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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思凡》BY公子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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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2-10-04 23:00回复
    是老天君亲自给您挑的。”带他来的天奴跪在他身边道,谨慎小心的口气,方才教训他时的倚老卖老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下去吧。”那声音道跟膝下的玉砖一样冰冷。身边的人没了,安静而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和少主子。文舒低垂著头俯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香炉里熏著的香很好闻,淡淡的,有一点甜,先甘而后苦。快跪了有一个时辰了吧?文舒想著。膝盖跪得发麻,寒意顺著膝头和掌心一丝一丝地蔓延上来。稍稍偏开眼睛,擦得很干净的地板上能模糊地看到自己正微微发抖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小团,像是那时云端之上回望人间的最后一眼。眼珠子游移著,一点一点往远处看,颤枝椅、茶几上放著的茶盅、多宝架上形状古怪的物件……看著地上的影子揣测著物体真实的样子。还是个孩子的年龄,好奇地越看越远,忘记了腿脚手掌的酸疼,竟情不自禁地慢慢抬起头来。入眼是一片似乎笼著云烟的紫,上面用丝线绣著繁复的花纹,忍不住看得更仔细,祥云、海水、旭日、!翔天际的苍龙……一个一个辨认出来。视线再往上移,略显削尖的下巴,唇有些薄,水红的颜色,硬挺的鼻梁……再往上,呼吸不由停滞。那双银紫色的眼眸里似藏了万年的飞雪,连两道入鬓的剑眉也是沾了霜一般。寒意剑一般直透心底,文舒怔怔地看著那双眼里自己呆愣的脸,目瞪口呆。 “看够了吗,凡人?”榻上的少年道,“凡人”两个字说出口,颇有些不屑的意味。纤长的指伸过来抵上他的额头:“看清楚,免得认错了人。” 直觉地想逃,却似被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文舒紧紧地闭上眼,感觉他额上的指尖也是冰做的,周身如坠冰窟,止不住地发抖。冰凉的指在额上点了一点就离开了,慢慢睁开眼,看见他银紫色的眼,眉心中央一抹同样银紫色的痕迹亮得晃眼。 “五百年修为才能看见的东西,也算让你这个凡人开开眼。”一口一个“凡人”,从他嘴里道出来,平淡的语气,鄙弃的意味从骨子里露出来。文舒伏在地上轻轻说:“谢主子恩典。” 心中雪亮如这白玉砖石,身前与自己同龄又不知比自己尊贵上多少倍的少年,能把谁放进眼里?


    3楼2012-10-04 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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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太子有一副好口才,绘声绘色地讲著他去人间时的所见所闻,人间的皇宫、人间的太子、人间的纨!子弟,末了忽然问他:“文舒想回凡间麽?你……你走了,我小叔可就少了个贴心人了。” 识分寸的人悄悄把那句“你要服侍勖扬君到灰飞烟灭”吞下,这是天界众人皆知的事情,不然一个凡人何德何能就这麽轻易地能长生不老了呢?文舒不说话,淡淡的笑在脸上泛开又慢慢隐去,见他杯里的水空了,就提起茶壶为他斟满:“都说天宫香茗‘浮罗碧’是上好的,二太子尝尝我这儿的茶如何?” 两人又漫无边际地说了一阵,澜渊才起身告辞。待他走远了,文舒才回身关上院门,左手摸上右臂,一阵钝痛自手臂上传来,快麻痹了半个身子,疼得只能背靠著院门大口喘气。稍显疏淡的眉蹙起来,暗暗在心里叹气,怎麽还没好?前些天,西海龙宫的伯虞皇子派人送来一株五尺来高的珊瑚,枝繁叶茂,甚是艳丽,小奴们看了直咂舌,边往库房里抬边回过头来直著眼睛看。许是看得太入神,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文舒刚好路过,便顺手扶了一把。那小奴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模样,瞪著双眼睛吓得连话也说不全:“我……我……” 文舒知他是害怕打碎珊瑚受责罚,柔声抚慰他:“没事,以后当心。” 转过眼来,却瞧见勖扬君正站在他面前。素纱紫衣,映得垂腰的长发银中也微微泛一点紫色,用银冠高高束起,冠两侧的绦子由宝珠串成长长地垂下来,衬上俊挺的面容,剑眉星目,紫衣银发,华贵非凡。叫园中的缤纷琼花都失了颜色,他一双银紫色的眼嘲讽似地盯著文舒的手:“茶呢?” 文舒望向手里的茶盅和自己被沾湿的衣袖,这才发现,刚才一时情急去扶别人,手中一晃,盖碗早摔在了地上,里头的茶水也撒了大半:“奴才该死。” 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等著听他训斥。勖扬君自小就看他这个凡人不怎麽顺眼,少时就常找了事来为难他,长大后虽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喜欢看他狼狈的习惯却似乎一直保持了下来。一找到机会总是不会轻易放过。有时连一些和他熟络的天奴也看不过去,悄悄问他:“天君怎麽就对你这麽严?” 文舒苦笑,摇头说:“还好。刚好就碰上他不称心的时候吧?” 上一次错手摆错了棋子,文舒刚要伸手去改,他唇角一勾,一壶新沏的茶水泼过来,文舒闪身不及,手臂上被烫红了一大片。这一次打碎了茶盅,不知他又想要怎麽责罚。低下头时总是不由自主去看他的衣摆,绣著苍龙出海旭日东升,初见时留下的印象太深,想起他时,眼前总是一片笼在云烟里的紫,和那片紫上繁复而华丽的纹饰,勾缠连结,总觉得制衣人下针时是带了几分温柔的。只是再绮旎的颜色与纹样到了他身上总是化成了一片冰凉的寒意,温柔都被冻结了。文舒只见眼前的衣摆无风自动,一阵劲风扑面而来,等不及要躲,劲风已带著他向后掠去,背部触地时不觉得有多痛,幸好被摔到了花园中,想要撑著站起来,右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人一软又摔了回去。大概是方才打到廊柱上了,文舒想著。抬起眼来看,勖扬君还站在廊檐下,小奴们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侧,衣衫飞扬,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感觉到那双紫中带银的眼还在冷冷地看著他。后来找了个略通医术的天奴看了看,幸好没有伤到骨头。那天奴偷偷配了些草药让他敷,只是都过了一阵子了,疼还是一阵一阵的。文舒靠在院门上,摸著手臂想勖扬那一天的表情,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只是那个人,无论高兴不高兴,都是那个傲得谁都瞧不上的样子吧?天边忽然飞来一小朵红云,急速地往这里落下来,火球似的,这要是放到人间,指不定把人惊吓成个什麽样子。手臂上的疼痛似乎过去了,缓缓吐一口气,文舒看著火球落到他的圆石桌上。“呯令!啷”一阵声响,他的茶壶茶杯都被那急旋风似的火球扫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声。那火球还不安分,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圆石台上蹦蹦跳跳地转了几圈还不肯停下来。文舒无奈地摇头,怎麽主子什麽性子,连报信的炙鸟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好容易那家夥才停顿下来,浑身火红羽色的鸟儿,连尖尖的喙也是红色的,急速飞行时还真像是一团火球。鸟儿拍著翅膀,引颈昂首不可一世,吐出来的话却委屈得很: “文舒啊,我又被老头子关起来了。” 火光乍起,幽蓝的火焰中只依稀看得见几根翻飞的红羽。片刻后,桌上空无一物,只留下桌下一地破碎的瓷片。弯下腰收拾自己的小院子,文舒思量著:那家夥怎麽又闯祸了?说不上担心,想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脸上就不由自主泛起笑容,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抬头看墙上的大片藤萝,风吹过就漾起层层绿浪,一层掀一层,总能令他想起在凡间时村中人间那矮矮的土墙,上面也爬满了藤蔓,风过处如绿海微波,拙朴却令人想念。
      


