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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描写东北老工业企业的小说《长门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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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门芳草(下)
作者 李铁   第六章
1 喇叭裤
对于乔芳草来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又是一个开始。对于这个开始,乔芳草有些措手不及,首先是容貌上的变化,有一天,她照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胖胖的大圆脸,令她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就是我吗?额头、眼角的皱纹像一件压在箱底的衣服上的皱褶,扎眼而又自然,拂之不去。乔芳草回想,那时候她不过才四十出头,却无可奈何地显出了老相,如果这种老有足够的过渡期,她或许还能够平静地接受,问题是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过渡期的存在。以往照镜子,她更多关注的是头发顺不顺,眼角有没有眼屎,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越来越深的皱纹反而被忽略了,在更重要的心事中视而不见。这一次照镜子,更多的心事退潮,皱纹、胖瘦等本真的东西便显现出来,在猝不及防中告诉她,她的脸的确有些老了。
  其次,是女儿于小雨的长大,也令她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以往总是用看孩子的眼光,看她这不合适,指点一下,那不合适,训斥一句。也是有一天,乔芳草再看于小雨的时候,突然就发现她长大了,她的身高已经超过了自己大约一巴掌了,她的胸脯、臀部也悄然翘了起来,有了成年人才有的味道。乔芳草就想,自己真是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每天都生活在一起,怎么会视而不见呢?
  于小雨和乔芳草一样,也长着一张圆脸,当然是小圆脸,这样的脸形虽然不能使她太漂亮,但却可以使她受看,恋人。她的眉眼为其提供了足够的支持,称的上是眉清目秀,关键是和脸部肌肉配合起来,有一股妩媚气。八十年代的女孩子已经开始学习打扮自己了,这和六十年代时的乔芳草有所不同,六十年代是不可以大张旗鼓地打扮自己的,好看与不好看,要全凭自己真实的长相。于小雨就不同了,学习打扮,就是学习扬长避短,圆圆的脸蛋,配上一头直直的披肩发,那脸蛋就不显得怎么圆了。于小雨原本身材不错,这一点随了她的父亲于志刚,再穿上一件紧身的衣服,那腰条,那胸脯就都充分显示出来了。当时正流行喇叭裤,裤脚宽约一尺,裤长及地,走在路上可以当扫把了,乔芳草看见这种裤子就皱眉,就恶心,可于小雨偏偏喜欢穿这种裤子,这种裤子也使她的身材显得更高挑,更扎人的眼睛。无论乔芳草怎么阻挠,她都不折不挠地穿,这令一向作风硬朗的乔芳草也毫无办法。
  于小雨没有考上高中,初中毕业便参加了厂里的招工考试,入厂当了一名工人。她本来是想进母亲所在的汽机分厂的,但乔芳草觉得母女在一个分厂不合适,就没有替她说话。这样,她就进了工作条件要比汽机分厂差许多的锅炉分厂。为这件事,于小雨没少埋怨母亲。
  措手不及终究是短暂的,惊讶和些许的遗憾过后,便是兴奋与美好。无论什么时候回想,乔芳草都觉得,八十年代是个值得回忆的美好时代,八十年代的太阳好得很,天空也蓝得很,每天传过来的大都是好的消息。这种好是完全可以令人把身体的衰老抛在一边的,百废待兴,有好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这天早晨,乔芳草起的比往常早了许多,早早地吃罢早饭,便坐到镜子前开始梳头。她用的仍是一把木制的木梳,但质地和做工比当年母亲给她的那把木梳差多了,梳在头上的感觉也不可同日而语;想当年,她是多么喜欢用那把木梳梳头呀!后来呢,梳头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草草梳几下就完事了。十年“文革”,乔芳草的头发一直剪得很短,八十年代初开始留长发,不到半年,她的头发就已经长得很有规模了。她把木梳蘸水,把头发梳得润润的顺顺的,她好像很多年没有这么认真地梳过头发了,此时这么梳头,的确令她有了再一次开始的感觉。
