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诞 ]
顺昌三年八月。夏。骄阳如火。
连日来的燥热天气使得大地万物皆没了往日的生气，小草蔫蔫的枯成了蜡黄色，耷拉在路两旁，花儿也怕晒的合紧了花瓣不愿见人。路上人烟稀少，仿佛一踏上外头的大地，那脚底便会发出被烤焦了的肉香味。
皇甫府依旧将当年熹贵妃亲手书写的牌匾高高挂于门口，那字迹虽依旧耀武扬威，但却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有从前的小厮路过见此景，无不摇头叹息，然后站在门口回忆当年的繁荣。
他们不曾知晓的是，皇甫夫人此刻正慵懒的躺于贵妃榻上，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轻的扇着团扇，神色呆滞的望着面前盛满冰块的缸，显然是在神游。而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于她而言异常碍事，于是她神游的同时，握着团扇的那只手在不停的变换动作，试图让自己舒服些。可惜尝试数次失败后，她终于回过神来，略蹙眉，随手将团扇扔于一旁，以手抱住肚子。
这一胎十分特别。成日没个安生的在皇甫夫人肚里动来动去的，且大的异常。让大夫们许多次误以为是双生胎。不过这一胎对于皇甫夫人来说却来得及是时候。
她最近不得宠。其实也不是她，皇甫府上下的女人们最近都不得宠。因为皇甫老爷正忙着教导于他的儿子和女儿们，想让她们早早的出人头地。儿子要像弘治时的皇甫老三一般做得高官娶贤妻，女儿呢自然要像为皇甫府亲笔题字写牌匾的熹贵妃一般扬名于世。只可惜的是这几个儿子对他们爹爹的想法表示非常不屑，常有喊着‘要自由’而逆反的，于是皇甫老爷异常头疼，也顺带着不待见那些将这群浑小子生下来的他的妻妾们。于是诞子最多的皇甫夫人…悲剧了。
所幸的是皇甫夫人悲剧没多久，便被大夫查出有喜。皇甫老爷异常兴奋，希望能生出个乖巧聪明的女儿来，省的老被那些臭小子给气的吹胡子瞪眼。故此皇甫夫人此胎异常照顾，成日细心呵护不愿让她有一丝不快。于是悲剧了的皇甫夫人在那一刻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嘤…’身旁忽然传来小孩子细细的童声。皇甫夫人回头，看见自己小小的女儿。这是皇甫夫人最幼之女，皇甫氏的七小姐皇甫韫婉。此时的韫婉不过一岁快两岁的光景，话还说不清楚，却独独学会了喊‘爹’。为此皇甫老爷欢喜了很多日，认定此女日后必有大出息。
皇甫夫人颤颤巍巍的扶着肚子站起来，只是她的肚子太大，总是碰到腿，于是如何也站不起来。皇甫夫人唤了几声侍婢，却无一人答应。韫婉见娘亲不来，觉得委屈，含着手指在皇甫老爷吩咐人为她打造的小床上含着手指红着眼眶‘嘤嘤’要哭。皇甫夫人一急，用力起身，一时间没有站稳，再次重重的坐回了贵妃榻上。
‘哇——’随着韫婉一声大哭，皇甫夫人也在同时尖叫起来。她只觉得有无数双手拉扯着她的肚子一般，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掉。皇甫夫人明白是快生了，于是或着韫婉的哭声，拼命的吊住精神大声唤人。
一炷香，两柱香，三炷…的时间过去了，皇甫夫人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隐约间听到了有人的声音。于是她开始不顾往日的温婉形象拼命呼喊救命，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丑极了，但她顾不上管，她想要活，要她自己，要这个孩子活。