      5楼2012-10-04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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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东海龙王三番五次要请勖扬君去下棋,精致的请帖递过来,言辞恳切,一片殷勤。勖扬随意地瞥了一眼,又丢回文舒手里:“不去。” 那边也不气馁,一封又一封的请帖不间断地送过来,言辞愈加恳切,语气愈加殷勤。乌龟精化成的小厮拉著文舒的衣袖叭嗒叭嗒地抹眼泪:“您再去跟天君说说吧,他要再不肯去,公主非打死奴才不可!” 文舒为难地说:“天君的事,我怎麽能说得上话?” 他也不听,紧紧扯著文舒的衣袖,绿豆大的小眼睛一眨一眨,一副可怜相。文舒好说歹说才让他松了手,他兀自苦著脸比划著跟他哭诉::“公主会打死奴才呀……您是没见过,那鞭子,这麽粗!哎哟,这哪是鞭子呀?谁受得住啊?别提有多疼了。” 非要捋起袖子给文舒看他的伤:“这儿,你看看这儿,还有这儿,这还都是前一次留下的,还有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的呢……哎哟,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文舒有心想帮他,可也知道自己在勖扬君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只得接过帖子道:“我帮你呈进去看看。” 勖扬斜斜靠在榻上,榻上置了一只方形的小矮桌,上头搁一方棋盘,黑棋白子纵横交错,星罗棋布,是前一夜的残局,今日还未破解,怕要成死局。勖扬一手托腮一手捻一颗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著棋面。广袖锦袍,八宝银冠闪耀。额前的刘海垂下,发丝间依稀一双半开半阖的眼。 “主子,东海龙王来邀主子去下棋。”文舒走到他身前道。 “是麽?”他纹丝不动,手里的棋子叩著棋盘发出“笃笃”的清响,半开半阖的眼懒懒看著枰上风云,“倒挺有耐性的。” “是。” 文舒见他不语,知道他又要拒绝,暗中替那龙宫小厮叹一口气,想到那他的泪眼又於心不忍,想他还没明说不去,便试探著问道:“龙宫几次邀约,足见其诚意,主子可要去走一遭?” “这样……”“啪——”地一声脆响,一子落下,风云立变,乾坤扭转。勖扬君直起身来,目光在文舒脸上来回巡梭,“你要我去龙宫?” “奴才不敢。”文舒忙躬身道。 “……”长袖拂过,满盘星子被扫落在地,哗啦的响声中他长身而立,衣衫曳地,银冠入云,略薄的唇快贴上文舒的耳,“好,那就去一次。” 耳根发烫,灼热的气息喷在颊上,浑身都是一颤。文舒道:“谢主子恩典。”手里的大红请帖被捏得快皱成一团。他施施然走出房去,文舒急急跟上,廊上跪倒一地天奴。乌龟精化成的小厮喜得又叭嗒叭嗒地抹起眼泪。立在云端的天君,银发紫眸,风姿俊朗,傲然如凌驾於万人之巅。文舒弯腰拱手道:“恭送天君起驾。” 他却忽然伸过手来:“上来。”脸色口气依旧是万人之上的高傲模样。文舒讶异地看著伸向自己的手,他今天哪儿来这麽好的兴致? “上来。”勖扬君又重复一遍,眉头皱起来,语气也恶劣了许多,“聋了吗?” 惴惴地牵起他的衣袖,双脚踩上云端,文舒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他似早有察觉,旋即转身,只留一个笔直的背影。银色泛著紫光的发丝落在手背上,痒痒的,似方才喷在耳际的气息,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能压下周身涌起的那股不自在。凡人不会腾云驾雾,找仙宫中的天奴们学了许久,跌一身青紫也没招来半朵祥云。勖扬君勾著嘴角嘲弄他:“凡人就要守凡人的本分。”自六岁那年进天崇宫,不知不觉千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在指间滑过,步出宫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二太子澜渊曾带著他御过祥云,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飞出不远就被勖扬君追了回来,如今只记得宫门前的万阶登仙梯,绵延曲折,如白色巨龙盘踞於山头。站在空中往下看,云气漫漫,一片翻滚涌动的苍白雾气。犹不死心,睁大了眼睛想要从那些翻滚的缝隙间看到些什麽,云下的凡尘俗世一闪而过,快得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抓不住。失望也似流走的云烟,淡淡地在心头飘过,脸上不敢露出分毫。 “拿著。” 空著的左手里忽然塞进来样事物,是只玉瓶,触手微热,也不知道他握了多久,瓶身上还留有余温,掌心一阵火烫。 “断玉膏。”紫衣的天君背对著他,天风过耳,衣袂飘飘,把冷硬的声音也吹柔了几分。是天界中的疗伤圣品,文舒认得,涂上后,即使断骨也能再生的。视线落到自己牵著他的衣袖的手上,袖口边绣的是忍冬纹,紫衣银线,繁复而华丽:“谢主子恩典。” 前几天还用得著,现在伤都好了。勖扬看不见文舒脸上的苦笑。龙宫中早备下了宴席,猪鼻鹿角的老龙王大笑著来迎:“勖扬天君大驾,使我龙宫蓬荜生辉。” 勖扬君摆手说:“不客气。” 门外一阵环佩叮当,裙摆微动,香气暗浮,一众蚌女簇拥出个明眸皓齿的美人。 “这是小女潋滟。” 潋滟公主娉娉婷婷地走上前来拜礼:“潋滟见过天君。”美目盈盈,波光流转,芙蓉面上飞起两抹红霞,艳过身上那条石榴裙。怪道那个阅人无数的二太子澜渊也要在文舒面前夸她:“天界里要说东海老龙王家的女儿难看,那就真的连嫦娥都没法看了。” 舞起席开,人身鱼尾的鲛女合著调子唱起婉转的歌谣,歌声清越,低处似是月下一泓幽水,脉脉含情不语,高处如箭指九重云霄,似能裂天。潋滟公主执著酒杯来劝酒:“天君尊贵非凡,潋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终於得偿心愿。请天君务必喝下这一杯。” 又亲手来为他夹菜:“天君来尝尝这道菜,潋滟愚笨,不知合不合天君的口味……” 红著脸坐到勖扬君身边,絮絮地来和他说话:“听说勖扬君棋艺独步天界……” “潋滟前两日画了幅画,要请天君指点一二……” “潋滟前两日新学了一首曲子,还没练熟,天君千万别笑话……” 娇声软语,一派小女儿家的怀春心思。


        6楼2012-10-04 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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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辞别了赤炎再悄悄跑回去,宴席还没散,悄声不响地再站回原来的角落里,潋滟公主正为勖扬君献舞,柳腰款摆,石榴裙飞旋,满头珠翠光影交错眩花了四周看客的眼。 “文舒啊,过来跟了我吧,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临走时赤炎还在他身后喊。难为他堂堂的龙宫少主有这样一副热心肠,倒有些像凡间传说中的豪侠作风。想象著赤炎带一夥虾兵蟹将落草为寇劫富济贫的样子,呵呵,赤衣金环的他还真有几分山寨大王的样子。身边再伴个貌美如花的压寨夫人,脖子上骑一个同样有一头红发的小娃儿,满山小喽罗敲锣擂鼓摇旗呐喊……这样地动山摇的景象定然很合赤炎的心思。自己都被自己脑中的情景逗乐了,嘴角无声地拉开一个弧度。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唇边才刚沾上一些,蓦然一阵寒意袭来,遍体生寒。文舒不由抬起眼来看,正对上一双藏了万年飞雪的眼。笑意冻结在唇边,那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凶狠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乐声忽而高亢,在厅中舞蹈的女子急速地旋转腾挪,石榴裙如花朵盛放般飞起,钗环相触玉石相碰。夹杂著金玉之声的急促曲调中,众人抚掌喝彩,欢声四起,文舒再往勖扬君的方向看去,他正执著酒盅饮酒,眼脸低垂,唇边沾一线晶莹的酒渍,似漫开的笑。