但也不过是蓝瓦瓦地有点类似猫头
                        鹰眼睛而已,居然间冒了火的也没有。
                        眼睛会冒火的民族,目前的世界还未发现。那么塑泥像的人为什么把他塑成那个样
                        子呢?那就是让你一见生畏,不但磕头,而且要心服。就是磕完了头站起再看着,也绝
                        不会后悔,不会后悔这头是向一个平庸无奇的人白白磕了。至于塑像的人塑起女子来为
                        什么要那么温顺,那就告诉人,温顺的就是老实的,老实的就是好欺侮的,告诉人快来
                        欺侮她们吧。
                        人若老实了,不但异类要来欺侮,就是同类也不同情。
                        比方女子去拜过了娘娘庙,也不过向娘娘讨子讨孙。讨完了就出来了,其余的并没
                        有什么尊敬的意思。觉得子孙娘娘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只是她的孩子多了一些。
                        所以男人打老婆的时候便说:
                        “娘娘还得怕老爷打呢?何况你一个长舌妇!”
                        可见男人打女人是天理应该,神鬼齐一。怪不得那娘娘庙里的娘娘特别温顺,原来
                        是常常挨打的缘故。可见温顺也不是怎么优良的天性,而是被打的结果。甚或是招打的
                        原由。
                        两个庙都拜过了的人,就出来了,拥挤在街上。街上卖什么玩具的都有,多半玩具
                        都是适于几岁的小孩子玩的。泥做的泥公鸡,鸡尾巴上插着两根红鸡毛,一点也不像,
                        可是使人看去,就比活的更好看。家里有小孩子的不能不买。何况拿在嘴上一吹又会呜
                        呜地响。买了泥公鸡,又看见了小泥人,小泥人的背上也有一个洞,这洞里边插着一根
                        


                        23楼2006-09-02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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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芦苇,一吹就响。那声音好像是诉怨似的,不太好听,但是孩子们都喜欢,做母亲的也
                          一定要买。其余的如卖哨子的,卖小笛子的,卖线蝴蝶的,卖不倒翁的,其中尤以不倒
                          翁最著名,也最为讲究,家家都买,有钱的买大的,没有钱的,买个小的。
                          大的有一尺多高,二尺来高。小的有小得像个鸭蛋似的。无论大小,都非常灵活,
                          按倒了就起来,起得很快,是随手就起来的。买不倒翁要当场试验,间或有生手的工匠
                          所做出来的不倒翁,因屁股太大了,他不愿意倒下,也有的倒下了他就不起来。所以买
                          不倒翁的人就把手伸出去,一律把他们按倒,看哪个先站起来就买哪个,当那一倒一起
                          的时候真是可笑,摊子旁边围了些孩子,专在那里笑。不倒翁长得很好看,又白又胖。
                          并不是老翁的样子,也不过他的名字叫不倒翁就是了。其实他是一个胖孩子。做得讲究
                          一点的,头顶上还贴了一簇毛算是头发。有头发的比没有头发的要贵二百钱。有的孩子
                          买的时候力争要戴头发的,做母亲的舍不得那二百钱,就说到家给他剪点狗毛贴。孩子
                          非要戴毛的不可,选了一个戴毛的抱在怀里不放。没有法只得买了。这孩子抱着欢喜了
                          一路,等到家一看,那簇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了。于是孩子大哭。虽然母亲已经给剪
                          了簇狗毛贴上了,但那孩子就总觉得这狗毛不是真的,不如原来的好看。也许那原来也
                          贴的是狗毛,或许还不如现在的这个好看。但那孩子就总不开心,忧愁了一个下半天。
                          庙会到下半天就散了。虽然庙会是散了,可是庙门还开着,烧香的人、拜佛的人继
                          续的还有。有些没有儿子的妇女,仍旧在娘娘庙上捉弄着娘娘。给子孙娘娘的背后钉一
                          个钮扣,给她的脚上绑一条带子,耳朵上挂一只耳环,给她带一副眼镜,把她旁边的泥
                          娃娃给偷着抱走了一个。据说这样做,来年就都会生儿子的。
                          娘娘庙的门口,卖带子的特别多,妇人们都争着去买,她们相信买了带子,就会把
                          儿子给带来了。
                          若是未出嫁的女儿,也误买了这东西,那就将成为大家的笑柄了。
                          庙会一过,家家户户就都有一个不倒翁,离城远至十八里路的,也都买了一个回去。
                          回到家里,摆在迎门的向口,使别人一过眼就看见了,他家的确有一个不倒翁。不差,
                          这证明逛庙会的时节他家并没有落伍,的确是去逛过了。
                          歌谣上说:
                          “小大姐,去逛庙,扭扭搭搭走的俏,回来买个搬不倒。”


