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开玩笑的,废除,禁止
-----------------------------------
我有一项特长,就是尝出食物的味道。
世界发展到后社会的末期,人类走上了自身生理机能衰退的末路。首先是关节,然后是脏器,肌腱。愚钝的血液浸满大脑,思维日益迟钝的人类终于发现自己已无法进行“品尝”。那阵子真是逊毙了,即使餐厅里的菜里混入污物也不会有人尝出来。
然而发达的科学从未令我们失望。世界出现了SR型味觉仪。顾名思义,我们曾征服癌细胞与遗传病,味觉的病变也可以用这种舌下芯片解决。
SR的福音贯穿了世界。
全民普及电子味觉的时候,我躺在医院,被胃里几颗玻璃珠折腾得死去活来。然而那时因无知而喝下混着弹珠的珍珠奶茶到底值得。患了厌食症的我暂时没法接种SR,也就是说,世上只有我有幸能擦着危机的皮毛,躲过未来科技的致命一口吧。
或者说,是我和以两个人。
依稀记得在我出生那阵,人们若是吃到美味便会赞以“好香”。而20多年后的现在,世界是个说出“好香”既是犯罪的疯狂星球了。
三个月前,SR对人体的侵蚀初步表现出来。人工强行刺激味觉并将其始终提至兴奋状态使嗅觉明显衰弱了,接着便是视神经。政【府【为了平稳民心,制定法律废除“食物”,并统一配给营养药液。
而我上大学时认识的以,因为中途退学后行迹不定,最终也没有被种植芯片。我们后来见面时,常常堵好门窗,在以的客厅享用难得的普通食材。
“知道吗?我的机器快完成了。”以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对我说。
屋里除了熟肉,蔬菜和米饭的香气,还有以工作室里电焊的味道。他就算洗净了手,灰色针织衫的胸前还是蹭有铁锈。
“是什么?”我和以用锋利的去骨刀切着盘里的肉。稀奇,他从来都不提他的秘密研究。大学时代的他就是这种食欲不振,却又能吃下东西的淡漠样子,像是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他和电焊之中。
“一种机器。就像是头戴式线圈,与表皮神经相连的话,可以通过机器上的新鲜人舌品尝出味觉。具体用法就像这样,伸出手来。”以站起身,偏瘦的身子被灰鼠色的衣服包裹,取过我手中的刀,加以自己手上那把,在指尖飞快旋转一圈,接着笔直向下。
刺穿我两只手背,直接戳进了木桌里。
“该死!”我疼的大叫。
以双手捧住我的下巴,琢磨怎么继续。“然后把你这片原生态舌头切去,焊在线圈上作为触发端就可以了吧。”说着便撬开我的嘴巴。
“唔,唔……咯……”我无法动弹,眼泪与口水一并流下来,只能拼命支吾来示意以。直到他松手了,我的话才终于掷出:
“去你的!给我停!”
“……开玩笑的。”闭上嘴巴的以冲我无奈地摊开手,不再继续讲这个故事了。他手握餐刀,轻轻切着盘里的烤半鸡。
“你喂我喝带玻璃珠的珍珠奶茶还不够,还要把它写进小说……还要写我被你切舌头?”我把筷子重重放下,因为自己的悲惨境遇,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了。于是以抬头看我,安慰地笑笑。
公司的餐厅里照旧喧哗,取菜,冲咖啡的人们不会因我在吃饭时听了一个恶心的故事而停止动作。相反,轻松而热情地谈笑着。看着大家在正常世界中快乐的样子,我撑着桌角一字一顿对以说:“别再写什么废除食物的奇怪故事了。好吗?”
“别这样嘛,我本来就是个作家。”
以大学退学后,就干起了写手这一行。他的稿子很出色,以至于没多久就成为了小说家。然而身为以的老友,我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他的作品试纸。以一旦想出新的点子,在落笔前一定会讲给我听。假如我表现出兴趣,他才会把想法付诸行动。
“听我讲完最后吧,不用第二人称。那个男人……”
“恐怕不行了。”我用餐巾抹嘴,丢在了一边,“我下午有两个客户,电脑里还有五份表等我校对呢。回家,晚上给你电话。”
我一手将西服从旁边的椅背取下,心里更多的不情愿是因为他这讨厌的故事。然而以的身子却也随着我站起来了。
“你打断我的话了啊。”
他的嗓音透出一股生硬,又冷静得给人异样的贴心感。在我撑桌起身的左手离开前,便被一股尖锐的金属力量彻底固定在了桌布上。以的手每用力一寸,钝刀搅烂肉的痛感就更深。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尖叫逃跑,惊慌与狼藉中只有我和以僵持在原处。
该死,我简直忘了他今天中午用刀子吃鸡肉来着。
我转过头,与以的双目对视。过度用力让他有点喘息,额头渗出汗水,以离我很近的眼神闪动着小孩子讨好大人般的夺目光彩:“不听完的话,禁止你离开。”
我的手掌在这一刻被彻底刺穿。
可疼痛感却逐渐疏离了身体,我无可奈何地松下力气,
究竟明白自己已身处以另外的故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