她终于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是焦急的皇甫老爷和一群大夫婢子产婆进来。皇甫老爷和大夫被拦在外面，产婆进来接生，婢子前来帮忙。皇甫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昏睡过去前，还不忘抬起手来拽住一个婢子的衣袖虚弱道‘快…韫婉哭了…’一直听到有人应答，这才放心的昏了过去。
‘哇——’又是一声巨大的哭声，将昏睡着的皇甫夫人惊醒。她听到产婆眉开眼笑的声音和周围人欢喜的话语。皇甫夫人缓缓睁开眼睛，首先见到的是一脸欢喜的皇甫老爷，他怀中抱着一个东西，皇甫夫人吃力而又缓慢的想到那是她的孩子。也不知是谁瞧到她醒了，许多人一同跪在她的床前满脸喜气‘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小姐呢。’皇甫夫人一听也是欢喜，皇甫老爷盼了多日的女儿啊…她急急的要起来瞧，皇甫老爷一把按住她，将孩子抱到她的面前。那孩子粉粉嫩嫩的，竟一丝也不像刚生出来的孩子那样干瘦。皇甫夫人笑起来，那孩子也笑起来。皇甫老爷一见更是开心，乐的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满意和欢愉啊，是皇甫夫人从弘治之后再未见过的。
‘颜兮…夫人，咱们的小女儿不若叫颜兮可好？’她明白他的意思，颜兮，延禧。那世代为皇甫氏女子所掌的延禧宫，是所有人的向往。只是她见过省亲回来的熹贵妃，那满头珠翠掩不掉眸里的悲哀凄凉。她不愿自己的女儿也成为那样的人，权冠六宫傲然于世却不敢爱人也不敢被爱。生怕一步错步步错。皇甫夫人心里暗暗叹息，随后对上皇甫老爷满是欣喜的眸——她便又退缩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能保住她前程宠爱的女儿…那一刻摆在皇甫夫人面前的难题不过是——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是女儿的一世欢愉？
皇甫夫人几乎于瞬间做出了决定，她微微抬手握住女儿的小手，然后笑起来对皇甫老爷道‘老爷取的…都好。妾都喜欢…’
那个尚不了解世事在皇甫老爷怀中笑着的幼小孩童还不明白，她的母亲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便已负了她一生。

捶地！接着写啊我要看！哈哈哈哈哈！

果断留名。大段眼晕。

[ 叁·定 ]
顺昌九年八月。夏。万里无云。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天的红落于皇甫府各个角落。今日是皇甫氏幺女的六岁生辰。按着往年奢华铺张的惯例，这日自然是不会缩减甚的。皇甫府门前人来人往，皆是送贺礼之人。那小小的幺女儿若见不着来人规矩的俯身行礼，是接过贺礼便往回走的，连声谢也不道，傲气的让人讨厌。
可皇甫老爷却不甚在意，反而道女儿家便要傲气些才好。那些送礼的奉承的自然也只能恭敬着不敢言语其他。
贺宴结束后已是深夜。小女儿身后的侍婢每人捧着数不清的贺礼，跟在小女儿皇甫颜兮身后入了皇甫韫婉的屋子。韫婉此刻正在念书——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颜兮生辰宴可以不用管那些繁缛礼节之人。颜兮示意婢子将东西全都摆于地上，然后献宝似的一一打开拿出来给韫婉瞧。韫婉并不觉新奇，只拿着书有一眼没一眼的往颜兮那儿瞥。颜兮甫要发作，便有婢子急急入内，道老爷唤十小姐呢。颜兮一愣，放下手中之物往书房步去。
