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真觉得岁月不饶人啊！快走几步赶上了老章。
“我说，老章，你这身体还撑得住么，矿上活儿累，你还得留着身子骨享福呢！”老王担心地看了看老章佝偻的背。
“呵，没事儿，孩子上学也要钱，咱这身板还算硬朗!”老章还是摆出“宝刀未老，老当益壮”的神采。
老王叹了口气“你啊，就是个劳累的命！” 下午，章小强已经到了学校，虽然提前了解了学校的相关的信息，但眼前的景象还是震慑到了他。学校比他们整个村都大。行走在人来人往的林荫大道上，他有些害怕，不小心撞在了一个高个子学生身上，他涨红了脸，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高个子“哼”地一声就走了。章小强更加小心的朝报名处走去。
等完了大小事，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尽管很累，章小强还是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电话。“嘟”响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咳咳声。章小强等了一会儿。
“到学校了？”
“嗯”
“桌上的钱你怎么不拿啊？”
“呃，哦，忘了”章小强愣了一下。
“那。。。。。。”
“不用，学费交完还有剩的。”他打断了父亲的话。
“哦，家里你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莫心疼钱！”
“嗯”，父亲一直都在咳嗽。章小强本想让父亲自己去看看他那咳嗽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父亲很固执一定不会去的，他总说小病是福。电话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嗯，没事儿！长途挺贵的，不说了，挂了吧！”
“嗯，好！”一直都是这样，章小强和父亲之间的话很少。 章小强回到了宿舍整理东西，不曾想那瓶东西洒出了点，弄脏了他一件白色的衬衫。他洗了很多遍都没有洗掉，还是看到一片污迹。章小强有些愤恨的看了看那个瓶子。
章小强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时父亲还没有回来，他自己热了点饭吃了几口就为后天的考试复习，不一会儿，父亲就回来了。出奇的是，今天父亲并不是满身漆黑的回来，衣服还是那件工作装，但是没有那么黑了，也能看见父亲的脸。父亲咧着嘴笑着，皱纹多了许多，眼神里透着一股神秘。章小强很惊讶，父亲有了不合年龄的苍老。他有点不敢正视父亲的脸庞，他还是习惯看到平时那双眼，漆黑的，疲惫的，闪着微弱的光芒。父亲擦了把脸就拿着这个瓶子一脸兴奋的递给他，让他好好学习。父亲说这个能增强记忆力，本来到超市去没了，可是一个人正好说买多了要退回去，父亲就买了还少要了100块钱。章小强扫了一眼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丢下三个字：“过期了”就到屋后去了，父亲站在他身边时，他清楚看到了父亲鬓间的白发，还听到了父亲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这让他不能集中心思，他想安静点。父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拿起瓶子看了看，抓着头皮一个劲的自言自语道：“怎么过期了呢！”
第二天中午就看见父亲一脸阴沉地提着那盒东西回来了，衣服上还有灰尘。父亲把瓶子里的东西倒掉，然后就去上工了。章小强听王伯伯说父亲那天是想找那家超市退的，可是超市不给退，父亲跟人起了争执，还动起手来，要不是矿长正好去买烟，塞了店长几百块钱，人家店就要告父亲闹事。
后来这事情被传开了，就成了矿上一个闲聊的笑话，章小强的同学也经常取笑他，每次章小强都威胁他们不让同学说，没有奏效，他同学就做出投降状说：不敢了！你爸爸会打人的！章小强更加生气了，争不过别人他也不争了，他在心里也承认，父亲是有点不讲理，蛮干！
章小强不想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了，专心复习。中考后，他考上了城里一所重点高中，父亲特别高兴。之前被骗的阴影已经消除了，逢人就说他没被骗，他儿子变得更聪明了，一考就考上了。
可是，总会有些调皮的孩子在时刻提醒他，他的父亲是个大老粗，没文化。章小强记得有次学校让把保险单拿回去给家长签字，他自己签了，老师责备了他。开家长会时，全班的家长都来了，唯独少了他的父亲。老师很不理解，问了章小强，他没有说什么，他从没告诉过父亲家长会的事，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他成绩很好的。一些知情的学生起哄了，他爸这会肯定还在挖煤呢！而且他爸很凶，会打人的。


从那以后，那些城里的同学都疏远了他，好像他身上有定时炸弹，想远远的避开。章小强从同伴的眼神中看到了鄙夷的目光，他第一次觉得父亲让他很没面子。
后来父亲就留着这个瓶子。父亲说可以以后让他自己长点见识，而且还可以装东西，就没扔。那个瓶子一直空着放在那里，章小强觉得他和父亲之间的感情也像那个空瓶，每天相对的也只有空气。高三了，学习很紧张，经常没时间吃饭，父亲就做一些吃的装在这个瓶子里给他送来，好像这里装得真的是能让他一直保持聪明的神物。但章小强没吃，总是偷偷倒掉，然后洗干净放回包里。尽管他知道这里装的不是过期的东西，但他一看见这个瓶子就很矛盾，他害怕这种感觉。