  头发梳好了,是那种看似朴素,实则时髦的马尾式。然后穿好衣服,拎上手包。手包是于小雨给她买的,拎上有点资产阶级的味道,但她还是拎了,新时代就得有点新时代的样子。乔芳草是个跟得上时代的人,时代的脚步加快了,她的脚步也就没有不加快的理由了。
  离上班时间还早呢!于志刚说。
  于志刚的面孔几乎还像十年前一样年轻,但是他的声音却明显苍老了,不看人只听声音,仿佛出自于一个六七十岁的长者。这与乔芳草正好相反,不看面孔,只听声音,谁都会以为她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乔芳草觉得这与人的性格有关,也与心态有关,于志刚人未老心先老了,而她却是人见老,心却依然年轻。
  我有事,得先走。乔芳草说。


IP属地:辽宁1楼2013-01-25 11:47回复
     3 女朋友和男朋友
    乔芳草收了三个徒弟。三个人中,她最喜欢的是孙兆伟,别看这小子其貌不扬,悟性却好得很,技术上的难点,一点就透,学习态度也不错,肯吃苦,学什么都专心。柳桩子是三个人中最肯吃苦的,脏活累活 抢着干,练功所用的时间比谁都长,就是悟性差一些。对手艺中一些抽象的东西理解力更差。这种人练功初期会占些优势,往高处走,就难了,高度可不是肯吃苦、肯用功就能达到的。最让乔芳草头疼的是施大伟,这小子也是悟性极好,学东西快,但显然用心不够,精神不够集中,干活的时候时常走神,太容易被新鲜的事物所诱惑了。乔芳草总想狠狠训斥他一顿,但想一想他父亲施玄山,她的心就软了,有些话就说不出口。
      三个徒弟都经常到乔芳草家来串门,但来得最多的显然是施大伟。施大伟口才好,善聊,来的时候往往是和乔芳草聊,但聊着聊着,对象就变了,不是和乔芳草聊,而是和于小雨在聊了。于小雨和母亲相近,聊天是从不吝啬语言的,因和父母有代沟,聊起天来总难尽兴,和施大伟彼此差不了几岁,聊起来自然畅陕得多。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会聊得十分投机。
      有一个星期天,施大伟不知从哪借了一辆面包车,非要拉上乔芳草一家,去距长门一百里外的一个鱼塘去钓鱼。对于这次出行,乔芳草没有过多地考虑,徒弟孝敬师傅,很正常的事嘛。那天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不能再蓝,几片薄薄的白云飘浮在半空,像画上去的,几乎令人质疑它的真实性。鱼塘水平如镜,很适合垂钓。四个人以年龄归类分成两个自然组,乔芳草和于志刚坐在一起,施大伟和于小雨坐在一起。两个小组之间隔着一块大石头,这块大石头的大小正好使两个小组互相看不见。乔芳草因为心无杂念,并没在意这块大石头,但施大伟显然心里复杂得多,这块大石头,恰到好处地为他营造了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绝佳空间。
      乔芳草和于志刚已经连续钓了五条鱼,欢呼声一波又一波从石头那边传过来,石头这边却毫无动静。由于两个人挨得很近,彼此的气息相互缠绕,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两个人的眼睛虽亮亮地盯着水面,注意力却大都在对方身上。于小雨越来越觉得施大伟的气息是带刺的,是软软的那种刺儿,刺在身上痒痒的。施大伟的感觉要比于小雨的感觉强烈得多,于小雨的一只胳膊正好闯进他的视野,他看似盯着水面,实际是盯着这只胳膊。于小雨的胳膊没什么特别,但此时在施大伟眼里,却是一道美景,是一条不比彩虹逊色的波浪线。波浪滚动,在阳光照耀下,于小雨的肌肤和水面的反光一起反射着他的眼睛。光线太强烈,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当波浪滚动到他的身上时,他也滚动了,他猝然出手抓住了于小雨的这只胳膊。于小雨并没有太惊讶,她轻轻甩了甩,没甩开也就不甩了。通过这只胳膊,施大伟成功地将于小雨拽到怀里,把滚热的嘴唇贴在了于小雨的嘴唇上。
      一个美妙的深吻,是足可以确定两个人恋爱关系的。吻过之后,彼此看对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软软的,是水一般淌过来的那种。施大伟轻声问于小雨,你真的想当一辈子工人吗?于小雨诧异地看着他说,不当工人又当什么?施大伟说,人活一世不容易,我当然不想当一辈子工人。于小雨说,我妈常说你聪明,是个学手艺的好材料呢!施大伟一本正经地说,你没看出来吗?现在越来越重视知识分子,重视文凭了,以后没文凭的人是当不了官的。于小雨说,你还想当官?施大伟说,我没想过去刻意当官,但如果有机会,我也绝不会拒绝当官。于小雨笑道,看来你是个野心家。施大伟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厂长的厂人也不是好厂人。于小雨说,可你并没有文凭呀?施大伟说,这对我不是难事,考个电大、函授什么的还不成问题。那一年,电视大学、函授大学等刚刚兴起,这给没有文凭的人提供了机会。
