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镜
山本武一根手指滑过街道围墙那些、残破的、肮脏的石块,他就清楚意识到这只不过是梦。
想不起究竟是何处,总之不会是并盛。不远处颜色阴郁的,小心翼翼交头接耳的人们却无形中提示他,某种无法名状的压抑感绝非作假。山本武拖著慢悠悠的步子,将手从凉晕的墙壁上放下,状似全不在意而同样小心翼翼向前走。
居然渐渐熟悉起来。梳发髻的妇女,头顶尚且光秃秃的男子。
阴云撇开一丝阳光的时候他闻见海水潮湿深沈的味儿。不远处,点心铺子早就关门三个月了,灰黄色的廊柱积满一层尘埃。清早,街上没什麼人,两个小鬼头由身边蹦跳跑过,一根带子断开的木屐啪嗒啪嗒敲得欢快。山本略停脚步,待心绪稍平和,觉得自己并不比小鬼们高出多少。这时他才想起外出目的,是要找晚餐食材吧。讨价还价这种事向来并不擅长,或者干脆去树林裏拔几只蘑菇。他抓抓头,一边思索家裏是否还有稻米,一边抬起破了和服衣袖的左手,象征性遮住太阳。
就在那时候,盛气淩人的马车由路中间强横穿过,山本灵活跳开但不幸踩中块石头,跌倒在地,发出很响一声,他干脆的揉揉脑袋笑出来。
就在这时候,盛气淩人的马车掀开竹帘一角,迎合日光的山本武没法辨别究竟。他茫然无措,只望著车裏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而后,听见自己的肚子狠狠叫唤一声。
拖著脚爬起来,他决定立刻回家开饭。
走出卧室,看见桌上两只玻璃杯一盒牛奶,其中一只杯子明显已经喝过了。山本很庆幸,云雀恭弥居然会替他也准备一只杯子。
咕嘟牛奶的时候,看见云雀从浴室出来,亮晶晶的发梢落下两三滴水。他冲他微笑打招呼,也不管对方不理睬,径自走向浴室。
再走出来的时候云雀已经连外套一起穿好。山本武举著剃须刀,指了指自己涂满泡沫的腮帮子,示意云雀过去帮忙。云雀恭弥没停下打领带的手,调侃著问,就不怕我失手,划一刀宰了你?
山本翻翻白眼,被泡沫噎得说不出话,感到一滴浓厚的肥皂水正顺下颌弧度蔓延过喉咙。
榻榻米也破破的,屋子拐角积满薄薄一层灰色。不过山本武不在意。这种小事跟生火做饭比起来差远了。铁锅前阵不留神被偷了,他也不知是谁,还顺带被抄走一小包油果子。不过山本武依旧不在意,摸了**口,怀裏尚且揣著钱袋,温热的。他觉得不会太饿就是天下之一幸事,六分饱很不错。
等新锅子洗刷安置完毕,生了火,吹出一鼻子烟灰,没来得及擦净便抬脚走出去。屋裏太呛,反正新锅也不真是新的,路边随意看见就顺手拾回来,应该没什麼问题。他还是不在意。 斜倚墙壁望向慢慢下沈的日头,没什麼目的,只决定出去走走。
岳桦林就在不远处,暗灰色树干显出春寒料峭的姿态。新年刚过,虽然未有太大感觉,蘸酱的烤饭团倒底是吃上了。回忆至此他舔舔嘴,正打算惦念晚饭好了没有,树林中,什麼东西忽然从某棵树上落下来,阴影瞬间坠过,好像跌跌撞撞的飞鸟。
待他跑上前才后悔自己冲冲动动的性格,热心肠这东西在这种年代当不了饭吃。山本放慢步伐,看见那团阴影突然变成人模人样,站起身,一颗圆溜溜的脑袋衬得眼神分外犀利。
山本武下意识扯断手边一根树枝砸过去。
当然,之后琐事可想而知,他被扁得很惨,额头甚至破皮渗血。云雀恭弥绝非善类,不然,年纪轻轻十几岁的眼睛怎能生得如此高高在上,搞的自己风华绝代就像别人都是蝼蚁,徒手反击的速度和力道反而次要。 不过,山本也知自己被打有理,哪有人莫名其妙被认作妖怪还能手下留情。
当时云雀爬在树上呆久了,正打算下来,结果误打误撞碰上个该贴好人标签的。
山本武好脾气的只知笑,不晓得还手,云雀砸到第八颗石子的时候终於住了手,不知因为猎物太无趣还是胳膊酸了。
天色渐暗,暮光散漫的游移进山谷,林间到处是凄厉诡谲的鸟叫。山本不小心打个冷颤,抬眼见他靠上一棵岳桦树,最后一枚石子手中掂量几下,便扔在地。
记吃不记打也好得了便宜卖乖也罢,山本武居然磨磨蹭蹭还是蹭上前,云雀有些厌恶的瞪他一眼,没吭声,也许把那除了傻笑外一无是处的家夥彻底当了白痴。但这白痴哪壶不开提哪壶,直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当山童什麼的。
你以为自己这年纪还能算小鬼吗?云雀竟被他一句话弄得有些蔫,也许是被离谱极致的所谓看走眼给噎住。 然而山本很奇怪的说,妖怪故事还不是大人告诉你的,为什麼不是小鬼就不能联想呢。 云雀开始后悔刚才把最后一枚石子丢掉。
这季节怎麼可能有山童。
怎麼不可能?河水还没全部化开吧,要是现在变回河童就该冻死了。
……你是真白痴还是在耍我?
诶,为什麼耍你?不过如果你真是河童的话,我就当犬神吧。
要那种会背叛的家夥做什麼。
干嘛这麼说,犬神应该更喜欢守护之类的,说起来你叫什麼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