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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发财》——周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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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发财
周海亮
  下雪了。
  下雪了,工棚如同冰窨。山炮守着一堆气球,被窝里瑟瑟发抖。气球们花花绿绿,形态各异:球形的,心形的,滴水形的,糖葫芦形的,小兔子形的,甚至,卖气球的小贩告诉他,还有三角形的。三角形的气球算什么气球?山炮摇着头,想起半山腰淡蓝色尖尖的屋顶。整整一年山炮都在跟淡蓝色的尖屋顶较劲,盖起一栋别墅,又盖起一栋别墅。他不知道这些别墅为什么非要建在山腰——他开始喜欢喧闹,城市却开始喜欢清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乡下?山炮恶狠狠地想,去乡下,守着寂寥颓败的山村,将一个人活活憋死。
  山炮共买下二十个气球。他捧着气球往回走,听到卖气球的小贩在后面冲他喊,恭喜发财。山炮转回脸,笑了。他想他真要发财的话,就连这个小贩一起买了。买回去过年,也算送给自己的高档年货——小贩有着精致的眉毛和白瓷般的牙齿,苗条的身材和恰到好处的黝黑皮肤。小贩是一位很有味道的女人。
  小贩一年四季长在路的尽头,长在一棵倾斜的水泥线杆的下面。小贩只卖气球,她的一张脸顽强地挤在一堆气球中间,风吹过来,气球们飘动摇摆,相互碰撞,相互厮杀,哗啦啦响,小贩的那张脸,便再也寻不到了。秋天时山炮买过她两个气球,回工棚,吹得圆圆滚滚,塞进胸前,然后扭起屁股走路,尖起嗓子说话,让满工棚的臭男人笑岔了气。后来他被这群臭男人摁倒在地,胸前就多出一百双游动的裂了血口的手。再后来两个气球同时爆炸,气球被挤破的瞬间,大庆竟呜呜地哭了。他将气球碎片一片片拾起,手里揉捏着,就像揉捏着真正的女人的**。大庆与山炮睡铺相邻,大庆在夜里,能把牙齿磨出铁锹划过砂砾的声音。再后来,也许是**爆炸以后的第三天,也许第四天,正干着活的大庆,突然毫无缘由地从尖尖的屋顶掉下来。他倒挂在一根螺纹钢上旋转,那根螺纹钢从他的前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大庆在螺纹钢上扯开嗓子嚎,他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巨鸟。
  山炮搓热两手,将气球一个一个吹起。气球越来越大,又红又亮,就像儿子的冬天的脸。在乡下,冬天,没事时,山炮喜欢带儿子去打麻雀。弹弓握在手里,山炮百发百中。每次他和儿子都能收获一大串麻雀,他的跛脚女人会将那些麻雀爆炒,当成山炮的下酒菜。麻雀肉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却极细腻,极复杂,山炮拆着麻雀,从嘴里吐出小小的骨头。山炮常常喝醉,喝醉了,找借口将儿子支出去,见缝插针地和女人来那么一次。他的女人叫起来很难听,吭哧吭哧的,让山炮想起生产前痛苦的母牛。
  二十个气球全吹起来,工棚和山炮突然间有了色彩。山炮起身,开始往墙上悬挂那些气球。他想将工棚装饰一番,他想让工棚尽量有些过年的气氛。然气球们无精打采地歪在墙上,不但不显喜庆,反而平添出几许伤感和落寞。山炮叹一口气,扯下那些气球,凳子上跳下来,重新钻回被窝。外面响起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大地一片灰白。山炮从被窝里摸里酒瓶,猛灌一口,他连连咳嗽。
  其实他不会喝酒。喝酒就醉的人都不会喝酒。他喜欢电视上那些帅哥美女,领带扎着,旗袍穿着,手里托个高脚杯,高脚杯晃啊晃啊,半天才抿上一口。高脚杯里的葡萄酒就像猪血,猪血里又加了冰块,冰块与酒杯相碰,叮当有声。山炮喜欢那声音。山炮对大庆说,如果有那样的机会,他会只顾听那声音,绝不看美女——听声不用花钱,美女想也白想。大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仰脖,一瓶老白干剩下半瓶。
  大庆让自己死掉,足足用了七天。螺纹钢刺穿了他的身体,螺纹钢直指天空。夜里救援人员用一个手动圆锯切割着坚硬的螺纹钢,火花飞溅,就像在大庆后背燃放着一朵绚丽并且持久的烟花。山炮抓了大庆的手,问他,痛吗?大庆说,烫。后来大庆终于被人摘下,被人摘下的大庆,如同一枚熟透的果实。果实闭上眼睛,开始了世间最为艰难的死亡。死去之前的大庆只有两个要求:求护士给他一根烟,求山炮在胸前揣上两个气球。可是待山炮捧着气球跑回病房,大庆早已死去。死去的大庆没能抽到烟,护士说大庆是在瞎胡闹。山炮将一根点燃的香烟塞进大庆的嘴巴,他看到死去的大庆嘴角突然抽动一下。这时山炮听到走廊里有人说,恭喜发财。那天是仲秋节。仲秋节,人们相互间打招呼,竟也用上了“恭喜发财”。



1楼2012-02-02 22:51回复
      老田说大过年的我跑过来陪你,现在反倒成你陪我了……过年不回家,还有理了你?