      两个小组,两只水桶。钓鱼结束时,乔芳草和于志刚的水桶里所获颇丰,于小雨和施大伟的水桶里却所获无几,桶底只有几条小鱼在欢快地挣扎。
      


    IP属地:辽宁4楼2013-01-25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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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6 恋爱与手艺
      二十岁左右,正是恋爱的年龄。孙兆伟虽然没有恋爱,但心里却看中了一个人,她不是别人,正是乔芳草的女儿于小雨。
        孙兆伟想找于小雨坦率地谈一谈,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他觉得这都是必要的。一天中午吃罢午饭,他鼓足勇气,去于小雨家找她。当走到那个熟悉的楼口,就见于小雨匆匆地出来,问她干什么去,她只说有事,头也不回就走了。弄得孙兆伟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整个下午,孙兆伟都是在焦躁不安中度过的。好不容易下了班,勉强吃了点饭,他就再一次奔于小雨家去了。又是在她家楼口,他看见于小雨被—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接走了,那个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施大伟。
        可怕的预感似乎已经成为现实,孙兆伟茫然地敲开乔芳草家的门,脸色非常难看。乔芳草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而是明知故问,小雨呢?乔芳草似有所悟,笑道,被大伟接走去参加舞会了,今晚俱乐部有舞会。想一想于小雨将被施大伟搂在怀里跳舞,孙兆伟就不禁打了个寒战。
        孙兆伟坐下后,乔芳草一个劲儿让他吃苹果。他苦着脸吃,一句话也不说。整个晚上几乎都是乔芳草一个人在说话。她埋怨现在的年轻人懒惰,学手艺不刻苦,还说现在的领导浮夸、虚荣。她越说越激动。把孙兆伟失常的情绪完全给忽略了。
        乔芳草还谈到了直大轴,她说自己当年为了学到这门绝技,付出得太多了,三个师兄弟,尤大海本来是一个都不想教的,但她凭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劲儿,硬是把这门手艺学到了手。乔芳草说到这停顿片刻,然后盯住孙兆伟的眼睛,突然问道,你想学直大轴吗?孙兆伟脱口说,不想。乔芳草厉声问道,为什么?孙兆伟不假思索地说,弯轴是很难见到的事故,几年也遇不到一次,假如真的弯了轴,也会返回生产厂家去直,这门手艺已经没什么用武之地了。乔芳草气得直哆嗦,一迭声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孙兆伟见乔芳草反应强烈,就低下头,继续不说话。
        我知道,你们这帮年轻人已经瞧不起工人的手艺了。乔芳草说。
        你说话,是不是?乔芳草又说。
        不是的。孙兆伟说。
        你们就要出徒了,也就是说,学艺已到了关键时刻。知道吗?当年尤大海师傅有三门绝技:刮瓦、找平衡、直大轴,一般是不教人的,可我已经把前两项教给你们了,只有这直大轴还没有教。我知道,有些人你教他,他也学不会,所以宁缺毋滥,你们三兄弟中,我只想教一个人,你知道我想教谁吗?乔芳草说。
        孙兆伟摇摇头。
        我想教你呀,你们三个人当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桩子悟性差,虽然肯用功,顶尖技术恐怕也难学会。大伟心浮气躁,根本不是学手艺的料。只有你,各方面的条件都适合,可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乔芳草说。
        孙兆伟知道,直大轴对师傅乔芳草意味着什么,她能把这项绝技传给他,说明对他是相当器重了。想一想,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火,就尽量缓和语气说,乔师傅,刚才我是顺嘴说的,不算数。乔芳草赌着气说,刚才我也是顺嘴说的,不算数,你想学,我还不一定教呢!