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一次对视,仿佛错觉。老龙王再三挽留说:“天君难得驾临,何必这麽早就走?” 潋滟公主也睁著一双水汪汪的眼来挽留,十指交缠,想要来拉勖扬的衣袖却又不敢,只把一块帕子绞得越发不成样子。无奈勖扬执意告辞,淡淡地说一句:“叨唠已久,理当告辞。”就往龙宫外走。脸色倒比来时更冷漠,薄唇抿起似乎正在努力压抑什麽。文舒忙跟上去,跟先前一样去牵他宽大的袖子,回望一眼龙宫,潋滟公主仍痴痴望著这边,眸光如水,几多痴迷几多哀怨。原来她……便不由叹一口气,注定要伤心一场的啊…… “你叹什麽气?”身前的人忽然问道,刻意压下的怒气显露出来,紧缩的眉头下,一双银紫色的眼沈沈如山雨欲来。 “没……奴才没有。”文舒不料竟被他听到,开口辩解。 “哼!”勖扬君不再说话,一摆袖子,转过头去。文舒原本就牵得小心翼翼,他一拂袖,险险就要抓不住,身形晃动就再站不稳,眼看就要从云端掉下去,慌乱间也顾不得许多,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来稳定身形。这一扯,两人间贴得更近,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能看到他的侧脸,眉梢飞扬,鼻梁高挺,有些单薄的唇紧紧抿起。这又是哪里惹到他了?文舒揣测著。这阴晴不定的脾气…… 脚下已能看见天崇宫前曲折蜿蜒如巨龙盘山的登仙梯,祥云渐低,能看到巍峨的宫门和门前青衣的天奴。 “恭迎天君回宫。”天奴们齐齐拜倒朗声道。勖扬君一语不发,迳自快步往里走。靠回榻上时仍是怒气冲冲的神色,广袖掠过,矮桌上的棋盒被倾翻,收拾好的棋子在地上落了一地。文舒知他在气头上,不敢招惹他,便静静站在榻旁。一时间,屋里静得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一个极力压抑,一个谨慎细微。 “主子,喝茶。”有天奴端了茶来,许是被屋里的气氛吓到了,语调都有些颤抖。 “出去!”勖扬君不耐地呵斥,星目瞪起,细瓷茶盅自天奴手中抖落,那天奴也顾不得,忙不迭就往屋外退。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寂静的氛围下连呼吸亦觉得不畅。 “请主子息怒。”主子气恼,总要有个人来劝。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在勖扬君这里,文舒就成了这麽个人。 “你倒还知道主子……”勖扬君冷笑,眉梢挑起,斜睨著文舒,“我道你都忘了。” “奴才不敢。” “你还不敢?”勖扬君站起身踱到文舒面前。文舒略抬起头,近在咫尺的眼眸刻毒而阴冷,嵌在他完全暴露出怒意的脸上,叫人不寒而栗。


          8楼2012-10-04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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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去哪儿了?” 骤然不见他的身影,心中就一阵波涛汹涌,去哪儿了,见了谁,为的什麽事……问题一个一个从脑海里跳出来。东海里和他相熟的还有谁?本来就来往密切,现在居然会主动跑去找别人了……不知为何得出了这样的认知,震怒中还夹杂著一丝慌乱,勖扬自己都觉得可笑,本来就是个低贱的奴才,天崇宫里不知能挑出多少个这样的,便是大方地送给龙宫又怎麽样?他天崇宫除了他就没人了麽?偏偏看到他回来后脸上的那抹笑,心头火起,真要把他留在龙宫,岂不就是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什麽意?不就是……到底谁是他主子?他的命是谁给的?谁答应的,要留在天崇宫直到灰飞烟灭的?小小的凡人也敢反悔麽?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拉到跟前问个清楚。钳住他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慢慢加重,勖扬一字一字慢慢问道:“去哪儿了?嗯?” 手臂吃痛,正被捏到刚好没几天的伤处,文舒忍不住蹙眉,语气却仍是平缓:“奴才去探望赤炎皇子,不及跟主子通报,主子恕罪。” “恕罪?你现在知道要通报了?你……”勖扬君还想再问,快脱口时又硬是止住。问出来怕是连自己都要讶异。一眼望进他黑色的眼里,正见一丝痛楚流露,转瞬又被淡然遮去。这才想起来自己正抓著他的手臂,烦躁上心,随手把他往边上推去。文舒不及觉察,被他一推,脚下的棋子圆滑,人便摔倒在地,袖中赤炎送的草编蚂蚱就飞了出来。文舒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急忙扑过去要捡,却早被勖扬君看见,五指一抓,那蚂蚱就如活物般飞进他的掌中。 “哪儿来的?”方缓和不少的怒气又被文舒急切的动作挑起,勖扬君问道,手中暗暗使力。 “主子,凡间俗物怕污了主子的手。”文舒强按下心中的焦急,跪下道。 “哪儿来的?”勖扬君见他不肯说,只当他要护著谁,怒气再上一层。刻毒之色从眼中蔓延到脸上,越发要逼他说出来。 “是……是奴才捡的。”按他喜怒无常的个性,若说出是赤炎给的,怕无端端又给赤炎带去一场风波。文舒道。 “捡的?”勖扬君挑眉,一边玩弄著手中的东西,一边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文舒,“哪儿捡的?” “龙宫之中。许是哪位虾兵蟹将从人间带去的,奴才看它做工精湛就忍不住捡了来。” “捡来的东西带回天宫,还是凡间俗物,怎麽?你是存心要让旁人来笑话我勖扬寒酸麽?” “奴才不敢。” 勖扬心中不信,越看手中的东西越觉烦躁。转念一想,便对文舒道:“那就毁了吧。” 笑著递到他面前,文舒淡定的表情再次在他面前破裂:“舍不得麽?” “不……不是,主子……”手腕被他抓住,苇草编成的蚂蚱就停在掌中,文舒看著那只小小的翠绿中有些泛黄的事物在自己掌中化为尘埃,再从指缝中滑落。膝盖下垫著一两颗散落在地的棋子,凹凸不平,狠狠地顶著骨头。跌碎的茶盅也无人收拾,尖利的碎片扎在小腿上,膝盖的酸痛再添上腿上细碎的伤口,火辣辣的,竟感受不到地面的冰凉,额上起一层薄薄的冷汗。二太子澜渊来找文舒聊天,说起兽族有黑衣黑发的霸气狼王,有贪杯好酒的虎王,蛇王是个爱穿斑斓锦衣的阴冷的人,最后问道:“你知道狐王是什麽样麽?哈哈哈哈……木著张脸,跟个冰雕成的人似的。你说这还是狐麽?哪儿有这样的狐啊?哈哈哈哈哈……既是狐,就该是个狐的妖媚样子,板著张脸去做给谁看?白白辜负了那麽一张美丽的面孔。啧……” 他伏在桌上大笑,文舒听了轻轻地摇头。去招惹一个人,践踏一颗真心的理由竟可以这样的简单,近乎一场玩乐。 “二太子,您见过草编的蚂蚱麽?”文舒问他。大笑著的人迷茫地抬起头来:“没,怎麽了?” “没什麽。这是凡间的俗物。”文舒轻声说道,笑容挂在脸上,仿佛随时随地都要散去,“小时候,就是在人间的时候,我也会做呢。” “哦?” “后来,我也做过一个。” 仙宫中有草名为绮思,叶狭而长,形似苇草。久远之前也曾大著胆子偷摘几片做成一只扬须鼓翅的青绿鸣虫。趁无人时放在他的案头,心似擂鼓,几番放下又拿起,直到背后响起他的嘲笑声:“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不要让人看见为好。”都不敢转身看他是怎样的表情。 “我现在都忘了……”蓝衣的太子摇著扇子央他做一个给他看看,文舒淡笑著说。一袭青衣快融进满墙攀爬的藤萝里。
            


