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平水韵认识上的误区
众多反对平水韵的人所持的理由无非是古今语音的差异。我相信,多数人并未认真研究过平水韵以及汉语语音的发展过程,但知责其异,不知求其同。平水韵虽成书在金代,但溯源可达隋陆法言《切韵》。由陆著归纳出来的切韵语音系统代表着中古汉语的语音体系。唐宋时代的韵书皆以此为本。由于此书韵部划分准确系统,涵盖面广,所以,此书一出,日渐风行,其他前代韵书也就逐步被取代了。因为实际作诗时,无需分韵如此苛细,唐宋人便根据当时的语音实际,对韵部作了“独用”“同用”的规定,直至金代,直接将这些可以“同用”的韵部合并,取消原来的一些韵类名称。这样,206韵的《切韵》成了107韵的《平水韵》。这部韵书在近体诗的创作中一直沿用至今。平水韵所反映的语音结构,实际上是一种普遍接受的书面文学语言的语音体系,他始终和任何时期汉语口语的语音系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些人误以为,一开始平水韵的语音和当时实际口语发音是完全一致的,所以进而认为,唐宋诗用当时的汉语语音念一定是非常谐和的,事实并非尽然。切韵音系并非代表一时一地的某个汉语方言的语音系统。一般认为,他一方面反映了当时长安地区汉语方言的总体特征,同时也保存了相当多的古音成分,并且力求反映出当时某些南方方言的语音特点。也就是说,从来源看,古音中能区分的,或其他方言中有区别的,尽量将他们分立韵部,所以这部韵书反映的是中古汉语的整体风貌。比如像平水韵中十三元(切韵中分为元魂痕三部),南北朝的诗歌中非常习见,但隋唐时期可能已经不谐和了,一部分向仙韵发展,一部分向文韵靠拢。晚唐出现的“辘轳格”“进退格”的文字游戏,一定程度也说明了语音的发展造成了诗韵分部和实际口语语音的差距。这些说明,近体诗所采用的诗韵,在语音结构上始终和口语存在着一定的不一致。这个问题,并非我们今天那些刻意非难平水韵的人的最新发现。而过去的人没有去非难它,因为大家都明白,这只是一个用于文学创作的书面语语音系统。从某种程度看,平水韵似乎就是为近体诗度身定做的。近体诗的产生和音韵学的研究成果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我注意到,汉赋的用韵比较宽泛,合韵的情况较多。这一点也能说明当时文人在审音上尚不够精确。但是,到了南北朝时期,随着佛经翻译的风行,特别是古印度《悉昙章》(一种梵文字母表)的传入,文人开始注意到语音分析的准确性。不仅明确揭示了汉语的四声现象,而且开始创制了汉语传统的注音方式-反切。陆法言的《切韵》成为当时音韵学成果的集大成者。这些成果很快被运用到诗歌创作中去,诗歌声律开始引起文人的高度关注,这为近体诗的产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对于那些喜欢将“改革”“创新”经常挂在嘴边的人,最好先研究一下近体诗格律产生的历史背景,然后再去好好研究一下现代汉语的语音结构和声韵规律,或许他们有机会能创立一种“新近体”。 由于平水韵和现代汉语(包括普通话和各大方言)在语音体系上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任何人只要去研究一下它的内部语音结构,掌握平水韵并非一件难事。许多平水韵的韵部在现代汉语中仍然是谐和的。一部分易混用的韵部属于邻韵,如果果真有好句不愿舍弃的话,完全可以用上文提到的“辘轳格”“进退格”等方式灵活处理。七律首句押邻韵更是通例。今人写古体诗词,多数出于古诗所表现的古风雅致的一种倾心和喜爱,使用平水韵对于增强古诗所独有的这种表现力是有一定帮助的。当然,从简便易行的角度考虑,尤其对于初学者,适当放宽用韵,甚至使用新韵,这也未尝不可。由于近体诗对于押韵的要求比较严格,因此,即使使用新韵,使用者也必须拥有一定的语音学基础知识。目前,网络诗坛的新韵使用情况相当令人担忧。-ing, -eng相混,似乎尚可容忍。我个人不提倡,最近读了词曲研究家吴小如先生的一篇文章,在这一点上也和我看法相同。奇怪的是,有些人在这个问题上到反过来援引平水韵的用例来支持自己。其他情况就太惨不忍睹了。比如,-ing, -in不分,-en, -eng也不分,甚至-an, -ang都不分。有些人拿戏曲十三辙来押近体,于是-ang, 和-eng, -ing 都混到一起。这种押韵方式几经不能叫新韵,只能称之为“随口韵”。也有一些人认为,押新韵只要按照汉语拼音方案或新华字典就可以了。他们不了解,汉语拼音方案是为了文字改革而制定的,为了印刷和书写方便,一些不同音值在这里被合并为一个音位,只用一个拉丁字母来表示。如果押韵以此为据,不谐和的现象势必难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