皇甫府的书房位于西边最偏处，前头还有一小竹林挡着，故而分外清净。颜兮平日便在此处听皇甫老爷亲自教导她各种诗词文赋，为人处事的道理。颜兮未让婢子跟着，熟门熟路的至了书房。不过十几步的路，她却累得满头大汗。用帕子将额上汗水擦拭干净后才伸手轻轻叩门。里头传来皇甫老爷让她进去的声音。她推开那门，带着撒娇的小跑入屋，扑进皇甫老爷怀中。
皇甫老爷心疼的搂住自己的小女儿，伸手将她的碎发理好别于耳后。一如既往的撒娇后，皇甫老爷带着与平常不同的正经问她‘兮儿，你可知皇宫？’颜兮只觉得奇怪，点点小小的脑袋。那皇城紫禁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如今爹爹明知故问，莫不是傻了不成？‘女儿知晓。爹爹从前同女儿说过的。说弘治朝有个熹贵妃，还有华妃。她们都是女儿的姑姑。’‘是了。’皇甫老爷淡淡笑开，带着一种欣赏的眼神道‘熹贵妃皇甫氏，华妃皇甫氏，都是我们家族的骄傲。那么，兮儿可也想成为皇甫氏的骄傲？’颜兮虽小，可也是在皇甫老爷身边儿长大的，人情世故皆明白的要比旁的同龄孩子多上许多。她眉眼一弯，笑的纯真无邪‘自然愿意。女儿要成为皇甫氏的骄傲，也会成为皇甫氏的骄傲。’皇甫老爷一听这话即刻大喜，伸手捏捏怀中颜兮的脸蛋儿，亲昵异常。他怀中小小的孩子也笑的清脆，将声音远远的传出了书房。站在外头因知晓颜兮今日放肆了不放心而跟来的韫婉握了握拳头，内心却极是苦涩。
因为那一刻她清楚的知道，颜兮也瞬间清醒的明了。所有的宠爱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权，为了钱而宠，为了虚荣，为了面子而爱。
颜兮走出房门时已接近清晨。太阳微微升起，微弱的光照在颜兮身上。她长长的叹了一口不合年龄的气，一点也不奇怪韫婉为何会守候在屋外。颜兮只是启齿，用她带着沙哑的童声道‘你瞧，我只有你。’
‘颜兮，我亦如此。’

[ 肆·火 ]
顺昌十三年二月。冬。雪后初晴。
颜兮拉着韫婉踩在厚厚的雪上，听着那闷厚的声音‘咯咯’笑。
这日是韫婉的生辰。先前皇甫老爷问起此事时，韫婉只做温良状道不需要任何庆典，只放她同颜兮一日假便好。皇甫老爷自然应允。故而才有这日玩笑欢愉的情景。
颜兮没走多久便累了，懒懒的跟在韫婉后头要坐下，韫婉不肯，拉着颜兮非要让她继续走。颜兮微张嘴，略蹙眉，喘着粗气儿讨饶。她生下来便有一切代步的东西，让她能不走便不走。如今哪有这般多的力气支撑她走完这十数步。颜兮软软的便要坐到雪地上，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笑声。两人应声回头望去，雪白天地间走来一个粉衣女子。女子身量未足，却又穿着华贵。在这府中能穿的如此奢华之人，除却颜兮之外便只有一人——那便是皇甫老爷新纳的妾，赵氏。
赵氏原是个无名歌妓，后被皇甫老爷赎身纳入的皇甫府。她今年不过及笄，自幼长在花楼生性娇媚，懂得讨人欢心。故而这几年她也最是得宠。皇甫老爷给她的一应用度全同正妻一般。只是这个赵氏自己亦不检点，成日嚣张跋扈的挑衅皇甫夫人，到处惹人厌弃。
颜兮成日专注于她自己的花啊草啊小动物之类乱七八糟的事情，对于自己以外的事情根本懒得知道也不屑知道。所以她对眼前这位走来的女子表示十分疑惑，以为是家中哪个婢子。只是韫婉却是认得赵氏的，前些日子她去给皇甫夫人请安时见过，那赵氏嚣张跋扈的模样韫婉可是一直记在心里没敢忘却的。
‘哟，我还道老爷娇宠之女是何样呢，原来这般窝囊无能，走几步路便累成这样…’那赵氏已在她们面前停下勾唇轻笑，摆明了对两个小孩的不屑。韫婉只觉厌恶，皱了皱眉头不答话。她打算瞧瞧颜兮会如何应对。