            9楼2012-10-04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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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饵食投进湖中,本就挤在一处的红鲤争得更厉害,水花四溅,有大胆的跃出湖面来抢,扭身摆尾,带起一线水珠。两人站在廊下,文舒的手还被他握著,手背贴著他的掌心,稍稍往后就能靠到他的胸膛,连颤抖都不敢有。略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能瞥到他的唇,水红的颜色。 “在想什麽?”他忽然开口问道。 “没……没什麽。”心中一颤,文舒呐呐地回答。垂下眼去看湖里的鱼,已经散开了,湖面平和如镜,几点粼粼的波光。他又投了些饵食,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到来、捻动、离开。轻风拂动,摇落一树繁花,花瓣被吹落到肩头时还带一丝甜腻的香。他伸手为文舒拂去肩上的落花,完完全全地贴上来。文舒的背抵上他的胸膛,整个人都被他温热的气息包裹住。 “文舒。”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是低沈的,沙沙的,仿佛有回音,“你在想什麽?” “……”文舒转过身,对上他溢满柔情的眼,眸中藏了万年的飞雪消融成两泓春水,直直地看进去,似要溺毙在里面,“我在想……” 侧身退开一步,青衣摆动,始终和气地浅浅弯著的两道眉蓦地竖起,神色冷然:“何方妖孽如此放肆,胆敢冒充天君,你一身的修为不要了麽?” “哈哈哈哈哈哈……”身后响起一阵朗笑声。文舒回过头,西海龙宫的伯虞,南海龙宫的仲瑾等正簇拥著一人站在他身后,那人银发紫衣,额前一抹耀眼的龙印。再转过头,有人一袭蓝衣,将一把描金的山水扇款款地摇得正欢。却是二太子澜渊。哪里还有那个陪自己观鱼赏花的勖扬?除却真正的勖扬君,旁人都在笑。伯虞对勖扬君拱手道:“果然连天君身边的下人都有一双火眼金睛,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认了出来,伯虞服了。” 仲瑾道:“是天君调教有方,哪像我龙宫,让伯虞住了三天也没人瞧出端倪来。仲瑾愿赌服输。” 说罢,从身上掏出颗硕大的珍珠:“这可是上万年的母蚌上结的呢。” 旁人也纷纷取出各种物件算作认输。澜渊从袖中摸出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光亮的镜框上雕满菱花,似是女子随身之物。众人便取笑他:“这是你哪个相好送的吧?在你叔叔面前也敢拿相好的东西来敷衍。” 澜渊却睨他一眼,道:“这就是你们不识货。这可是我昨儿才刚得的宝贝。因它能照见前世种种,故唤作‘非梦’。天下就这麽一块,你说我是敷衍我叔叔麽?” 众人惊奇,纷纷要凑过来看。澜渊得意,指著他们道:“你们又没前世,照什麽?要能照出来也就是下凡历劫时的那些,一不小心照出些什麽不能看的东西来,你们不脸红,我还脸红呢!” 众人纷纷嚷道:“你二太子澜渊还有脸红的时候?” 笑声愈张狂,震落廊外琼花无数,簌簌仿佛飘雨。笑声中,文舒平静地抬起头来看,那双银紫色的眼暗藏了万年飞雪,围绕在身遭的温热气息早已烟消云散。晚间有人悄无声息推开他的门,文舒警觉地抬头,一时怔然:“主子?” “嗯。” 脸色都遮掩在月华里的天君忽然扔过来样东西,文舒下意识要躲。东西却有意识般飞进他的手里。巴掌大小的一面镜子,镜框上雕满菱花。文舒愕然地看向勖扬。 “赏你的。”他抿起唇,语调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别开的眼中有什麽闪过,转瞬即逝。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文舒看著手中的镜子想。澜渊曾趁无人时悄悄问他:“你怎麽认出来的?” 文舒说:“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他,从未叫过他的名。


              11楼2012-10-04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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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渭水神君不过一介下界河神,与堂堂东海龙宫相较,当真只是汪洋中一脉细流,不可同日而语。那潋滟公主是龙族之女,姿容殊丽,出生高贵。那渭水府少主,元神为蛟,其名不彰,其貌不扬,若不是这婚事,天界里怕也没几个知晓还有一处水域名为渭水,府中有少主唤作容轩。无论从哪里看,渭水府显然是高攀了。 “累死我了。”局内人火热朝天地张罗著婚事,赤炎胡乱地抹著额上的汗来跟文舒抱怨,“我个……的,娶个媳妇还要闹这麽大动静。” 粗枝大叶的人哪里受得了这麽些个琐碎又细小的事。他一大把喜帖看都不看就挥手撒了出去,下面的人急得差点没跳起来:“哎呀呀,我的皇子哟,您怎麽就这样送出去了?那谁家是派个小厮去送就成,可那谁家可得您亲自去呀!还有那谁家,不单要请那谁,还得请另一个谁。那谁谁谁虽不会来,咱帖子也得送呀,礼数缺不得的……还有,酒席哪能这麽摆?谁和谁酒品都不好,把他俩排一块儿准要出事;啊呀,那谁和谁八百年前就有仇的,怎麽排到一桌去了?这谁呀?刚入仙班的小仙怎麽跟上仙们排一桌去了?这不对呀,那也不对……都不对呀……” 怎样的酒席,怎样的布置,上轿前该怎麽著,上轿时该怎麽著,回了门又该怎麽著……听得云里雾里,还让老龙王叹了一长串气:“你怎麽到现在还不通人情世故?” 一个头两个大。文舒给他换了一杯凉茶,坐在他对面浅笑:“来年生下位小少主,得管你叫舅舅呢。你当这一声舅舅是白叫的?” “还小少主呢!那丫头能乖乖上轿我就谢天谢地了。”赤炎沈下脸感叹,“那个容轩挺好的,她也见过,是个能容得了她的性子,你说她怎麽……” 这一下就要提起勖扬,赤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眼里都蹿出了火苗:“这也是为了她好。那个勖扬哪里有个能疼人的样子?” 文舒心说,就你这毛毛躁躁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听他东拉西扯些别的。各家对渭水府有的羡有的妒。曲水府的公主扯著她爹的衣袍哭:“人家渭水府才这麽大点地方都能和东海龙宫攀上亲了,咱家好歹也比他们家大些,你怎麽就不能在天帝跟前露个脸说个话?要不然,我指不定就能嫁给澜渊太子呢!”这话一传出来,笑煞了天上地下多少好事的人。有人说:“真是好福气呀。” 又有人说:“说不准什麽时候就分了呢。” 局外人沸沸扬扬地传著各种流言,倒不比局内人清闲。话题兜兜转转地绕回来,还是扯到了潋滟身上:“到时候她要是跑了,这笑话就大了。她看上谁不好?亲事是一早就定下的,人家都等到现在了……还有五天,我个……的。” 赤炎一把抓起茶杯一口灌下,脸上皱得能挤出苦水来:“文舒啊,我算看透了。这情呀,爱呀,什麽缘不缘的,说穿了就是折腾,还是自个儿折腾自个儿……嗯,碰不得的。” “孽缘也是缘。” 嘴角边的弧度扩大了,文舒笑著他的简单,“碰上了就要恨当初为什麽要碰上。” 天界日短,百年不过一瞬,何况五天。今日,便是东海龙宫的大喜之日。天崇宫已送去了贺礼,看勖扬君的意思,他是不会去了。窗外有风吹过,一阵“沙沙”的叶响,文舒看著他如往常般倚在榻上看书,书卷掩住了银紫的眸,长长的发用冠束起再直直地披泄下来,落在纱衣上,衬著上面云样舒展的饰纹。叶响过后又是寂静,檐下的滴漏声入了耳,“滴答滴答”的,仿佛是滴在了文舒的心头。快到吉时了吧?说不清是喜是悲。 “茶冷了。”勖扬君忽然道。文舒一惊,赶忙回过神来看,榻前的矮几上放一盅清茶,伸手去碰,早失了温度。 “把魂丢了麽?”银紫色的眼从书里抬起来,眸光里闪著不悦。 “……”文舒刚要回答,眼中一闪,便再说不出话来。说上来是怎样的心情,似乎等待了许久终於等到了他意料中的结果,又仿佛是用尽心力去祈祷,厄运却依旧降临。天边掠来一朵红云,转眼人已站到了门边。艳红的喜袍,艳红的鬓花,艳红的唇,只有脸色是惨白。 “公主……”文舒开口唤她。她置若罔闻,只睁著眼一步步走向勖扬君,失了往昔莲步轻移的羞羞怯怯,这缓慢的步子和这一身的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偏执的意味。 “我……我原本想好好看你几眼就好。”红唇颤动,潋滟幽幽地看著面前的勖扬,“我不想问的。可……可是,我……” 高高筑起的壁垒绽出了裂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前赴后继地要挣扎著从缝隙中解脱出来,心胸都被沾满。满腔的爱恋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我不甘心。” “勖扬君,潋滟只问你一句,你心中可曾有过潋滟?”哪怕只是一丝一毫。榻上的人神色不变,银紫色的眼甚至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埋进书卷里。 “我……我喜欢你啊!”泪如决堤,潋滟看著他将眼垂下,“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到亲手为他缝衣置物,不眠不休熬一碗羹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花多少力气才绣成了一只香囊,又花多少个日夜才制成那一件长袍。听说他答应来东海,兴奋得她几夜不曾睡好,站到他面前还怀疑是在梦中。旁人说她下贱不害臊,父兄骂她不识大体,那渭水府的容轩看著她笑得苦恼,她也知他好,天底下兴许真的只有他能容得下她的任性胡闹。可是她喜欢的是他勖扬啊……眼里心里都是他。想著能看他两眼就好,又想著能跟他说几句就好,再想著他心里有没有她?她这样全心全意喜欢他,他总该知道的,他心里总有一丝一毫上刻的是她潋滟的名吧?人心总是填不满,再如何说心甘情愿也会想要一句回应,纵使是一句抱歉。