        气氛就这样滞涩了,直到告辞。
        对于乔芳草的三大绝技,此时的孙兆伟的确并没有太当回事。如果说,学徒之初厂里还十分重视手艺的话,到了即将出徒之时,厂情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在文凭热、经商热的冲击下,厂人对手艺看得越来越淡。此时,孙兆伟对手艺的看法发生变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日子过得飞快,直到出徒,乔芳草再没有提及教直大轴的事。这一段日子,孙兆伟经历了他人生中颇为灰暗的时光。初恋的失败是难以承受的,更令他窝心的是,对他来说,这也许还称不上初恋,充其量只是暗恋而已,还没来得及表白,事情就已经明朗了,也就是说他基本没机会了。上班的时候,他拼命干活,累得抬不起手臂了,,还是干活。下班后,他先不回家,总会在公路上疾走一阵,实在走不动了才调头往回走。他是用自虐的方式排遣心中的痛苦呀!


      IP属地:辽宁8楼2013-01-25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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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良药,当这一年深秋的寒意袭来的时候,孙兆伟的痛苦已经被另一种东西成功地取代了,那个东西就是自强。他在一个风很大的星期日去了一趟城里,买回了一摞成人高考的复习资料和书。回到长门时,天色渐暗,他抱着一堆书踽踽地走,快走到他住的独身宿舍门口时,被路边一块宣传牌下边露出的一双皮鞋吸引住了。孙兆伟是从宣传牌的正面看过去的,穿这皮鞋的人则站在宣传牌的背面,也就是站在宿舍楼的玻璃窗前。孙兆伟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双鞋和穿这双鞋的人的小腿部分。这是一双女式的高跟皮鞋,白色瓢形的,脚面上有一条小巧的横带,横带上各镶着一朵紫色的小花。看到这双皮鞋,孙兆伟的眼睛就一亮,他对这双皮鞋太熟悉了,是于小雨。于小雨怎么会站到这儿来,莫非是来找我?孙兆伟迫不及待地绕过宣传牌,宣传牌后面的女人扭过头来,冲着他莞尔一笑。他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人不是于小雨,而是乔芳草,是乔芳草穿了女儿的
          乔师傅,怎么会是你?孙兆伟说。
          我找你有事。乔芳草说。
          什么事?孙兆伟说。
          有件事憋了很久,早就想跟你说。乔芳草说。
          怎么不在上班的时候说呀?孙兆伟说。
          上班时不方便说。乔芳草说。
          孙兆伟发现乔芳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神秘的神色,这使他十分困惑。他半张着嘴,一时猜不出乔芳草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小雨?乔芳草说。
          乔芳草这句话令孙兆伟猝不及防,他一时涨红了脸,什么话也没说。
          你说话呀,是,还是不是?乔芳草说。
          孙兆伟本想赌气说不是,但终究扭不过自己的真心,咬咬牙,说了声是。
          乔芳草一脸的严肃,继续问,那么,你愿意娶她为妻了?孙兆伟想,我当然愿意,可一切都晚了,她已经和施大伟好上了。一想到这,孙兆伟的心就缩紧了,他没好气地说,愿意又怎样,不愿意又怎样?乔芳草说,我只要你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孙兆伟叹了口气,说,乔师傅你也知道,小雨已经和施大伟好了。乔芳草说,我没问你施大伟的事,我只问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孙兆伟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愿意。乔芳草说,这样就好,如果你答应铁下心来跟我学直大轴,我就答应把小雨嫁给你。
          这……孙兆伟说不清此时自己是一种什么感觉,天色一点一点黑下去,四周的一切开始模糊,有点像梦。
          小雨能听你的?孙兆伟说。
          她必须听我的,但你也必须郑重回答我,你答应不答应?乔芳草说。
          我答应,我当然答应。孙兆伟说。