      山炮说不是我不想回家,那点钱寄回去还是一笔钱,来回折腾的话,就花得差不多了。回家,得给老婆买点东西,给儿子买点东西,是不是?挣你点钱不容易,是不是?你请我吃饭舍不得花钱,出来玩倒是挺大方……
      老田说活着图个什么?还不是个尊严?还不是个乐子?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连个包厢都要不来,还谈什么尊严?还谈什么乐子?你以为我愿意分钱?
      山炮说反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
      老田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直勾勾盯着山炮。不回家过年你老婆能受得住?他说,她也不过来看看你?
      山炮说你想让我倾家荡产么?
      老田说所以,所以,还是得多赚点钱。赚点钱才能过得舒服,才能让家里人过得舒服。是不是?贫贱夫妻百事衰……
      山炮说可是你说过婚姻受不了先穷再富或者先富再穷,你说这样的婚姻早晚得完完。你说这样的婚姻就是裤裆里耍菜刀……
      老田挠挠脑袋,是啊!怎么回事呢?这点事怎么就说不清道理呢?别说了唱歌唱歌……
      山炮说我真不会唱。
      老田说唱!你每唱一首,我就拍你一百块钱。他再一次从沙发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将一张大钞贴上屏幕。
      山炮说那可说好啦,算你赏给我的红包。
      老田说别慌唱,先叫两个小姐。
      山炮说我不要。
      老田说反正你老婆也不会来看着你。
      山炮说那也不要。
      老田说那我就不给你钱。
      山炮说那好吧。不过说好了,小姐可不能分我的钱啊!
      山炮开始唱歌,声音沙哑中带着尖锐,凄凉中带着欢畅,如同一只老朽的唢呐。他一手攥着麦克风,一手按住那一百块钱,一曲终了,一百块钱就揣进了口袋。这时候呼啦啦挤进来十几个女孩,清一色浓妆艳抹,清一色低胸吊带裙。女孩们一字排开,又突然向老田和山炮深鞠一躬:先生晚上好,恭喜发财!
      吓得山炮差一点落荒而逃。
      老田挑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女孩不漂亮,肤色有些黑,眼睛有些小。老田说知道为什么挑你吗?因为我老婆长得很高,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我就是要挑一个和我老婆完全不一样的。说着话老田将手搭上女孩的肩膀,又吩咐山炮,你也挑一个。
      山炮挑了一位最丑的。山炮认为即使最丑的女孩,也远比他的乡下老婆漂亮百倍。当然丑女孩和漂亮女孩一样的价钱,可是山炮认为丑女孩跟自己的老婆更接近一些——肤色,眼睛,身材,鼻子,嘴巴。两个女孩并没有立即陪老田和山炮坐下,她们说有点冷,能不能去穿件衣服?老田摇着脑袋笑着说,真麻烦。一会儿女孩再回来,身上都多出一件棉大衣。
      老田皱皱眉。你们从非洲逃过来的?
      女孩夸张地跺跺脚。冷呢!
      山炮一门心思只在歌上。他一连唱了三首,得到老田三百块钱。后来老田干脆把五张钞票一起贴上屏幕,老田说就这么多了,你就算唱到天亮,也是这么多了。
      五张大钞贴在屏幕下方,让山炮不能够看清字幕。然山炮并不停下,他干脆自己填起了词。那些词他和大庆他们经常在酒后朗诵,那是他们最最开心的下酒小菜:从来不上床,上床就捅上。进去生痛的,出来血红的。两个女孩同时捂住嘴笑。老田冲他们瞪瞪眼睛。笑什么笑?老田说,真龌龊!非物质文化遗产你们懂不懂?民间智慧你们懂不懂?杀猪你们懂不懂?从来不上床,上床就捅上。进去生痛的,出来血红的。是不是?多形象。杀猪。
      两位女孩也要唱歌,老田说唱歌可以,要钱没有。女孩就撅起小嘴不高兴了。她们表达不高兴的方式就是为老田和山炮点歌厅里最贵的啤酒。啤酒在茶几上排起队,就像任人挑选的歌厅小姐。
      怎么不回家?老田问一位女孩。
      没钱回家呢。女孩娇滴滴地说。
      多少钱叫有钱?
      女孩吐吐舌头。
      多少钱叫有钱?老田不依不饶。
    


    4楼2012-02-02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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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万八万吧!女孩说,怎么也得十万八万。
        十万八万就够了?
        不少了。
        你就值这个价?
        什么?
        你就值这个价?
        老板你怎么说话?
        什么我怎么说话?
        什么我就值这个价?
        那你说你值什么价?