                14楼2012-10-04 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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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原来他连一句“没有”都不屑跟她说。 “过往种种,在你眼里,都是笑话麽?” “公主……”文舒见她面容凄惨,身形也是摇摇欲坠,想要上前搀扶。她却甩手挥开,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自勖扬君手中夺过书册,逼得他抬起眼来和她对视:“勖扬君,我潋滟在你眼中只是个笑话吗?” 如面具般挂在脸上的表情这时才有了松动:“是本君迫你的麽?”眉梢微挑,眸中没有歉意只有不耐。 “你……”潋滟后退一步,紧抓在手中的书册颓然落地,满头金玉发饰下是一张恨绝的面孔,“你没有迫我……是我自己……” 泪痕未干,嘴角自嘲似地翘起来:“是我轻贱,是我……瞎了眼。” 多年的痴恋顷刻间土崩瓦解,也是自小就高人一等的人,高傲的自尊伤了一次就足够她痛定思痛。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绝美的女子直视著那双没有感情的紫眸,缓缓说道:“勖扬君,我后悔我爱上你。” 忽而冷笑:“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所有爱上你的人只怕都会后悔。” 文舒看著她如来时般化为一朵红云急速离去,心里无端端一声叹息,却又生出几分羡慕。喜欢时能说出来,不喜欢时也大声说出来,爱得张张扬扬,断得也干干脆脆。那一句后悔……呵…… 确实,后悔了,早已后悔。 “茶。”他依旧是疏远冷漠的口气,仿佛方才一场闹剧里他都只是看得不甚满意的看客。文舒忙去端茶盅为他沏一盅新的,他突然出手如电抓住了文舒的手腕,文舒一惊,想要后退,人已被他拖住,一个不稳,重重地跌跪在了榻前,尚不及呼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近在咫尺,银紫色的瞳摄魂一般望进来,丝毫不给他避让的机会。勖扬俯下身,一手抓著文舒的手腕,一手扣住了他的下巴,鼻尖对著鼻尖,呼吸可闻。文舒只觉满眼都是跃动著银光的紫。 “你……”他的声音中竟能听出一丝急切,却只问出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只是那双眼看得越发地紧,暗沈沈的紫中闪著幽异的银光,似要看穿他的魂魄。两人沈默地对峙著,越抓越紧的手指和风云变幻的眸,文舒从不知他在那双似藏了万年飞雪的眼中竟也能看到情绪的波动。 “主子,茶。”转开眼,从他紧缩的视线中逃开,看到矮几上凉了多时的茶盅,文舒勉强开口。下巴和腕上都是一阵疼痛。他似醒悟般猛然松手。 “别再让我看到那样的表情。”端著茶盅跨出门时,背后传来他冷冷地警告声。文舒步伐一滞,低低地回答:“是。” 某一日,那位风流满天下的二太子摇著扇子晃进来聊天:“文舒,我想你。” 文舒看著他的眉眼答他:“我也想你。” 他得意地大笑,扇著那把晃眼的扇子说得唾沫横飞。东家长西家短,拉拉杂杂的事都拿出来说。那位下界的狐王当真冷情,他天天温声软语地哄劝他竟也不搭理,又把文舒自酿的酒夸了一通,气味好,口味好,回味也好…… 文舒笑笑地听著他说。心情大好的太子口若悬河,从天帝说到如来,从如来说到观音……从瑶池里的莲花说到紫竹林的新竹,说著说著说到了龙族。他用扇子半遮著脸说得意味深长:“龙这种东西,性子是又笨又傲。” 文舒想了想,说:“亏你想得出来。” 他仰起头哈哈大笑。
                  


                  15楼2012-10-04 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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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那丫头总算安安分分地上了轿。”赤炎趴在文舒院里的石桌上,连日周转劳碌把他累得不轻,“居然又跑回来了……” 临到吉时才发现没了新娘,水晶宫里登时乱作了一团,乌龟精化成的小厮叭嗒叭嗒抹著眼泪来禀报,老龙王拍著大腿气得直摇头。赤炎也顾不得满堂宾客都在睁著眼看好戏,立马就追了出去。没奔出多远就见潋滟一身红装正往回赶,泪水哭花了精致的妆容,神情却是自若,不待赤炎问她就开口道:“哥,我嫁。” 回去后,她自己理了妆,梳了头,盖上一条龙凤呈祥的喜帕乖乖顺顺上了轿。那新郎官也是个心里透亮的主,和和气气地对赤炎说:“我等了她许久,从今我她就是我娘子,我定好好待她。” 倒是赤炎他们看得心惊,生怕她一横心再疯出些别的事来,她一步一步地走,他们一下一下地抚著心口,直到那花轿走出老远还觉得慌得厉害,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 “姻缘天注定的。该有就有,没有的,抢也抢不来。”文舒看他趴在石桌上瞪眼咂嘴的样,又想起那一日潋滟决绝的神色,怎麽看也不像是兄妹,也不知东海的老龙王怎麽就教出了这麽一对儿女。赤炎“切”了一声,转著一双赤色的眼取笑文舒:“凡间小女孩家家才信的东西,你也信?” 文舒不与他争辩,反问他道:“你不信?” “信那个干什麽?我又不是潋滟那个疯丫头。”赤炎咧开嘴,颇有些不屑的意味。须臾直起身,从怀里掏出截红线来,凡间娶亲时新娘子身上穿的喜服的那种红色,不长不短的一截,两头各绑一根小指,中间还能空出一小段。 “这是……”文舒疑惑地看向他。 “潋滟嫁人那天,月老身边那两孩子给的。”赤炎道,百无聊赖地拿红线在指上绕来绕去,“这两小鬼,说什麽是姻缘线,绑上谁就和谁成一对儿。真是,还正儿八经的样儿,全天界都知道他们骗人玩儿呢。这要是真的,嫦娥十个手指头上还不都绑满了?在凡间,这样的线一文钱少说也能扯个几丈。” 复又一本正经地嘱咐文舒:“那两小鬼能说著呢,逮著谁就骗谁。老子一错神……那个咱就不说了。哎,月老也该来过天崇宫吧?你见过没有?就两小孩儿……” “两个很机灵的孩子。”文舒接著他的话道。 “你见过?” “嗯。”文舒笑著点头。赤炎如泄了气一般又趴回了石桌:“我还当这是新鲜事儿呢。” 文舒笑道:“全天界都知道的事,我怎会不知?” 眼睛一眨,文舒促狭地问道:“我倒是好奇,他们是怎样让赤炎皇子一错神就……嗯?” 赤炎头一缩,脸上却意外地起了几丝红,垂著眼低声嘟囔:“就、就是……不提了不提了!老子就是没留神,潋滟那丫头跑了,老子那时候哪有功夫搭理他们俩?” 随后便闭起了嘴死活不肯说。文舒难得见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有窘迫的时候,笑吟吟地逗他几句,见他百般推诿躲闪,确实不愿提及,便不再戏弄他。低头看见被他丢在桌上的红线,本就是寻常的细线,方才被赤炎扯著绕来绕去,就绕弯了,紧紧搓在一起的线也散了,瑟瑟地缩在冷硬的桌面上,艳红的喜色里渗出几分可怜。 “呐,你情路坎坷,或是你痴痴苦恋他郎心如铁,或是他苦苦纠缠你却心有所属,所以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到头来,所谓情爱不过镜中花水中月,触手可及却又可望而不可及。真是可怜呐可怜……” 早已不记得是哪一年,月老来天崇宫拜访,勖扬君邀他在殿内喝茶,他带来的两个小童就在殿外拉著**们谈天。一摸一样的两个小娃儿,不过人间孩童六、七岁的光景,穿一身喜洋洋的红衣,乌黑的发分成两股扎成髻,再用同样的红绳来点缀,衬得两张雪团子捏就的脸也红扑扑的煞是惹人喜爱。两个小童看著虽小,说起话来却是有模有样,一张嘴就是:“我来帮你渡姻缘。你情路坎坷……”一通滔滔不绝地说,一会儿是有缘无份,一会儿是有份无缘,又说是天注定不能改,说道惨处还摇头晃脑地叹两句“真可怜呐真可怜”。直说得口吐莲花,一众**都被他们哄得一愣一愣,才孩子般狡诈地一笑,小心翼翼掏出截红线脆声道:“也不是无法可解。姐姐们都是难见的美人,小仙绝不忍心姐姐们受苦。这是大仙用来掌姻缘的姻缘线,有情人系在指上,必能终成眷属。小仙好不容易才得来……” 话还没说完就叫一众**们抢了去,两个小家夥掩著嘴躲在廊柱下偷偷地乐。文舒站在一边,原先不过是想看个热闹,却不料两个小鬼一对眼就瞧上了他。一左一右围上来,站在他身前把小脸仰得骄傲不可一世:“你心中已有所爱。” 说罢,还自豪地“嘿嘿”地笑,另一个接著道:“可惜他不喜欢你。” 文舒尚未答话,两个小鬼又一起摇起头,脸上一片哀痛:“真可怜呐真可怜。”仿佛尝尽相思苦楚的是他们。 “别慌别慌,小仙是谁?这样的事怎麽能逃过小仙的眼?” “就是,就你这模样,我们不用看都知道。” “看得多了,都不愿看了。” “唉……不愿看也得看啊……” “真可怜呐真可怜……” 两个小鬼一搭一唱,文舒一字未说,他们已把红线塞进了文舒手里: “拿著拿著。趁他不注意,套上他的小指,再套上你的。” “管保他喜欢你。” 文舒摆著手推辞,他们推著他的手,巧舌如簧:“拿著呀,好东西呀。” “能让他也喜欢你呢。” “你想呀,他也喜欢你,对你好,处处都想著你。” “眼里除了你没别人……” 话音未落就见月老正从殿内走出,两个小童赶紧拿把红线往文舒手里塞,抛下他迎了过去。


