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我的记忆就是日日盘腿坐在土炕上喝着一壶白酒。在我整个童年里,那些白酒都是由我从街上供销社的酒铺里打出来的。我被父亲呵斥着,攥着他交给我的八毛钱穿过肮脏混乱的大街,在供销社的酒瓮前看着一个相貌粗俗的女人用酒提舀出白酒灌到酒壶里。供销社的酒瓮浑圆,高出我一尺,我经常仰望着那个酒瓮。我看不到里边的内容,只能听到它神秘的响声。我手捧的酒壶由轻而沉,由沉而轻,父亲在喝净我为他打来的白酒后由清醒而沉迷,由沉默而疯狂。
在我住的大街上经常晃着醉鬼。父亲喝我打来的酒以后,顷刻就能变化一副嘴脸。他头发花白眼睛血红,对着窗口骂人,父亲骂得最凶的是母亲,骂得凶的理由就是她是他的女人,就像她是他的奴仆。他在骂完母亲以后还能把母亲拦腰抱起放倒在炕头,开始打母亲,当着我的面;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不管也不顾母亲的挣扎和反抗。在我的童年时代,母亲的隐忍和饮泣经常像旱天的滚雷在我内心炸响。我很长时间都在挣扎,我甚至负有某种罪愆。我觉得是我制造了父亲的疯狂。我是魔鬼的使者,我传递着一种使父亲疯狂和沉迷的药液。是我使父亲意志消沉丧失了生活的能力。在母亲哭泣的时候我发誓决不再为父亲去买酒。我试图反抗父亲,但一个小屁孩,没有任何力量抵御父亲的强权。反抗的结果就是遭到父亲暴力的清洗。
我终于能不再被指使为父亲去供销社买酒,那是我长大成人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