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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楼印象>——瓷眼珠 姜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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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九在老柳树温暖的身旁蹲下了,面对着悲伤得沉默了的古老的沂河。他的膝盖击在坚强的河堤上,呯出了一声钝重的大响。黑黑瘦瘦的身子仿佛是灯下的一根木桩。他累了。一种替伏在生命深处的、与生俱来的疲倦和隋怠从四肢百骸里葱茏起来。两腿已经让麻木的青藤严密地缠绕并向臀部茁壮地蔓延。手臂的知觉花一样萎谢了结出了僵硬的果子。心脏跳得慌忙而缓慢仿佛是微风晃动着的树叶。血液象某种植物的浆汁在干枯的脉络中流得艰难。臭九觉得舌头上有一股污泥的腥味。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嘴里于是发出噗噗两声。初冬的夜有些寒冷。霜在认真的镀着世界。臭九的鬓发已经斑白。枯树宛若海底的珊瑚。有暗红色的狗吠象火球似的在雾气中浮动。东方天际泄漏出淡白的青光渐渐廓出了村镇、树林、原野、河流的曲线。臭九觉得眼皮跳得嗒嗒地响,眼圈干燥而火热。他的两只珍贵的瓷眼珠这时闪烁出一种血红的光芒,显得玄奥而神秘。他静默着。世界也静默着。一切都不象是真实的。他又举起他的瓷眼珠观悟着周遭的世界,观悟着他自己。 
臭九是罗歪头的小儿子。臭九的父亲罗歪头和他的八个哥哥全都是歪脖子转脸,走路耳朵朝前,很有艺术感。这些杰出的人们每天都排成队冷眼旁观地走出石板街,去耕播他们那块狭长的瘦地。臭九的娘是个半哑巴,人高马大。有厚重的肥美的肚皮和丰满充实的两只巨乳,象一头雄壮的不知名的母兽。他们一家住在白门楼镇一条肮脏得出色的巷子里,在两间非常原始的土墙草屋内过着罗歪头式的简明扼要的生活。臭九是在墒沟里出世的。那天他娘正在春天的麦地里挖荠菜,嘴里吃着嫩豌豆苗流着淙淙的绿沫。忽然就觉着肚子有些堕,想在墒沟里蹲出一泡屎。不想刚放个响屁鸣锣开道接着就屙出一串灿烂的哭声。低头朝胯底一看,一个血肉模糊的小东西正在那里手舞足蹈高歌长啸。老哑巴伸出两只乌黑的手爪抱起了这块活肉,呲牙咧嘴的咬断了脐带。是个小男孩。再一细看这小东西的脖子不象他爹也不象他八个哥哥那样曲折盘旋,是个正正当当的挺顺眼的小儿子。我的宝贝。我的臭老九!啊啊!老哑巴惊喜若狂,笑得狰狞凶狠,举着臭九赤裸着下身在春天的翠浪滔滔中飞奔,雪白的多皱的小腹下流淌着乌黑的血水在麦地里浇开一朵朵鸡冠花。口里哈啊哈啊地叫喊着欢乐的非人的声音。引得在麦地里另一侧点播玉米的罗歪头和小罗歪头们恐惧万分变成九只呆鸟。 
臭九生得玲珑可爱,使罗歪头们自渐形秽。老哑巴更是视他为掌上明珠,爱如至宝,一天到晚用两手把他兜在胸前,将一对辉煌壮丽的乳房轮换着贴近他的小脸。浓凝醇厚的奶香让这个小东西醉得红光焕发精神抖擞。 
到了秋天北方平原开始秋耕晒垡整个原野苍茫雄浑浩瀚如海的时候,臭九已经矫健得满地乱爬了。娘把他带到广阔天地,让他躺在犁过的湿漉漉的泥土的芬芳里。然后扶着汗水煮得赤红油亮的枣木犁把啊哈啊哈地驱赶着上了套的九个歪头去耕地。九根麻绳绷紧使木犁犹如一张九弦琴。老哑巴潇洒地弹奏着大地的苍凉深沉地旋律。两只金黄的圆浑的奶阜象铜钹一样在胸前舞动撞碰出哐哐的狂野的节奏。黄土地上一道道深刻的犁沟连绵起伏组成一页巨大的五线谱。这时候臭九正聚精会神地躺在金光闪闪的土垡上,翘起小鸡鸡把一箭银白的尿射向天空,又散成无数颗珍珠哗哗地落在四周的泥土里。他大睁着眼望着神秘的天空和大地。他看见原野如海洋。他漂浮在翻滚的波涛里。他听见从地心呼啸而来的轰轰烈烈的波涛声。太阳在高处晃眼。天空深不可测的蔚蓝。白云凝在空中象夜间的梦补在记忆里。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呢?小臭九陷入了不可知的惶惑中。忽然他听见了三声奇怪的尖锐的唳叫。同时他看见一个冷嗖嗖的黑影披着一片耀眼的阳光飞奔而来。他听见翅羽搏击空气的琤琤声。他看见那黑影扩展出两只遮天蔽日的翅膀变成一只凶猛的大鸟。大鸟象命运一样在他的头顶上盘旋。倏忽地感觉全身受了致命的一击。他看见自己的眼珠被那大鸟象摘葡萄似地啄起飞上天空。他堕入黑沉沉的无底的深渊。 