                    16楼2012-10-04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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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舒看著手中的红线哭笑不得,这天界还有谁不知月老家的孩子爱用红线骗人,却总有人最终还是收了下来,白白让两个孩子在暗地里笑翻天。没想到这回居然轮到他头上来了。五指收拢,掌中轻若无物,却又仿佛千斤重。 “你心中已有所爱,可惜他不喜欢你。” 心颤得仿佛置於九重严寒下。即使再颤,后来不还是……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喂,文舒……”赤炎忽然在他耳边大喊一声,文舒被他吼得耳中“嗡嗡”作响,神思却拉了回来,。赤炎是大而化之的个性,窘了一会儿就干脆不再去想。又想起了别的要同文舒说,抬起头却见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发呆:“想什麽呢?叫了你几声都不应。” “哦……哦……没什麽,没什麽……”文舒抱歉地冲他一笑。 “瞧我,光闲扯了。”赤炎捶了捶自己的额角,收敛起笑容对文舒正色道,“我说,跟我回东海吧。老头子总说我莽撞,做事没头脑,得罪了人也不知道。我想啊,有你在身边提点提点,兴许能好些,有些事你也能拦著我……” “再说了,这天崇宫也没什麽好,再好他勖扬也只把你当奴才看。你要觉得龙宫缺什麽,我二话不说帮你办了。我都布置好了,你到了龙宫后,只跟著我,你也是主子,下面要有什麽不对的,你尽管训就是了。谁要敢多嘴,老子一脚踹死他。” 文舒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他挥手制止,赤炎续道:“这事儿早几百年前我就跟你提了,你说什麽跟老天君定好的……你傻呀,他们家不就救了你一命麽?犯得著把自个儿全卖了麽?哪天看我把勖扬推海里,再把他捞起来,我倒是看他跟不跟我回龙宫给老子捏肩捶腿。这麽著,我不管他要,我跟他换,你跟我回龙宫,我再送个人来这儿,这总行了吧?” “行了行了,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来安排就成。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龙宫?” 赤炎一拍桌,瞪起一双闪著赤光的眼看著文舒,大有文舒不点头他誓不罢休的架势。文舒看著他左耳边的金环因他的动作而晃著,回过头,一墙藤萝葱葱郁郁,时节已过,浓绿中泛出几许繁华落尽后的萧瑟。 “好。” 这一次却是赤炎愣住了,眼还是鼓鼓瞪起的样子,嘴半张著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你……”半晌,赤炎才找回了声音,“你……愿意?” “嗯。” “那、那……从前,你怎麽……这个我们以后再说。”赤炎猛然回身,冲门外大喊道:“喂,你听到了?他愿意跟我走。你还不快放人?哈哈哈哈哈……” 张狂得意的笑声在文舒小小的院落里荡开,文舒跟著他转过头来看,笑容凝固,只是一瞬间的变幻,转眼重又淡淡地笑开:“主子。” 院门不知何时敞开,门边站一人,银发紫衫,额上赫然一抹升龙印。
                      


                      17楼2012-10-04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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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勖扬君,你可听到了?文舒他同意跟我走。”赤炎安坐在桌边,扬声对勖扬说道,“你说的,只要他点头,你就绝不阻拦。” 被随意束起的赤红长发火焰一般扎眼,赤炎笑得轻蔑:“堂堂天君难不成想反悔麽?” 勖扬对他的挑衅充耳不闻,凝著脸缓步从门边跨了进来。行过处,纱衣无风自动,袖摆翩翩仿若云遮雾绕。文舒只觉他那双闪著幽光的银紫色眼瞳快要在自己身上刺出两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来,他每往前一步,心就沈下一分。早有无形的锁链将四肢牢牢锁住,半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著他步步逼近到自己身前,如刀的目光射在脸上,唇角僵硬地维持著翘起的样子,自心底升起的凉意冻得连颤抖都不能。 “不会。”勖扬君在文舒方才的位置上坐下,平声对赤炎说道,视线却仍紧紧盯在退到一侧的文舒身上。 “这样最好。”赤炎倨傲地抬起头,手状似无意地抚弄了下腰间长剑上的剑穗,“那我现在就带他走。” 又侧首对文舒道:“文舒,我们走。东西就别带了,龙宫里都有。我早让他们备下了,这时候回去正能赶上吃饭。” 文舒被勖扬盯得手脚冰凉,面上虽勉力不露声色,心中却止不住涌起阵阵忧虑。少时不懂看他脸色,无知无畏地迎上去问一句:“主子生气了?”案上的白石镇纸擦著额角自鬓边飞过,灼热的疼痛和粘稠的鲜红中才明白过来,主子确实生气了,难怪众人都躲得远远的,活该他这个一点都不机灵的自己来撞上。慢慢学会怎样机灵些,怎样看他的脸色,又怎样在他喜怒无常的性子下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也能保些许周全。追随他多年,从他眼中隐隐泄露出的怒意和他晦暗的脸色上,就不难觉出他此刻的震怒。见赤炎挥手示意他要走,文舒不禁朝赤炎走去,生恐慢一步再生出什麽事端。 “慢著。”文舒的脚步还未迈出,勖扬君低喝道。文舒心中一跳,二人俱向他看去。他却不急不缓,将视线从文舒身上收回,慢条斯理地端起石桌上刚才文舒用过的茶盅,垂眼看青嫩的叶片在水中起落舒展。 “怎麽?你要反悔?”赤炎猛然起身,一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道,“勖扬君,我们可是说好的。老子最恨出尔反尔的小人。旁人把你天崇宫看得比天还大,老子可没放在眼里。老子买天帝的面子才跟你说一声,你少得意。既然文舒都点了头,那今天老子非把他带走不可!要不然……哼!我就不信你这天崇宫还能拦得住我!” “是麽?”勖扬君慢慢抬起眼来,唇边带一丝冷笑。 “你不信?” “……”笑意更深,幽寒的眸子扫到文舒身上,文舒顿时一凛,道: “请主子高抬贵手。” “呵……我还是你主子麽?”勖扬君霍然起身逼近文舒,声调低沈仿佛要把谁狠狠咬碎,“你要跟他走?” 身躯被逼得后仰,用尽力气才克制住想要往后退却的念头,文舒直视著他的眼:“是。” 话音方落,就见他眼中怒意顿现,阴狠的光芒在紫眸中闪过,又转瞬被飞雪般的银光覆得严实。勖扬君后退一步,脸上又是一派无情无欲:“宫中还有项要务须得他处理,事成之后本君必亲自将他送去东海。不知赤炎皇子舍不舍得?” “你耍什麽花样?”赤炎不敢轻信,想靠过来拉文舒,却被他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前。勖扬君道:“怎麽?皇子信不过我?还是不敢?本君言出必行,只要他把事办完,今后他便与我天崇宫再无任何瓜葛。可要本君请来天帝作保?” 赤炎神色犹豫,隔著他望向文舒,见文舒也是踌躇的神色,便问道:“你要他干什麽?” “书斋中书册繁杂,本君要叫他整理。” “哼!