        IP属地:辽宁9楼2013-01-25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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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以后,他们的恋爱才算真正开始,恋爱期间该演的节目他们都演了。葛军对于小雨很热心也很用心,他常常送一些小礼物给她,比如发卡、衬衣、女孩子都爱吃的巧克力等。每次约会,他总是首先把他的礼物先拿出来,献给予小雨。这种细心是施大伟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不期然间,就对他另眼相看了。葛军对于小雨的关照是全方位的,不久。于小雨就被调出了班组,调到了厂教育中心做了干事。很显然,这是葛洪波的力量。一时间,于小雨和葛军的恋爱也被厂人传为美谈。
            最羡慕于小雨的就是好朋友洪小敏了,她跟于小雨说,我将来的男朋友要是有葛军一半好,我就知足了。于小雨笑道,我看孙兆伟就不错。洪小敏说,瞧他那两条短腿,瞅着多不舒服呀,快别提他了!说到这她压低声音,把嘴巴凑到于小雨的耳朵根,说,你们那个了没有?于小雨说,什么那个啊?洪小敏说,别装蒜了,就是睡了没有?于小雨狠狠打了洪小敏一拳,然后两个女孩就笑成一团。
            到底那个没有?洪小敏说。
            没有。于小雨说。
            我不信,你那么前卫,守得住?洪小敏说。
            当然守得住。于小雨说。那葛军守得住吗?洪小敏说。
            他……挺难的,不过,有我严密防守,这道城墙还是很难攻破的。于小雨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每当两个人独处一室,葛军要解于小雨的衣服时,于小雨总会拨开他的手,她羞涩而又坚定地说,还是把这美妙的第一次留给新婚之夜吧。葛军挂着一脸的热汗说,可是,我有些熬不住了。于小雨把葛军的一只手搁到自己的身上说;那你就摸摸吧。
            没有等到新婚之夜,于小雨和葛军的事就出了岔头儿。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某高校有几位学生到长门厂实习,教育中心的于小雨负责接待工作,人手不够,她就叫来洪小敏帮忙。学生们的实习期限是两个月,由于天天接触,彼此就混得相当熟。学生中有个小伙子叫董刚,人生得高大英俊,性格随和,说话又幽默,于小雨和洪小敏都愿意和他在一起聊天。聊到兴奋处,董刚总会率先大笑,他爽朗的笑声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
            董刚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这使他显得既自信又富有魅力。于小雨和他说话时他的目光总是定定地看她,使她觉得很舒服。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这双明亮的眼睛后面,竟然潜藏着令她措手不及的危险。
            事情是在实习快结束的时候发生的。洪小敏看上了董刚,可又不好意思和他直接挑明,就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于小雨。于小雨反应快,当然明白洪小敏的用意,于是就爽陕地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当于小雨把洪小敏的意思转告给董刚时,没想到董刚竟说了句令她十分吃惊的话。董刚说,我心里有人了,这个人不是洪小敏而是你。在这之后的几天里,董刚开始向于小雨展开攻势,于小雨只能回避。这种情况于小雨显然无法和洪小敏讲,就也极力与洪小敏避开这个话题。眼见着实习期结束了,洪小敏觉得自己再不和董刚讲就没机会了,就鼓足勇气自己跟董刚讲了。董刚给她的回答同样令她惊讶不已。董刚说我已心有所属,这个人就是于小雨。洪小敏觉得自己受到了于小雨的愚弄,就在教育中心的办公室里和于小雨吵了起来。


          IP属地:辽宁11楼2013-01-25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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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情没有不在厂里传开的理由了。
              于小雨到葛家去找葛军,迎接她的是葛军母亲的一顿臭骂。于小雨没有和她争吵,跑回家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
              一连三天,葛军没有来找她,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她接连失眠,直到第四夜才勉强睡着。也是熬得太久了,这一觉一直睡到翌日上午十点多钟,连班都没有上。要不是有人咚咚敲门,她说不定会睡到什么时辰。
              于小雨睁开眼睛看了看表,她以为来人会是葛军,但她猜错了,来人不是葛军,而是乔芳草。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妈,刚上班怎么就回来了?