1楼2007-05-12 09:40回复

    沉默,使臭九和青春出现了皱纹。他活得艰苦。他说话声音悦耳轻灵如树林中的晨光,但他却要咬紧牙关把灵魂的呼叫溺死在肚子里。他双目炯炯锋芒毕露,却要装成盲目愚钝视而不见的样子。他简直忍受不住了。他真愿意把这一对瓷眼珠抠出来当玻璃球玩。 
    假如他永远把自己当成瞎子、哑巴,那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这个九岁的孩子跪在老柳树下脸上浮起了饱经忧患的凄凉的微笑。也许他不该帮小伙伴找到失落在石板缝里的硬币,不该帮傻大爷牵回贼人盗去隐藏在高粱地里的红毛犊。这样人们就不知道他有双探幽索隐的瓷眼珠了,也就不会来戏弄他、试探他、找他的麻烦了。先是史家七老爷的三小姐,又美又风骚得成了一只四月里发了情的母猫,整日穿红作绿浓妆淡抹在石板街的店铺里来来去去钓男人跟她亲嘴。有一天她拦住了臭九。三小姐说,小瞎子,都说你这双假眼比真眼还好使,我不相信。我身上长了三粒红痣,你看看生在哪里?三小姐粲然一笑嘴里七颗金牙象是北斗七星炫人眼目咄咄逼人。臭九说,我什么也不说。三小姐说,你不说就得跟我亲嘴,要么就从我胯裆里爬过去。 
    臭九的瓷眼珠立即愤然地充了血,红光闪烁。仿佛有一个光环罩住三小姐。三小姐浑身灼热,汗水淋漓。臭九说,三小姐,你把屁股眼长在肋巴骨底下还有脸跟我亲嘴?未必你长了歪屁股眼就兴欺负人呀三小姐顿时变成了一条僵蚕。很快又凶狠暴怒地咆哮着仿佛是受了伤的母兽。她扑过来扬起尖刻凌厉的手掌旋风般地在臭九的脸上打出一串音质纯正的脆响。臭九的两腮立即熟透了炫耀着红艳艳的丰硕。三小姐因为被臭九发现了她的暗藏在左侧第八根肋骨底下的屁股眼而恼羞成怒,委屈得跺脚捶胸,嚎啕三日之后去找张警察诉苦。三小姐抱住张警察象蚂蟥一样嘬起尖锐的嘴唇在他的盛开着牛皮癣的白花的脸上吮吸出不绝如缕的缠绵。于是张警察挂着匣子枪拐弯抹角的身材抖擞出虚张声势的威武。小瞎子,张警察说,你今天睁开瓷眼珠好好看看我是谁,你再说瞎话伤人体面我就毙了你。张警察真的掏出老得驼了背的匣子枪磕着臭九葱绿的额头。臭九皱了皱生气勃勃的鼻子,微笑出一脸的卑夷。臭九说,张警察,你是铁石心肠我惹不起你,你毙一个人还不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张警察打了个冷颤,脸色蓝了。浑身抖得骨节叭叭响。肚子里各种器官互相撞击出叮叮当当的乐音。他恐惧地望着臭九。他曾经到外地的大医院里去作过许多次检查。自从他当警察的第二年冬天的某一个夜晚开始,他的心肠就一天天地硬化。十年之后,他的整个内脏都变成又冷又硬的一堆氧化铁和石灰石的混合物了。不过,白门楼镇对他的这一切毫不了解。可是现在,臭九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内脏.这叫他以后如何在镇上立足做人?张警察冬眠在那里半天才苏醒过来。两排斩钉截铁的锋利的牙齿磨得哧哧作响,下巴慢慢地抬了起来,鼻孔里喷出威风。臭九你这个想找死的小瞎子,你竟敢污蔑老子是铁石心肠!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张警察一面叫骂,一面揪住臭九,扬起手中的匣子枪,用枪把在臭九的头上打得潇洒而爽快,发出敲碎核桃壳似的声音。张警察一鼓作气的打了二十九枪把。然后把臭九提起来勇往直前地抛出去。臭九在空中象风筝一样滑翔,落在地上跌出一声沉闷的音响。臭九躺在那里望着蓝天微笑。他的身体上开了一朵朵罂粟花姹紫嫣红流光溢彩。 
    这以后臭九简直成了白门楼的怪物,人人都讨厌他、躲着他。臭九因为在赵四爷的院墙外站了一会,并没有说他和儿媳妇在灶门口的柴堆里干那件事有什么不好,但赵四爷还是用长杆铜烟锅打得臭九鼻青脸紫。偶然遇到田寡妇无意间看了她一眼,只是感到她肚子里孕着一只白耳朵小狗可爱,浅浅地笑了一下。可田寡妇就唤出那匹和她日夜厮守在一起的高大的雄赳赳的有一只耳朵的公狗。公狗亢奋地咆哮着,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毛茸茸的手掌在臭九眼前划了一道一道黑闪闪的灼人的弧线。然后又拥抱臭九亲热地吻着他的脸和手以及小腿。臭九欢呼着在地上滚来滚去。 
    


    3楼2007-05-12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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