章小强看了看瓶子，像往常一样，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洗干净，放进包里，他不想看见它。其实他可以扔掉这个瓶子，可是还是一直把它留着，但当看到父亲把这么一瓶东西交给他，脸上凝重的表情让他有些羞愧。他觉得他不应该嫌弃父亲。这个瓶子就这么纠结存在着。就好像他心里的那个空瓶一样一直存在着。
因为有水，瓶子很滑，一下子掉到地上，叮地一声，瓶子摔成了碎片。章小强慌了神。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喂，发什么呆啊！把这些碎片清到垃圾桶去吧，免得扎人！”室友提醒到。
章小强机械地“哦”了一声，伸手捡起了碎片。
“哎，怎么用手捡啊，那不是有扫把么？”
“哦，哦，哦。”章小强又起身拿起扫把把碎片扫起倒在垃圾桶里。哗，一切都结束了。章小强觉得他好像终结了一些东西，觉得他的人生好像会有所变化。 老章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很多人见面就喊“大学生的爹”而不叫“老章”，就连那些以前瞧不起老章的人也不得不随大伙一起这么叫，这着实让老章心里乐开了花。他没有什么本事，可是他儿子有出息。
“哎，大学生的爹，你家那大学生在哪上大学？”一个工友问道。
“XX城”老章一脸自豪的答道。
“哟，真好！”工友们都羡慕起来。
“我家有个亲戚的儿子也大学生，他是学经济的，将来肯定能赚大钱，那你家那小子学啥呢，我听说大学里好像叫个啥系吧？”矿上老林问了句，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上过小学的矿工，所以大家都挺佩服他的。
“小强说他是学中文的”老章似乎很懂的样子。
“中文？那出来不就是一个小学老师么？”老林想了想，他曾经的老师不就是教中文（语文）的么！
本来以为老章的儿子会有多大出息，现在知道就是个小学教师，一时间都淡去了羡慕的眼神。
大家都知道，村里那个小学，已经没有孩子在那里上学了，老师工资很低，一年下来还不如他们一个月。
“才不是呢!” 老章站了起来。
“那是个啥呢？”工友们都笑问道。
“是。。。反正不是小学老师。”老章也急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中文学出来是干嘛的，他就知道小强肯定会有出息的。
工友们再次看见老章，依然叫他“老章”，只是别人问起老章，总会把小学老师拿出来说事。 老章打开了柜子，拿出一叠纸，全是小强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的他都好好保管着。他从不问小强的学习，小强这孩子也不愿意说。“哎，这孩子可别在学校也这样，这样咋交的到朋友啊！”老章叹了口气，这都一个多月了，小强都没打电话回家了，也不晓得他咋样了。老章又数起奖状来。最小的这张是学前班的，稍微大一点的时小学的，一，二，三。。。。。。，再大一点的是初中的，一，二，三。。。。。。，最大的是高中的。
老章不知道什么叫初高中，他们那个时候上个小学就已经不得了了。他也不知道那些学校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些奖状上说了些啥，他只知道，这些都是儿子得的，他儿子很优秀。数了一遍，发现少了一张，老章又在柜子里翻找，原来是卡在缝里，都撕破了。老章将奖状粘起来，外面又包了一层纸放回柜子里。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就把他和那叠钱一起放在自己枕头下，躺下去，又摸了摸那叠纸，翻个身早早的睡了，明天还得上工。 前一阵子，学习，社团，兼职压的章小强有些喘不过来气，明天就是十一假期了，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这时才发觉已经几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晚上章小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奇怪的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可能是在隔壁王伯伯家打牌去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给父亲说一声，假期不回来了，他想多做些兼职。章小强拨了王伯伯家的电话。


“喂，王伯伯，”
“哦，小强啊，啥事啊？”
“我爸在你那吧，帮忙说一声我假期不回来了” 章小强听到有人在高喊“一对2”还有熟悉的咳嗽声。
“哦，你爸他。。。”
“咋啦？”正要挂电话，突然听到好像是桌椅翻倒的声音，还有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父亲果然没有去看病，好像更严重了，固执！
过了好一会，电话那头才有了声音：“哦，没啥，放假了你还是回来吧！回来看看也好！哎！”
“哦！”章小强匆匆挂了电话，可是王伯伯最后的那一声叹气却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感觉有什么事发生，想了想，就回寝室收拾东西。
一号，他坐上回家的车，一路上他总觉得忐忑不安的，就像上次他打碎瓶子时那种感觉样的，好像有谁在抽离他的灵魂般难受压抑。车上看到了卖饮料的，章小强一眼就看到和以前那个瓶子差不多的饮料瓶，五块钱的金桔水。他竟然给忘了，他把之前的瓶子给摔碎了。摸了摸兜里的零钱，他买了一瓶，打开瓶盖，却又不想喝。这次毫不犹豫的将里面的金桔水给倒掉，把商标撕掉，又用水清干净，他觉得它应该装点别的东西。紧紧握住空瓶，章小强的心踏实了不少。 老章夹着拐杖站在案几前切菜，把这些菜切成细细的丁，晒干了可以保存起来。他想，小强应该会喜欢的。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而且是径直走进房门的声音。老章身子惊了一下，出现幻听了么？是小强么?