只见颜兮坐在雪地上，瞧也不瞧赵氏，很认真的用手挖着雪，把它们揉成球。半晌才抬头，盯着那赵氏瞧了许久，然后回头，笑嘻嘻的对韫婉道‘姐姐，这是爹爹新给你的婢子？我瞧着还不如你原先的婢子来得好嘛。’那赵氏自入府之后便娇宠的紧，一时忘却了从前的苦，将自己当成天上的凤凰一样，当下哪里肯放过出言不逊的颜兮，一伸手一巴掌就要打下来，颜兮却立刻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伸出小手握住那人的手臂，然后对着她笑的纯良无害‘你这婢子倒是有趣。我不过说你句坏话罢了，你便如此激动。看来你不适合待在我家姐身边。嗯…不若去柴房待着吧。那儿适合你。’从赵氏身后急急赶来的婢子同那赵氏是一般愚蠢的，她上前一推颜兮。颜兮到底小，松了手跌撞着往后退了几步。那婢子道‘你可是瞎了眼？那可是皇甫老爷心尖尖儿上的人，岂能容你这等无知小童胡乱分配！’颜兮从小没被说过重话，如今这话对她而言已然算重的厉害。只是她还没动弹便已然听到天地间响起一阵响亮的‘啪’声。
颜兮回过头去瞧，看到站在身旁的韫婉不动声色的对那赵氏道‘将你那不长眼的婢子好生带回去调教吧。呵，什么老爷心尖尖儿上的人？不过一个妾罢了，我本不瞧在眼里，你却如此自以为是，当真笑煞人。’那赵氏狠狠剜了两人一眼，带着婢子仓皇离去。
韫婉见那赵氏走了，急忙望向颜兮。却见颜兮眼眶虽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见她哭出来。寂静许久，颜兮终是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然后低声斥道‘什么东西！’拉着韫婉转身离去。
韫婉自小宠爱颜兮，自然不会让她白受这番苦。夜里她辗转反侧想着如何对付那赵氏，恍惚间伸手一摸，本睡在身边的人忽然不见了。睡意全无，她披上外衣去寻颜兮。却听得一声巨响，甫踏出屋便瞧见红光穿破天空，点亮这漆黑的夜晚。韫婉认出那是赵氏的屋子，也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奔向西厢赵氏居所。
她到时，火光已经亮了许久，传出阵阵刺鼻的焦味。周围清醒的人也愈来愈多，韫婉加快了脚步，看见颜兮站在那着了火的屋前，笑的欢愉。
火光照亮了颜兮小小的身影，她披散着头发，同韫婉般赤着脚站在雪地里。颜兮看到韫婉过来，对着韫婉绽开笑颜‘姐…’韫婉仿佛再看不见那漫天火光，只快步上前伸手牵过她的手就要把颜兮背起来。颜兮挣扎，伸手指着后面烧着了的屋子‘表扬！’韫婉这才停了手，拉着颜兮一起扬着头看漫天的火光，听着凄厉的惨叫。此时皇甫老爷也已被惊醒，带着许多人过来灭火。瞧见站在前面的颜兮和韫婉一时愣住。他上前抱住颜兮，示意一旁跟来的婢子抱住韫婉。皇甫老爷细心的为颜兮擦去脚底的雪，然后将她被冻得冰凉的脚捂进自己怀里。颜兮缩在皇甫老爷的怀里，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皇甫老爷抬眸瞥了一眼那火，然后只嘱咐人将火扑灭，便带着颜兮和韫婉回了屋。
颜兮和韫婉错身的一刻，颜兮听到韫婉低低的声音，她说‘好。’颜兮立刻笑的合不拢嘴。她知晓那是她要的表扬。
好——做事偏激是好，得不到便毁掉是好，断了自己的退路也是好。
在颜兮眼里一切的事情便是这般。要不我活，要不，你死。

[ 伍·别 ]
嘉靖元年四月。春。阵雨。
皇甫颜兮抬了抬头，望着那阴沉沉的四角四方的天，她最是厌弃这般天气。用帕子掩了口鼻嫌弃的瞥了一眼一旁的秀女，还未来得及抱怨甚便被教习姑姑唤去——即将轮到她殿选。