              乔芳草没有回答,她绕开于小雨的身体走进屋来,这才气乎乎说,你怎么不上班?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
              我凭什么没心思睡觉?于小雨说。
              你、你简直气死我了!乔芳草大声嚷道,刚才葛军他妈找过我,把你干的好事都跟我讲了,人家不要你了。
              不用多说什么,于小雨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一屁股坐到床沿儿上,葛军他妈的为人和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出了这种事,她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你就不怕?乔芳草说。
              怕有什么用。于小雨说。
              葛军这孩子挺好的,你怎么会……你傻了?乔芳草说。
              这事又不是我挑起来的,根本由不得我。于小雨说。
              不管怎样,人家待咱不薄,你的工作也是人家给调的,你这样怎么收场呀?乔芳草说。
              于小雨不吭声了,事情明摆着,如果葛军和她吹了,她在教育中心的位置也将受到冲击。一着急,泪水就涌出了眼眶。乔芳草说,找葛军认错吧。于小雨抹了一把泪水,说,我有什么错呀?乔芳草说,你有什么错你自己知道,赶紧去解释一下,总比这么闹下去好。
              乔芳草说罢上班去了,于小雨收拾打扮一番,也上班去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大家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她,这又给她的心河添了波澜。
              于小雨终于忍不住,给葛军打了个电话,把他约了出来。
              就在办公楼外面的一个角落里,两个人见面了。于小雨说,别人不相信我,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葛军阴着脸说,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我们家毕竟有头有脸的,出了这样的事,你叫我和我爸的脸往哪里放?于小雨拖着哭腔说,这事能怪我吗?葛军说,你别演戏了,董刚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于小雨急着问,他告诉你什么了?葛军咬牙切齿地说,他、他说你们有关系了。
              于小雨顿觉自己的脑袋像气球一样吹大了,她不再和葛军辩解,调头就走:而且越走越快,就像飘起来一般。
              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进独身宿舍的,她用一双红红的眼睛盯住董刚,屋里其他几个人见此情景,都躲了出去。于小雨气极败坏地问,你为什么和葛军说那种话?
              还不是因为爱你,我那么一说,他才能够放开你呀!董刚说。
              血往上涌,于小雨甩手就给了董刚一个耳光。董刚捂着半边迅速肿胀起来的脸,喃喃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爱字,我真的爱你呀!话音未落,葛军闯了进来,他呆呆地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调头离开了。
              望着葛军的背影,于小雨预感到一段爱情的结束,她没有再抱怨董刚,默默地也走开了。
              两天以后,大学生们的实习就结束了,董刚带着遗憾离开了这里。但他和于小雨的故事却在长门厂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而一度被人认定为金童玉女的葛军和于小雨的关系,也彻底崩溃了。对于这件事,厂人们谈论了很长时间,免不了添油加醋,免不了节外生枝,这个故事越来越丰趣了,生动了,于小雨在故事里也越来越风流,越来越富有传奇性了。
              这件事的高潮是葛军的调走,他显然经受不住这种打击,想彻底逃离这个故事。葛洪波动用了自己的关系,把他调去省局去做了一名科员。不久,教育中心的负责人冷冷地通知于小雨,说科室就要精减,你学历低,只能回车间了。于小雨什么也没说,对此她是有心理准备的,对于这个故事的主角,这也许是她应该得到的一个必然的结果。
              


            IP属地:辽宁12楼2013-01-25 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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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焊的感觉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难受,仰躺着干活儿,于小雨反而觉得很舒服。金属焊口在熔化,人心中的隔阂怎么融化呢?想起了自己和葛军的纠葛,想起葛军的那只手和那条光滑温暖的鱼,泪水就忍不住滚落下来。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于小雨大都在干着仰焊的活儿,她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干起这种活儿总是显得很平静。这种心态为她很快掌握焊工技艺提供了帮助。面对挑剔的验收者,于小雨焊的焊口总是令他们无话可说而又不得不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他们说,瞧人家焊这活儿,跟人家长相似的,就是靓!