                          这些盛举,都是为鬼而做的,并非为人而做的。至于人去看戏、逛庙,也不过是揩
                          油借光的意思。
                          跳大神有鬼,唱大戏是唱给龙王爷看的,七月十五放河灯,是把灯放给鬼,让他顶
                          着个灯去脱生。四月十八也是烧香磕头的祭鬼。
                          只是跳秧歌,是为活人而不是为鬼预备的。跳秧歌是在正月十五,正是农闲的时候,
                          趁着新年而化起装来,男人装女人,装得滑稽可笑。
                          狮子、龙灯、旱船……等等,似乎也跟祭鬼似的,花样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24楼2006-09-02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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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可是白云一来了的时候,那大团的白云,好像洒了花的白银似的,从祖父的头上经
                            过,好像要压到了祖父的草帽那么低。
                            我玩累了,就在房子底下找个阴凉的地方睡着了。不用枕头,不用席子,就把草帽
                            遮在脸上就睡了。


                            祖父的眼睛是笑盈盈的,祖父的笑,常常笑得和孩子似的。
                            祖父是个长得很高的人,身体很健康,手里喜欢拿着个手杖。嘴上则不住地抽着旱
                            烟管,遇到了小孩子,每每喜欢开个玩笑,说:
                            “你看天空飞个家雀。”
                            趁那孩子往天空一看,就伸出手去把那孩子的帽给取下来了,有的时候放在长衫的
                            下边,有的时候放在袖口里头。他说:
                            “家雀叼走了你的帽啦。”
                            孩子们都知道了祖父的这一手了,并不以为奇,就抱住他的大腿,向他要帽子,摸
                            着他的袖管,撕着他的衣襟,一直到找出帽子来为止。
                            祖父常常这样做,也总是把帽放在同一的地方,总是放在袖口和衣襟下。那些搜索
                            他的孩子没有一次不是在他衣襟下把帽子拿出来的,好像他和孩子们约定了似的:“我
                            就放在这块,你来找吧!”
                            这样的不知做过了多少次,就像老太太永久讲着“上山打老虎”这一个故事给孩子
                            们听似的,哪怕是已经听过了五百遍,也还是在那里回回拍手,回回叫好。
                            每当祖父这样做一次的时候,祖父和孩子们都一齐地笑得不得了。好像这戏还像第
                            一次演似的。
                            别人看了祖父这样做,也有笑的,可不是笑祖父的手法好,而是笑他天天使用一种
                            方法抓掉了孩子的帽子,这未免可笑。
                            祖父不怎样会理财,一切家务都由祖母管理。祖父只是自由自在地一天闲着;我想,
                            幸好我长大了,我三岁了,不然祖父该多寂寞。我会走了,我会跑了。我走不动的时候,
                            祖父就抱着我;我走动了,祖父就拉着我。一天到晚,门里门外,寸步不离,而祖父多
                            半是在后园里,于是我也在后园里。
                            我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同伴,我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
                            我记事很早,在我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我的祖母用针刺过我的手指,所以我很不喜
                            欢她。我家的窗子,都是四边糊纸,当中嵌着玻璃。祖母是有洁癖的,以她屋的窗纸最
                            白净。
                            别人抱着把我一放在祖母的炕边上,我不假思索地就要往炕里边跑,跑到窗子那里,
                            就伸出手去,把那白白透着花窗棂的纸窗给通了几个洞,若不加阻止,就必得挨着排给
                            通破,若有人招呼着我,我也得加速的抢着多通几个才能停止。手指一触到窗上,那纸
                            窗像小鼓似的,嘭嘭地就破了。破得越多,自己越得意。祖母若来追我的时候,我就越
                            得意了,笑得拍着手,跳着脚的。
                            有一天祖母看我来了,她拿了一个大针就到窗子外边去等我去了。我刚一伸出手去,
                            手指就痛得厉害。我就叫起来了。那就是祖母用针刺了我。
                            从此,我就记住了,我不喜她。
                            虽然她也给我糖吃,她咳嗽时吃猪腰烧川贝母,也分给我猪腰,但是我吃了猪腰还
                            是不喜她。
                            在她临死之前,病重的时候,我还会吓了她一跳。有一次她自己一个人坐在炕上熬
                            药,药壶是坐在炭火盆上,因为屋里特别的寂静,听得见那药壶骨碌骨碌地响。祖母住
                            着两间房子,是里外屋,恰巧外屋也没有人,里屋也没人,就是她自己。我把门一开,
                            祖母并没有看见我,于是我就用拳头在板隔壁上,咚咚地打了两拳。我听到祖母“哟”
                            地一声,铁火剪子就掉了地上了。
                            我再探头一望,祖母就骂起我来。她好像就要下地来追我似的。我就一边笑着,一
                            边跑了。
                            我这样地吓唬祖母,也并不是向她报仇,那时我才五岁,是不晓得什么的,也许觉
                            得这样好玩。
                            祖父一天到晚是闲着的,祖母什么工作也不分配给他。只有一件事,就是祖母的地
                            榇上的摆设,有一套锡器,却总是祖父擦的。这可不知道是祖母派给他的,还是他自动
                            的愿意工作,每当祖父一擦的时候,我就不高兴,一方面是不能领着我到后园里去玩了,
                            