她应了一声，乖巧等候在外头。颜兮垂着眸望着地上的青瓷砖怔怔发呆。虽然知晓不可能，但她还是希望里头的是七姐韫婉。
她想起几年前，还是顺昌年间的时候，韫婉甫过完她十三岁的生辰便嫁予了湖广，入兴献王府为嫡次子之妾。颜兮记起她永远自视甚高的七姐，在生辰宴上扬着头宣布‘我要去，韫婉要去。为妾如何？为嫡如何？’颜兮也想起那时爹爹阴沉下的脸，皇甫老爷那一次，发了数十年来最大的火。他用竹条狠狠的抽打韫婉，无论谁上前求情皆被打。哪怕是颜兮，也被打到两下。皇甫老爷边打韫婉边斥道‘若你真心要去当妾，你便再不要认我这个爹！’韫婉安然点头，像是答应平常事情般回了句‘好。’
一时满堂寂静。再没有人说第二句话，连皇甫老爷也停了手，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她。还是颜兮最先反应过来，率先扑上去唤‘姐——！’再抬头时已然满脸泪痕。那是颜兮第一次哭，却绝不是最后一次。皇甫老爷在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过后回过神来，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无力的抬手，手背朝外，冲韫婉轻挥记下。韫婉俯身，对着皇甫夫人和皇甫老爷行礼，然后摸摸颜兮的头，对她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耳语‘颜兮，我一直在。’
颜兮那一刻很想问她，你都要走了如何会一直在？你这便走了可有想过我？！可她没有，颜兮只是觉得姐姐一向不会做亏本生意，更何况是如此重大的事情。
顺昌十六年二月。冬。皇甫氏七女韫婉嫁至湖广为王妾。
顺昌十七年元月。冬。建衍帝逝，兴献王嫡次子继皇统。
消息传来之时皇甫老爷更显苍老许多。颜兮看到他仰天轻叹，心中却知晓是在怪他自己当年太过轻率，否则如今也是耀武扬威的时候了。颜兮只笑，未曾打扰他，独自为入宫做了准备。那是她六岁时便为自己一生订好的承诺和托付——她要成为像是熹贵妃，华妃一般的人物。只是经历了如此之多，她的初衷也未曾改变。她要为了皇甫氏，为了荣华富贵而活。
‘传。’
殿内传来一个柔柔的女声，颜兮回过神来，缓步步入那东暖阁。她双手居前，俯身行礼，巧笑嫣然。
‘皇甫氏问丽嫔娘娘安。’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 壹世安。皇甫韫婉 ]
“京城皇甫氏嫡女，行七，闺字韫婉，顺昌十六年二月入府为王妾。嘉靖元年元月，帝册其婕妤位，赐号珍。”
礼部的记册里，皇甫韫婉便是这样一个人。与无数妃嫔的名字放在一起，看不出半点名堂。可我要的又怎会只是如此平庸的地位。皇甫的女儿，向来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哪怕如今我已是不被承认的一个。但我的家族，我要的万丈荣光，都不能放弃。于是我记得这些年的一幕一幕，我记得我是如何成为这样一个女子，明艳动人，却心狠手辣，刀枪不入。
一岁，那年颜兮的诞生，我仿佛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暑热之时，满池清荷骄人姿态。那是个小小的女孩子，眉目间是还看不出来的傲气。颜兮，延禧。我知道，她甫出世，就注定了是换取荣华富贵的牺牲品。我疼爱这个孩子，因为她是我的妹妹，这个世界上，唯一同我携手与共的人。只是我没有办法把她从那潭死水中拉出来，就只得想尽办法，护她一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