悭臾低下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他觉得自己真够二的,明明早已清楚巽芳在少恭心中的分量,却依旧忍不住要伤心难过。跟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啥的,实在太难看了。
更多的,则是近似自暴自弃的自我鄙视。
尹酒鬼疑惑道:“雪颜丹的毒性明明七日后才发作,为何巽芳这么快就昏迷了?”
是啊,七日后才发作的毒,为何现在就醒不过来?
不过是他趁送大家回来之际,偷偷喂巽芳吃了长眠果而已。
他无法忍受她回到少恭身边,无法忍受他们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便自私的想让她昏睡一辈子!多么熟悉的《睡美人》童话故事,只是巽芳是公主,少恭是英勇骑士,而他,却是坏心的巫师。
有没人想过,那个可恶的巫师,或许只是算出了自己心爱的王子,最终会与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惊惶失措,才会使出下作手段,让公主沉沉睡去。
他们都是别人爱情里的绊脚石。
只是美好的爱情故事里,哪里又容得下他们的存在?
悭臾咬咬牙,朝密室走去。
刚推开门,便看见昏暗烛光中,守在药炉旁的少恭,竟然将手置于已然烧红的铁炉皮上。
悭臾大骇,忙飞奔过去,将他手拉起来——那好看的手掌已被烙得惨不忍睹。
“你做什么啊!!!”悭臾好多年没这样动怒。
手里握着那只爬满血泡,鲜血淋漓的手,这只再也无法弹琴的手,他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骨头都要炸开来。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不过就一个巽芳,一个巽芳而已!你太子长琴是琴之魂魄所化,这是做什么,无法弹奏的凤来之琴到底算什么?!你打算摧毁什么!
少恭抬了抬眉站起身来:“与钱兄无关,不必管我!”
“与我无关?怎么与我无关!你不弹琴了么?!”
“听琴的人都没有了……弹来有何意义?”
“……这世上只有她长了耳朵么?老子耳朵是摆设么!你每天给我弹琴的时候,我听得不认真吗?”
少恭看了悭臾一眼,笑得疲惫:“你不明白……我只是觉得累,你瞧实在奇怪,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觉得痛苦,觉得愤恨,却从不觉得累,但是如今,突然发觉好累啊,活着实在太累了……”
“少恭!”
“很久以前,我的魂魄在摇山徘徊着不肯往生,被一个叫角离的人剥了魂,你知道当时他说什么吗?他说,锻剑注魂,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剥魂很痛,比割肉刮骨还要痛上千百倍,可最痛的,却是当你醒来,发现自己不过是注魂剩下的垃圾!欧阳少恭,本来就是该被抛弃的糟粕!”
“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我选择渡魂,选择苟活,为了活下来,我剥夺其他人的生命,强占他们的躯体……渡魂可真不舒服,全身极度的疼,极度的痒,却连小指头都无法动一动……”
“能爬之前就只能躺着,你大概无法想象,最难熬的不是疼痛,而是饥饿。没有人在身边照顾,便只能饿到发疯……等到能动了,就必须不停地爬,无论有多痛多累,哪怕遍体鳞伤,一刻都不能停,因为只要停下,便再也等不到走路的那天……”
“这么卑贱痛苦,都要苟活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执念,我一直不愿去想,甚至强迫忘记。如果念念不忘,这一万年,我怎么等得过来?呵,其实,我不过是想再看他一眼,再弹琴给他听。”
“奢望着,期待着,觉得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哈哈哈……”少恭皱着眉头笑,“他爱的太子长琴,是当初那个连只小蚂蚁都不忍踩死的仙人,是那把寂焚剑,是百里屠苏,不是欧阳少恭……”
“我这样痛苦,想要见他一面,他却根本不愿意看我一眼!”
“好累啊……多受这一万年的折磨,是我自作自受……欧阳少恭早该死了,我强行活着,害得蓬莱天灾,也害了巽芳,这世间,唯一爱着欧阳少恭的人……如果巽芳死了,少恭又何必再活……”
爱上你,便是手也爱你,脚也爱你,身体、灵魂的每一部分,都好爱你。
可你爱的我,却只有那小小的一块……
剩下的,被遗忘、被抛弃的,可该如何是好?
欧阳少恭,该如何是好?
悭臾狼狈的逃回自己的房间,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少恭的话他听不大明白,但那眼中的痛苦太多太剧烈,传染得他也好痛,痛到无法忍受。
可是,不过听闻就忍受不了,何况亲身经历的少恭?
他捂着胸口,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少恭说,巽芳若死,少恭也不苟活。
长眠果的毒,没有丹药可解。
但万年神龙的内丹,却可以清百毒……
今夜,是月明星稀的夜晚呢。
悭臾抱着壶酒找尹酒鬼喝得大醉,他酒量还是这样寒碜,不过三杯便已神志不清,他说:“千殇啊千殇……等我去跟少恭告个别,回来你帮我个忙吧……”
“帮忙……什么忙?”
悭臾笑笑不语,一步三晃的朝炼药密室走。
少恭依旧坐在白天坐的地方发呆,手上的血已结成大片的痂,也不包扎一下。
抬头见到悭臾,少恭自嘲的笑,声音都是哑的:“你还没走么?我以为……”
悭臾猛的上前,用尽全部力气搂住他,手掌抚过他顺直的长发,微凉的衣衫。
然后一把推开,骂道:“你这个怪物!我永远不会喜欢一个怪物!”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少恭被推得倒地,低着头,似乎是笑了笑。
欲取神龙内丹,须得以快刀开膛,在躯体气绝之前,将内丹从心脏剥出,密封于盛满龙血的器皿。否则一见风,内丹便化作粉末,不再有用。
操刀的是尹酒鬼,他的刀法够快,身手也算敏捷。
动手前,尹千殇又敬悭臾一杯酒:“醉饮千殇不知愁,来,多喝点,才不会痛。”
痛?身体的痛比起别离的心痛,又算得了什么?
对不起啊,吾爱,从此一别,永不再见。
……
N年后,龙绡宫。
贵妇打扮的龙女大人,正给床上的幼女讲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啊,天庭有一位战龙大人,英俊潇洒,威风凛凛,不管什么战役,只要有他出马,便一定是个大胜仗!而且啊……他不仅强悍,还是一位温柔痴情的男子呢,又乐于助人……”
“哇……”小女儿向往的睁着星星眼,“我长大后可以去见见他吗?”
“……不行,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女孩几乎掉下泪来,“他不是最强大的么?怎么会死了呢?”
“唉,为情所困的龙……他是笨死的!”
“哦~~原来是只笨死的大笨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