你天崇宫没人了麽?这种事也得倚著他?”赤炎嗤笑道。 “你不敢?”勖扬君挑起眉,下巴微抬,挑衅地看向赤炎。赤炎不作答,暗忖这整理书册中总玩不出什麽花样,到时候只要文舒理完,谅他勖扬君也说不出别的来,此时若一意不肯答应,反显得自己胆怯,心中不禁犹豫。正找不到说辞,却听文舒道: “整理书册不过三五天的时日,皇子尽可放心。” 勖扬君的目光扫过来,文舒撇开眼不去看他的表情,心中明知,只怕不会这麽简单。可事成后便是尘归尘,土归土,自此再无交集,终是一线希望。希望当真只有一线。膝下生疼,手也僵硬得如有千斤重,仅一个抬手擦汗的动作,做起来也要让疲惫的身体经历一阵酸痛。慢慢地直起身,极目是铺天盖地的白,偌大的殿堂中仿佛是用白纸厚厚地铺了层地毯,膝盖跪下去似乎还要往下陷几分。拿起一张放到眼前看,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18楼2012-10-04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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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和煦的阳光穿过重重树影斜斜地照进来,洒在纸上变成一个个金色的光点,光点里的字迹模糊起来,光点外的字迹还罩在阴暗里,丝丝凉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凝固在纸上的墨迹也浸湿了,似乎要努力留住那匆匆拂过的指却又无力留住,只能不甘心地让它带走一点点自己的痕迹。那日赤炎走后,勖扬君就把文舒带到了他的寝殿,文舒正疑惑,他紫袖轻摆,殿中如下雪般沸沸扬扬落下无数纷乱的书页,堆积於地,竟盖过了脚面。 “不是要走麽?那就快些理完吧。”他倚在门框上讥笑地看著文舒,“别让你的新主子等急了。” 文舒看著他眼中的冷漠被怨毒一点点取代,静静地问他:“天君当真会践诺吗?” 他脸色一沈,劈手挥来。嘴角抽痛,文舒盯著他盛满怒火的眼,缓缓道:“天君切勿言而无信。” “小心你的新主子等久了把你忘了。”他避开文舒的眼,冷声道,一声不吭地倚在门边看著文舒慢慢跪下,将地上的纸一张张看过,再一张张比对著寻找。白纸无数,浩如烟海,成套成册的书卷被打散成只字片语等著他将它们一一找出、归类、梳理。已不知第几日了,在这里埋首抓牢一线希望,废寝忘食,连日夜也快分不清,膝下的纸毯却丝毫没有减去厚度,一步一步挪著,膝盖在纸张中下陷。间或直起腰来缓一口气,四周仍是茫茫的纸海,而他就似乎是被困於海中央的落难人,茫然地在海中张望,最后被海水吞噬。勖扬君总是倚在门边冷眼看著:“还想著走?” 文舒说:“是。” 他衣袖一挥,整理成册的书籍白蝴蝶一般在寝殿中飞扬。一日复一日,所有动作都近乎机械,疲倦得连个“是”字都不想回答他。他仍一日复一日地问著,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这些文舒都无暇去看,面对著一张张相似的白纸,疲惫到极致时连思考都不能,眼前忽然落下一道暗影,迟缓地抬起头去看,下巴被捏住,受到痛楚的刺激,神智清明了一些,於是嘴角又习惯性地要弯成那个弧度:“主子。” “你的新主子对你倒是上心,天天来要人。” “……”文舒不答,看著他那双漂亮的银紫色的眼慢慢转为凶狠,再慢慢地沈下去,酝酿成一种暗沈得仿佛无月之夜的颜色。 “你要跟他走?”扣住他的下巴,勖扬君盯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那麽淡,眼神、笑容,总是这样淡淡的仿佛不在意的神色,一眨眼就会消散的样子。 “是。” “我不放!” 似有狂风刮过,周遭的纸跟著银色的发丝一起蓦地飞扬起来,再逼近一步,身躯压上去,勖扬满意地看到他眼中露出惊骇的神色:“我不会放手的。” 张口咬上他细白的颈,牙齿深深地嵌入,似要咬出血来。身下的躯体一僵,片刻后猛力挣扎起来。 “不要!”湿软的东西在颈边游移,文舒不禁恐慌。 “有了新主子就学会拒绝了吗?” 怒气和恨意借著牙尖和游走的双手发泄出来,衣带被解开,奋力的挣扎只是将衣衫蹭得更开。软滑的舌从颈项间一路下滑,在光裸的胸膛上留下一线线泛著淫光的水渍。 “居然学会拒绝了……” 掺杂著恨意的声音鬼魅般在耳边响起,再挣脱不过,文舒摇头道:“主子,放了我吧。”脸上的淡然崩溃成一片灰败的神色。 “我不放!”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狂乱的紫,“我绝对不放!” 复又低下头,狠狠咬上他胸前的凸起,双手急切地去褪他的衣裤。 “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 长长的银发垂下来,凌乱的发丝下,原本俊朗出尘的脸上怒意、怨毒、霸气与急迫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怖的扭曲。被粗暴地进入的那一刻,身体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灼热与锐利的痛楚贯穿了整个身体,眉头皱得不能再紧,牙齿要生生地嵌进唇里。苍白的纸张在眼前飞舞著,想起了第一次跪在天崇宫的白玉石板上时,也是这样,周身一片寒凉,苍茫得所有情绪都湮灭在了入骨的凉意里。 “你喜欢我的……”耳边响起他低哑的声音,几分得意,几分肯定,更多的是急切,急著要证明什麽,“你喜欢我的,你不会走的,你喜欢我……” 文舒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瞳,银紫色的眼中飞雪都化成了沈沈的欲火。再慢慢移开眼,身下是道家玄语,佛祖七字真言:“天君请勿言而无信。” 下一刻,一切感官都淹没在了疼痛里。
                          


                          19楼2012-10-04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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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你喜欢我的……”耳边响起他低哑的声音,几分得意,几分肯定,更多的是急切,急著要证明什麽,“你喜欢我……” 文舒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瞳,银紫色的眼中飞雪都化成了沈沈的欲火。再慢慢移开眼,身下是道家玄语,佛祖七字真言。 “我没有。” 下一刻,一切感官都淹没在了疼痛里……。 “你有。” 他起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忽然说道。 “我没有。”文舒撑起身,看著他的背影定定地道。勖扬君拂袖而去。隔日他又再来,他依旧伏在汪洋般的纸海中苦苦索求,他倚在门边看著。不耐时,长袖轻挥便又有无数纸页凭空落下,文舒仍埋头整理,青色的身影快淹没在纷纷扬扬的纸张里。勖扬眼中怒火一炽,地上的纸片如漩涡般快速地涌动起来,旋转愈快,纸花漫天飞舞,起落间,地上竟已是另一番景象。文舒怔怔地看著纸片飞起露出原本的玉砖,平整的玉砖上波光闪动,好似宁静湖面上突如其来刮起一阵旋风,浪卷云涌间,什麽东西慢慢浮现在地上,先是点,再是线,点线交错延伸,竟构成一副活动的场景。瞳孔蓦地收缩,这场景…… 弯折萦迂的长廊,一面可临湖观鱼一面有萧萧落花。廊下一群锦衣青年,个个高冠蛾带,神色间尊贵异常,那个蓝衣的公子挤著眉眼俏皮地说了句什麽,引得众人前俯后仰笑得好不尽兴。视线落到人群的不远处,一众青衣天奴里,是谁正一瞬不瞬地看著那群锦衣人,如此痴恋的神情又如此缠绵的目光?他眼中印的那个身影又是谁?银发紫衣,众人哄笑时他还是冷淡得半分喜色也不屑露出。他缓步走到他身后,文舒似没有察觉,视线仍牢牢盯在画中那个青衣天奴的脸上。这张脸,眉眼是疏淡的,连唇色也显得苍白,只两颊上微微泛著晕红,呵,这样的神色,这样的眼神……还有谁不知他在想什麽?勖扬在他身后站定,冷笑著看他的平静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去:“还有……” 随著他的长袖拂过,地上的场景渐渐消退,待重新浮现时俨然已变换了地点时间,或是广厦之下或是殿阁之中,或是宾客云集,或是二人独处,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情境,走马灯般不停变换,唯一不变,那个青衣人痴缠的视线,羞涩的,压抑的,苦苦想要隐藏又时不时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放大定格在眼前,强硬地闯入眼帘,痴心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讥讽,真是妄想。 “再看看这个。”话语中掺杂著愉快的笑意,勖扬君微笑著向地上指去。地上的场景再度变化,映出一间雅致的房间,纱帘低垂,丝丝烟缕从紫金香炉里熏出,流沙般在空气中浮动又瞬间消逝。紫衣人正卧在榻上酣睡,长发落下,遮住了额上灿灿的龙印,一双上挑的眼也阖上了,隔著袅袅的烟雾看去,一切如梦似幻,连他平素总是显得疏离的面容也柔和了下来,不再高傲地拒人以千里之外。青衣的天奴慢慢走进画面中,小心翼翼地,生怕脚步声惊醒了榻上人的好眠。他定定地在榻前站了好一会儿,画面外的人只能看到他瘦弱的背影。再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 “不要!”文舒猛然后退一步,却撞进了勖扬君的怀里。勖扬君只是笑,指尖一点,地上的画面蓦然变换,二人仿佛进入了房间一般,看著那青衣的天奴自袖中掏出一截红线,悄悄地一段系上榻上人的指,再系上自己的,喜服般的艳红色连接起一睡一醒的两人,细细一线红得刺痛双目。 “你是醒著的。”文舒低声道。早已沈眠在心底的记忆直白地在眼前重演,漫上心头的只有羞耻和苦涩。当时是情难自禁,放到今日却是对他莫大的讽刺。勖扬君伸手将他揽进怀中,下巴支著他的肩,:“你喜欢我。” 青衣人腼腆的笑容就定格在眼前,文舒只觉脑中一阵晕眩,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你一直都知道。” 一介凡人能得入仙宫就是莫大的福气,多少人间帝王穷尽了一生,倾国财富付诸流水也只落得一场长生不老的虚梦,他一个凡人弃婴却轻而易举就脱了凡胎,连那些清修百年才得位列仙班的仙人们都要称羡,他还有什麽好祈求?更哪来的资本喜欢上这个连天帝都要礼让的天胄神君?传出去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偷偷地想,偷偷地喜欢,再偷偷地死心,一切只要自己知道就好,於他眼里他本就是微尘,微尘的来处去处都无需他来过问。喜欢上他注定不得全身而退,骄纵的龙宫公主可以噙著泪眼问他一句:“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我?”他不想这些,他只看著自己的喜欢在暗地里滋长又在暗地里枯萎,希望在最后能不留一点痕迹。他是凡人,有喜有悲,会笑也会痛,仅存一点低微的骄傲就是至少他不知道他的喜欢,在他面前自己还能有最后一点尊严。却原来他固守的骄傲早被他看透,赤裸裸地把他的痴态呈现到他眼前,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笑。怎麽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怎麽会有这样的眼神,所谓淡然从容不过是他自己欺骗了自己。纵使现在早已不爱,依旧羞耻得恨不能扑上去将这些景象全部抹杀。他的骄傲其实早已成了一个笑话。身体被他扳过来,抬起头对上他闪著银光的紫眸,里头满是自得。他低下头来,舌尖沿著他的脖颈舔舐,衣衫一件件掉落,盖在那张定格的笑脸上。 “你还走得了麽?”沙哑地笑声回荡在耳际。“要不要我让你的新主子也来看看?” “那是从前。”文舒道,绝望的脸上浮起往昔淡淡的笑,语气中带一点怜悯,“喜欢了,也会不喜欢的。” 颈间顿时作痛,他狠狠将他压倒在地…… 纸片犹在半空中起起落落地飞著,文舒木然地看著,喜欢了,也会慢慢变成不喜欢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一种喜欢。


                            20楼2012-10-04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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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法会早该结束,他过得安稳闲适,生活风平浪静。赤炎总说他是杞人忧天,睁著一双赤色的眼郑重地说:“他要追来,老子就和他好好斗一番!我赤炎的朋友哪能让人这麽欺负。” 文舒不语,暗暗地想,以勖扬君的骄傲个性要追早该追来,或许他是真的放过他了。在他眼中他本就是一介不值一提的奴,何须他堂堂的天君来死死追究。心便渐渐安定下来,平淡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消磨去他的畏惧和隐忧。只是那梦境仍常常出现。凡间虽然日长,可百年於他也不过一瞬。百年间他辗转各处,住上几年又悄悄离去。多年后再回到先前的处所,村庄还在,故人却都不见,他几经打听才找到当年那位寡居大婶的坟冢,蒿草已长得人一般高。如今他在一个小村落里教孩子念书,常有热心的大婶大娘们要为他做媒:“村东老张家的二姑娘您可见过?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村西口三婶家的莺莺,您觉得如何?别看人长得不出挑,可贤惠著呢。您看看这帕子,绣得多好……” 帕子上绣一双双飞的蝶,针脚细密,生动得仿佛那对斑斓的翅就在眼前扇舞。从前他也见过这样的绣帕,边角处还用同色的线含蓄地题一首情诗。文舒淡笑著把帕子递回去:“学生贫寒,姑娘跟著我怕要受苦。” 赤炎时常来看他,把他带去海边,坐在礁石上说话、喝酒,聊一聊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潋滟那丫头有喜了,两家的老头子都乐坏了,前两天她回龙宫来住,老子跟孙子似的听她吩咐。切,也不知道那个容轩怎麽受得了她……” “那个二太子澜渊逆天了,还乐呵呵地抱回个花灯傻笑。我个……的,比老子还大胆,天帝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文舒想起前些天莫名的电闪雷鸣:“他居然……至少明白得还不晚。” 赤炎又说,天界盛传,文曲星看上了何仙姑,碧瑶仙子恋上了重华上仙…… 文舒笑著打趣他:“堂堂的龙宫太子怎麽跟个侍女似的爱嚼舌根。” “闲著没事就听听呗……”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忽然低声问道,“那你和他呢?” 文舒一怔,脚下是汪洋大海,风起浪卷,浪头冲上岩石,立时水花飞溅,涛声轰然如鸣雷。过往种种皆埋进了天崇宫厚厚一地的书页里,百年中想都不曾去想过,只有那一日他最后一次来见他时,他点在他眉间的冰冷寒意还会时不时地泛上来,纵有火琉璃镇著也依旧觉得难熬。现在被赤炎问起,才慢慢回身去翻找:“那天晚上,他喝醉了……” 记不清是为了何种理由,连是什麽时候都忘记了,只记得那一晚天崇宫摆宴,澜渊领著伯虞等一众天界各家的皇子把个清净的天崇宫搅得天翻地覆。兴致高昂时,竟一拥而上困住了勖扬君,几大坛子烈酒不由分说给他灌下,冷静自持的勖扬君平生第一次醉酒。文舒扶著摇摇摆摆的他回寝殿,他突然反手一抱将文舒一起带上了床。身体被圈住,胸膛贴著胸膛,文舒惊得目瞪口呆。他犹不自知,一张醉得酡红的脸靠过来,硬朗的五官褪去了平日的傲气,漂亮精致得让人赞叹,银紫色的眼里柔情几许:“陪著我好不好?”唇边居然还带著几分耍赖般的笑意。不等文舒回过神就把头靠上了文舒的肩膀。文舒被他压在身下,愣怔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箍著他,大气都不敢出。身躯相拥,很温暖。自小就几乎没有被人好好抱过,第一次知道,被拥抱是这样美好的感觉。慢慢地伸出手去环住他,眼前还晃动著他方才的笑脸,很柔和,怦然心动。轰鸣的海浪声中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渺小,文舒听著自己的声音,平稳的语调,不见一丝波澜,似乎在讲著别人的故事。 “你现在呢?”赤炎问。文舒站起身,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感情总是有底线的。一个拥抱而已,能暖得了多久?”
                              


                              23楼2012-10-04 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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