“我回来了！”老章放下手中的菜，倚着拐杖转过身，看见小强拎个包站在厨房门口。见小强震惊地看着他，老章有些窘迫地紧了紧拐杖。
“咋回来了呢？”
“学校放假”小强一直盯着拐杖看。
“哦，你也放假啊！”老章觉得气氛压抑了点，故作轻松的打趣道。
看小强没问什么了，老章松了口气。
“我来吧”小强进来挽起袖子接过他手中的菜。
老章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为儿子做点事，还要儿子帮忙。他又从小强手里夺回菜“没事，你刚回来，先歇着吧！”
小强固执地拿回菜“放着吧，我来！”老章手顿了一下，儿子如今都比他高一个个头了，不需要他来照顾咯。“呵呵，儿子大了，就不要我这个糟老头子管了，现在还是个瘸腿的。。。。。。”
“爸！”小强有些怒意地看着老章，老章意识到他惹小强生气了，低下头架着拐杖慢慢挪出厨房。 章小强强行抑制住起伏的心情和夺眶的泪水。他知道父亲刚刚的话并没有什么意思，但他就是很生气。也许是气自己，曾经竟然会嫌弃父亲。他知道他一直以来的那种难受的感觉是什么了，是害怕，他害怕父亲会离开他，害怕成为孤儿。他曾经梦想自己能有个完整的家，可是他没有。他曾经想如果父亲是个有钱人，那母亲就不会离开，那他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有个完整的家。这么多年，他表面上不介意但还是恨父亲给不了他完整的家。，可是他离不开父亲。一直跟父亲生活，看到了父亲他其实心里很踏实，一个人在车上想了很久，父亲给了他很多爱，他都看在眼里。我不该奢求太多，爱不是用数量来衡量的，我拥有别人不曾有的父亲双份的爱，这样就够了吧！章小强想通了。
犹豫了一会，章小强还是说出口。
“就算失去了双腿，也不能减轻一个父亲的重量。爸，这个家就交给我吧！”
老章迈出的脚停在了那里，他好像明白了小强的意思，他知道，劳累了半辈子他真的可以享享儿子得清福了。 假期一晃而过，返校前一天，章小强拿出那个瓶子，问父亲有什么东西给他带点，父亲很高兴地为他弄了点家乡小吃。章小强看见父亲欲言又止，以为他又要说些好好照顾自己的话，问了父亲有啥事没。父亲好像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半天才问道：“中文是干啥的？小学老师么？“
章小强愣住了，父亲何曾问过这样的问题，看到父亲小心询问的眼神，章小强恍悟，总以为父亲不了解自己，那自己何时给过他机会让他了解呢？章小强苦笑了一下。
老章更加窘破了，脸都红了，这个问题真傻，老章有点后悔问出口了，在儿子面前出丑了，但还是静静地看着儿子。
章小强看到父亲的表情，想起了自己上小学时的情形。那和父亲就这么重新开始吧！
“谁说的啊，当然不是小学老师啊！”章小强提高了声音，拉着父亲坐下。
老章一拍脑门，兴奋道：“我就说嘛，哪是小学教师呢”老林坑人！我明天说他去，老章心里乐开了花，他就知道不是！！
“嗯，其实中文学出来可以干的事很多啊，可以。。。。”
那一晚，父亲听得很认真。而章小强也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空白正在填满，就像那只空瓶，现在装着满满的爱。


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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