                            26楼2006-09-02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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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祖父因此常常挨骂,祖母骂他懒,骂他擦的不干净。祖母一骂祖父的时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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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一骂祖父,我就拉着祖父的手往外边走,一边说:
                              “我们后园里去吧。”
                              也许因此祖母也骂了我。
                              她骂祖父是“死脑瓜骨”,骂我是“小死脑瓜骨”。
                              我拉着祖父就到后园里去了,一到了后园里,立刻就另是一个世界了。决不是那房
                              子里的狭窄的世界,而是宽广的,人和天地在一起,天地是多么大,多么远,用手摸不
                              到天空。
                              而土地上所长的又是那么繁华,一眼看上去,是看不完的,只觉得眼前鲜绿的一片。
                              一到后园里,我就没有对象地奔了出去,好像我是看准了什么而奔去了似的,好像
                              有什么在那儿等着我似的。其实我是什么目的也没有。只觉得这园子里边无论什么东西
                              都是活的,好像我的腿也非跳不可了。
                              若不是把全身的力量跳尽了,祖父怕我累了想招呼住我,那是不可能的,反而他越
                              招呼,我越不听话。
                              等到自己实在跑不动了,才坐下来休息,那休息也是很快的,也不过随便在秧子上
                              摘下一个黄瓜来,吃了也就好了。
                              休息好了又是跑。
                              樱桃树,明是没有结樱桃,就偏跑到树上去找樱桃。李子树是半死的样子了,本不
                              结李子的,就偏去找李子。一边在找,还一边大声的喊,在问着祖父:
                              “爷爷,樱桃树为什么不结樱桃?”
                              祖父老远的回答着:
                              “因为没有开花,就不结樱桃。”
                              再问:
                              “为什么樱桃树不开花?”
                              祖父说:
                              “因为你嘴馋,它就不开花。”
                              我一听了这话,明明是嘲笑我的话,于是就飞奔着跑到祖父那里,似乎是很生气的
                              样子。等祖父把眼睛一抬,他用了完全没有恶意的眼睛一看我,我立刻就笑了。而且是
                              笑了半天的工夫才能够止住,不知哪里来了那许多的高兴。把后园一时都让我搅乱了,
                              我笑的声音不知有多大,自己都感到震耳了。
                              后园中有一棵玫瑰。一到五月就开花的。一直开到六月。
                              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开得很茂盛,满树都是,因为花香,招来了很多的蜂子,嗡
                              嗡地在玫瑰树那儿闹着。
                              别的一切都玩厌了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去摘玫瑰花,摘了一大堆把草帽脱下来用帽
                              兜子盛着。在摘那花的时候,有两种恐惧,一种是怕蜂子的勾刺人,另一种是怕玫瑰的
                              刺刺手。好不容易摘了一大堆,摘完了可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忽然异想天开,这花若给
                              祖父戴起来该多好看。
                              祖父蹲在地上拔草,我就给他戴花。祖父只知道我是在捉弄他的帽子,而不知道我
                              到底是在干什么。我把他的草帽给他插了一圈的花,红通通的二三十朵。我一边插着一
                              边笑,当我听到祖父说:
                              “今年春天雨水大,咱们这棵玫瑰开得这么香。二里路也怕闻得到的。”
                              就把我笑得哆嗦起来。我几乎没有支持的能力再插上去。
                              等我插完了,祖父还是安然的不晓得。他还照样地拔着垅上的草。我跑得很远的站
                              着,我不敢往祖父那边看,一看就想笑。所以我借机进屋去找一点吃的来,还没有等我
                              回到园中,祖父也进屋来了。
                              那满头红通通的花朵,一进来祖母就看见了。她看见什么也没说,就大笑了起来。
                              父亲母亲也笑了起来,而以我笑得最厉害,我在炕上打着滚笑。
                              祖父把帽子摘下来一看,原来那玫瑰的香并不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大的缘故,而是
                              那花就顶在他的头上。
                              他把帽子放下,他笑了十多分钟还停不住,过一会一想起来,又笑了。
                              祖父刚有点忘记了,我就在旁边提着说:
                              “爷爷……今年春天雨水大呀……”
                              一提起,祖父的笑就来了。于是我也在炕上打起滚来。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祖父,后园,我,这三样是一样也不可缺少的了。
                              刮了风,下了雨,祖父不知怎样,在我却是非常寂寞的了。去没有去处,玩没有玩
                              的,觉得这一天不知有多少日子那么长。


                              偏偏这后园每年都要封闭一次的,秋雨之后这花园就开始凋零了,黄的黄、败的败,
                              好像很快似的一切花朵都灭了,好像有人把它们摧残了似的。它们一齐都没有从前那么
                              


                              27楼2006-09-02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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