        你真无聊!女孩甩开老田的手,就像甩开一把恶心的鼻涕。可是女孩不敢离开,陪无聊之人说些无聊之话唱些无聊之歌本就是她们的工作。更何况,她还没有从老田的手里,得到她的小费。
        女孩背过身去。一会儿,肩膀开始轻轻抽动。
        老田冲山炮摊开两手。她误解我的意思了,老田摇着头,笑,她太敏感。
        山炮说走吧!
        老田说你唱完了?
        山炮说,走吧!
        老田拍拍女孩的肩膀,塞过去两百块钱。女孩抹着眼泪说一百就够了。老田冲她摆摆手,说,留着。又对山炮说,你挑的小妞的小费,我就不管了。
        山炮把老田拉到一边,问,一百行吗?
        老田笑了,老田说,又不是你的钱,真小气。
        候在楼梯口的服务生送他们下楼,一直将他们送出旋转的玻璃门。服务生恭恭敬敬地目送着老田和山炮的背影,语气生硬地说,恭喜发财。
        老田就顿住脚步。顿住脚步的老田猛转回头,大吼一声,我发你妈的卵财!
        树上积雪被纷纷震落。
        雪片如同被扯碎的灰色云彩,漫天遍地,噗噗簌簌,不大也不停。雪让世间一切失去其固有的轮廓,变得圆润并且柔和。老田在前,山炮在后,两个人默默走着,如同雪夜里两个无声的鬼鬼祟祟或者大模大样的鬼魅。夜空里绽开绚烂的烟花,一朵,两朵,三朵,烟花渐渐连成一片,如同瞬间的天上花园——除夕夜的夜空,美丽、魔幻并且伤感。
        夜里十一点半。鞭炮声变得更加密集。年近在咫尺。
        他们经过那根倾斜的线杆。那个女人的头顶,已经多出了一把伞。很小的花布伞,恰好能够遮过女人瘦削的肩膀。积雪在女人身边堆起很高,女人就像缩在雪洞里瑟瑟发抖的老鼠。
        怎么还不回家?山炮吃了一惊。
        女人不说话。
        有人买气球吗?
        有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姐……
        可是你怎么还不回家?
        女人摇摇头。
        你总是摇头是什么意思呢?山炮有点急了,你不回家,你男人不急吗?
        我男人在佛山,打工,很多年了。女人幽幽地说,他总是不回家,他说他忙,其实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
        那你也不能不回家啊。这么冷……
        我想在这里等他。
        你能等到他吗?
        等不到……
        那你回家啊!
        我不敢回家……家比外面冷……我要在这里等他……我知道我不可能等到他……我为什么跟你们说这些呢?
        女人变得絮絮叨叨。变得絮絮叨叨的女人不再可爱。她的眼睛一点一点黯淡,表情一点一点忧伤。她的头发开始变白,她的皱纹开始堆积。气球们围着她翩翩起舞,又缠绕一起,就像拥挤的娃娃们的脸。那些脸在寒风里越缩越小,伴着女人,一样的孤寂落寞。
        山炮和老田,同时打一个哆嗦。
        你总跟着我干什么?山炮突然问老田,你想去工棚睡觉吗?
        老田愣住了。老田愣了很久,说,哦,我有家。说完老田开始对着一丛冬青撒尿,他把尿液射得很远,他打起畅快急促的尿战。
        然后,就分手了。山炮往东,老田往西。走着走着,两个人突然一起停下,又转身,彼此打量着对方。老田说,恭喜发财。山炮说,恭喜发财。两个人一起笑。两个人一边笑一边摇头,然后,再转身,山炮往东,老田往西。山炮不顾路滑,昂首阔步,老田却是走走停停,边走边看手机。他在倒计时,他就是要等到十二点以后才回家。他会在推开门的同时对他的妻子说,看看,婚没离成,你还是没能得逞。
        老田滑了一跤。
        山炮推开工棚的木门。
        山炮看到满屋子的气球。
        满屋子的气球。红的气球,绿的气球,蓝的气球,黄的气球,淡红的淡绿的淡蓝的淡黄的气球……圆的气球,椭圆的气球,心形的气球,糖葫芦形的气球,水滴形的兔子形的菱形的三角形的气球……气球五颜六色,气球形状各异,气球让简陋寒冷的工棚突然有了温暖和感觉和过年的味道。气球的空隙里,挤着一位粗短的女人和一个脸蛋通红的孩子。
        山炮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女人没有说话。女人拉着孩子走向山炮。女人踩响一个气球,就像点燃过年的鞭炮。女人把路走得一颠一颤。女人有着很黑的脸庞和很高的颧骨。女人的眸子里,刮起湿润柔软的春风。
        山炮听到远方钟楼的声音。敲响十二点的声音。声音顽强地从铺天盖地鞭炮声里传过来,如梦如幻。孩子抬起头,拍拍手,冲山炮说,过年啦。
        山炮抬手擦擦眼睛。山炮说你说的对,过年了。
        过年了。


      5楼2012-02-02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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