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暂停了哼唱,自然地转到了温和言语上。“写啊,”就好像原先没提到过似的,“你可以写一些故事,等你愿意就可以开始动笔。”
“……‘一些’。怎样的?”
“我记得你编排不出好名字,就还用我们的吧。”弗朗西斯回述道,没了做作与遮掩,似乎是稍微带笑的,但低沉到几乎是在咏叹,“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和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你真的能写出不少。”
基尔伯特调整了一下卧姿,舒服地陷在座面的凹槽里。“举例吧。”他打起了哈欠。
“第一个故事——”弗朗西斯顿了顿。“可以是关于那个偏爱古典主义的美术教授和那个外来者的。他们在酒馆相遇,简单地喝了一杯。”
“一个邂逅题材。然后呢?”
“第二个故事可以是关于那个主动向上边提交了参军申请的伯爵和最后扛着枪杆找上门来的军官的。他们在战场上相遇过许多次,又在这里重逢。”
“嘿。”基尔伯特抗议地哼了出来。这太富有潜在的针对意味了。但那是过去的——他再翻个身,蜷起又伸直了腿——时间能磨去很多东西,包括那些比简单的讥讽要糟得多的。
“第三个故事可以是关于那个玩着各式情报的通讯员和向来不务正业的校官的。”弗朗西斯语气未变,接着柔声编排,“躲藏与寻找,追踪与反追踪,威胁与毫无顾忌……”
还有很久以前,当他们还不熟知对方的名字。还有最辉煌的时候,那个颇为骄傲的名字,即使已经沉寂,即使只活在记忆里。
用做举例的话,三个已经足够。虽说之前还有不少,之后还有更多。它们不停地轮转着,一个续接另一个。依然不存在共有的结局,然而也不需要那么一个结局。祈求它根本是虚无的。
然后它们轮转不休,总有一日能说,这是关于“法/兰/西”与“普/鲁/士”的故事。就是这么个代称,因是在最鼎盛的时候留下的。
人们早已经习惯以一概全。
还有人在说话吗?还有人在讲述吗?还有人在叹息或者呼唤吗?汽车行驶得十分平稳,路况良好,没有急转、变速和过多的起伏。底盘传来的轻微震颤传到座椅上时已经微不可察,像是嗡鸣,像是在无形地向夏日进行最终告别。空气干燥而暖和。基尔伯特没再出声,他缩在凹陷处,睡着了。
歌声还在继续。
你活在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错落无序,杂乱无章。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伪命题,有时候它只是作为一个荒诞的开端才被提出。因为它是支离破碎的、不完整的,所以因素如此之多、相联如此不紧密,于是如此容易受到操控。
——如果我说意念决定变化,决定命运,且决定终结与否?
——我相信。
因为它已经决定过生命的开端、成长与发展,并曾决定过其中一些的消亡。不是说唯意志主义,但一定具备能动性。与其相比区区变化似乎是不值一提的。变化具有多样性,可以是好的或坏的。它轻易就能实现,而且总是无法预知。但凡你相信的时候。
在荒诞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不能实现的?不合常理?从没有常理这玩意儿。没有比生命更大的意外了,再古怪的形态变化也不及它本身。可如果仅仅是因为自觉无关紧要而引燃了旧有的意志性缺失,将进行自我怀疑与放弃自我承认裹杂在一块儿——偏偏还不愿意就此消亡。即使是一事无成,即使是不再引人注目,即使是再不起眼的存活方式。一切都已错轨许久。有人会把它扳回去吗?
好好活着,以及,做个好梦。
基尔伯特是被一次急刹惊回现实里的。弗朗西斯的脸色反映出路况的糟糕,显然他们已经回到了市区里。空纸杯滚了几番后随着重新提速落到副驾座位上,一些残余的液滴飞出来弄脏了基尔伯特的迷你衣物。“——看着些!”他高声抗议道,也宣告自己醒来了。
“抱歉。”驾驶员态度很好地耸了耸肩,这让基尔伯特消了大半火,还有小半是他想起这也不需他自己动手清洗。他嘟囔着坐起身,挠了挠下巴。
“之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睡着为止。”
“少废话。”基尔伯特撑起脸来,“少拿人消遣。”
“如果有谁乐意花上几个世纪陪你消遣,也就别抱怨了。”弗朗西斯答道。假设句比以往的否认显得诚恳了许多。这句话的分量沉了些,基尔伯特花了好些时候去掂量。长久以来——往昔至今。他缓慢地呼吸着,有股子念头让胸腔里热了起来。
“命令?”
“请求。”弗朗西斯低叹道,“求你。”
谎言。基尔伯特揪着自己脑侧的几绺短发使劲儿。谎言,或不是。他朦朦胧胧地想起来在这些乱子出现之前的那次后院谈话,隔得太久,隔着一段时间与一个梦境,它显得没有当下真切了。他想着正常的茶点,想着阴影与光亮的交接,想着供使用而非旁观的座椅和圆桌,想着路德维希。他该记起来他们彼此记得吗?他还想着随后来自另一人的亲吻,那些莫名其妙的茫然由今看来没了起因,找不到头绪,换个时刻视角便是如此。
“噢,”直到汽车转过下一道弯时才有声音作出反应,“好吧。”
然后有人冲着挡风玻璃微笑了起来,有人最终释然地松了口气一般,不知觉地一同微笑了。
还有什么?维持着奇异的安宁回到家中,有些苦恼地发现没了换洗的小件衣物,更加苦恼又带着些回返的愉悦地找回了起先那块帕子,在钻进被窝之前干脆拿下来。基尔伯特探着头,晚间话题和早间话题一样切入得毫无征兆,比如说——
“真写出那么多故事的话,又都是同样的名字,光是区分清楚就够费神了。”
“我不需要区分。”弗朗西斯半搭着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每一个基尔伯特都是基尔伯特。”
“听上去耳熟。”基尔伯特嘀咕道。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然后寻回了根源,“嘿!你这可不是在养鸟!”
“啄我呀。”
弗朗西斯一脸无辜地冲他眨眼,基尔伯特恨恨地咬着牙,想冲上去给点教训但记起自己的裸态来,只好缩在原处作势挥了挥拳头。对方轻声呼哨了一次,与其说是在模拟唤鸟不如说是在挑衅——或者调情。此时并没有很大区别。
啄他呀。基尔伯特愁苦地想着。如果够得着的话,他想这不见得是个坏主意,如果再凑近的话就这么干吧。他就这么想着。于是有一个念想存在了,它取代了空白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