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dear boy:天才傀儡师】
门突然被打开,男孩快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后,将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都依靠在门上。
他顺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从窗外落入片色泽诡异的月光,在地面划出一大块明亮的方形区域,他却偏偏坐在门后的阴影里,低着头,发丝掩盖了他此刻的表情。
突然,他抬起头,对我展露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笑容:“我回来了!”
时间并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留下多少痕迹,但当年那个躺在我身边的婴儿,却在慢慢长大。他有着和他父亲一般的如火的发色,还有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的温柔笑容。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擦去额头的汗水,扶着门,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抱起,举到他的眼前,细嫩的手指蹭了蹭我脸部的绒毛。
——欢,欢迎回来。
我习惯性的应答。
他仿佛听到了我的回答,唇边的笑意更甚。分明面前只是个普通的男孩,但那样的笑容,却犹如一朵妖冶却危险的蔷薇,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徐徐开放。
他们说,他是天才的傀儡师。
个中酸苦,只是个人知晓。
那日他的婆婆在房门外踯躅徘徊,我坐在床头的矮柜上,正巧可以看见她苍老的面颊上无法掩盖的伤痛和即将面对孙子时,片刻的犹豫。
男孩坐在床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相框,表情认真地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婆婆走入房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相框藏到身后,对着走入的婆婆咧出尴尬的笑容。“婆婆。”他有些局促不安,甚至用手指将相框往自己身后推了推,确信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有所隐藏。
“怎么了?”他先问,可又耐不住自己的心中所想,“爸爸和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相似的脸仰头看着她,目中全是无法抑制的渴望。
千代脸上的笑容也有几分僵硬,她坐到他身边,摸了摸孙儿柔软的红发,轻声安慰道:“爸爸妈妈只是去为了村子执行任务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很快就会回来陪伴蝎了……”
“很快……?”他做梦一般地重复,面上流露出浅浅的笑容。
婆婆没停留许久便离去了。
这个村子,依然在纷飞的战火中顽强挺立。无数人前赴后继,献上自己宝贵的生命,不过是为那因为名为战争的那庞大的血腥祭祀,做出献祭罢了。
他的婆婆,他的父母,甚至是以后的他,都不过是其中的一点微不足道。
这些我都知晓。尽管,我不过是一只,坐在他的床头的玩具熊。
婆婆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很久,他依然站在原地。
他缓缓地转头看我,浅浅的笑容像是凝固在脸上。一步一步,以极慢的速度接近。伸出双臂,将头埋入我前胸的毛皮。软软的发和鼻间喷出的气息,蹭得我感到几分微痒。
“很快……?”我听见他闷声重复到。
抬起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眸晶亮地像是无暇的水晶。“不会有‘很快’了……”冻结的笑容,一片片,在唇边碎裂……
眼神依然清澈,笑容却不再像是一个孩子。分明是笑着,但透出的,竟是蚀骨的绝望。
——不,不会是这样的……
“恩?”他仿佛听见了我堵在胸口的呐喊,“不会?小熊,你也要和婆婆一起骗我么?”错觉么?分明看到有凌厉的光芒从他眼底闪过。
他退后两步,先前表现出的所有脆弱已完全不见。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他头也未回地跑出了房间。
他们说,他是天才的傀儡师。
天赋,并且勤奋。
他是在他父母离去后,他的婆婆能展现笑颜的唯一原因。
男孩将两具傀儡放在我的眼前:“看,小熊,爸爸和妈妈。”他的指尖拈着淡蓝色的丝线,费力地用CKL撑起两具陌生的木质躯体。
傀儡勉强站在他两侧,左边的人红发如他一般耀眼,而右边的人却不再拥有了温柔的笑容。两者一模一样的,颈部明显的关节连接,和五官上清晰的划痕。
蝎向舞者一般张开双手,操控着两具傀儡。他逐渐适应了机关,紧绷的手指学会了在间隙寻找片刻的松弛。他看着环在他身旁的两人,清晰的琥珀中映射出几分茫然的光华。“爸爸,妈妈……”
手指微微颤动,傀儡随着丝线的牵引对着他伸出手。
我看着面前的场景,感觉胸口积攒出一股凉气,顺着身体内的棉花四处游走,最后汇聚到某一个点,砰然爆炸。
那两具傀儡高大的身形,轻而易举地将那个小小的男孩围在中心。男孩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那一刻,窗外毒辣的艳阳不再存在,永不停息的风沙不再存在,厮杀奔忙的忍者不再存在……只有这个小男孩,男孩用细碎的丝线,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脆弱飘渺的梦境。就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上演着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戏剧。
只是,这一切,终是虚妄。
他低下头。傀儡毫无声息地匍匐在他的脚边。
一切成空。
男孩猛然回头看我,表情像是一个处处完美无瑕的人被看见了最狼狈的姿态。下意识地抿唇,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
满室寂静。
“都是,假的。”每个词语,都耗费了极大的气力一般,“看到没,小熊?”
他突然走向我,狠狠得踏过地面上傀儡的关节。
“假的爸爸!假的妈妈!”他的步伐加快,情绪暴躁,“就连你也是假的!对!你不过是一堆破布而已!”
一阵天旋地转。我听见自己的扣子眼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接着绣线的鼻子贴到了凉凉的地面。
我从柜子上摔了下来,是最丑陋的姿势,卧趴在地板上。
我只是个布偶熊,我不会疼。
可是那个塞满棉花的破布身体里,那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一双手突然拉起我,男孩将我强硬地塞入自己的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听见他碎碎的轻言。
男孩的小手紧紧抓住我背后的绒毛,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那样用力,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细瘦的手臂已经挤入了布料和棉絮之中。
“对不起,小熊,我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不要哭好么?”男孩的声音,怎么会这么慌张?我只是只布偶熊,靠在他肩头的脑袋依旧保持着唯一的微笑的表情。以夸张的幅度向上翘着地嘴巴,是用深棕色的丝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所以,我怎么,怎么会哭呢?
我为什么要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