                这样的评语,是于小雨这段焊工经历中的一道亮光,它很快使郁郁寡欢的于小雨找到了一种倾注激情的方式,这就是操练技艺。此时的厂情是,青工们热的不是手艺,而是热文凭,热走关系。处处能得好处的,是那种八面玲珑会搞关系的人,这种人不会干活却大多能占显眼的位置,还能被提干。这样的厂情下,前卫的于小雨居然逆水而行,引起了许多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其实,只有于小雨自己知道,她这也是被动而为,是一种逃避的方式罢了。点点焊花中的色彩、线条、明暗、轻重,可以任由她组成各种图案,她以一种孤芳自赏的态度读着自己的作品,不期然间,就入迷了。
                于小雨当焊工的最高成绩,是得过一次全厂技术比赛的焊工状元。对此厂人们既惊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惊讶的是,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漂亮女孩居然能在工人的技术比赛中夺魁,怎么说这也该算是一件新鲜事。但想一想于小雨毕竟是乔芳草的女儿,对手艺的悟性是遗传,是与生俱来的,就又觉得不奇怪了,是件情理之中的事了。
                对于小雨的这种变化,乔芳草是持欢迎态度的,她也知道,这与那个事件有关,要是没有那个事件,要是不受一些打击,于小雨是断然不会对手艺人迷的。这样一想,她倒有些感激那个曾令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事件了。
                这段日子里,孙兆伟曾找过几次于小雨,但于小雨都躲开了。她也不是瞧不起孙兆伟,她总觉得这种时候接受孙兆伟,是等于把自己放在了处理品的位置,自尊心是不允许她这么做的。
                一天,老张在厂房里找到于小雨,说要单独和她谈一谈。于小雨把焊帽往身边一撂,就地坐下很平静地说,谈吧。老张也在她的身边坐下,挨得很近,于小雨的屁股立即挪开一些,老张难看地咧了咧嘴,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于小雨说,都是工人,用不着文绉绉的,想讲什么就讲什么呗!
                那我就讲了。有句话不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么,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眼下的形势。老张说。
                什么形势?于小雨说。
                一线班组就要精减了,也就是减人,减下去的只能到后勤部门去干杂活。老张说。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减我呀?于小雨说。
                你若答应我,我敢保证你会永远留在焊工班。老张你让我答应你什么?于小雨说。
                答应、答应……老张的眼睛里露出一股绿光,他有些口吃地说,答应做我的小蜜。
                这一年,社会上刚刚流行“小蜜”这个词,所谓小蜜,就是情人的意思。想不到老张居然也想赶时髦,也要弄个小蜜。于小雨哈哈大笑,把老张笑得直愣神,好一阵,于小雨才收住笑,轻蔑地说,你一个小班长也配养小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掂掂自己的分量。老张的脸立即涨成了猪肝色,他慌忙从于小雨的身边爬起来,落荒而逃。
                这天下班,于小雨回家就冲着母亲嚷道,这个班,我不想再上了。乔芳草问,出什么事了吗?于小雨说,这个老张太不像话了。乔芳草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如果是的话,我饶不了他。打狗还看主人呢,我是谁呀?是乔芳草。于小雨知道母亲的脾气,要是如实和她说实话,她一定会去把老张臭骂一顿,那样的话,丢人的还是自己。于小雨努力压住火气,说,也谈不上欺负,妈,你就别掺和了。
                于志刚对乔芳草说,要不,你去找葛洪波解释解释,说不定会对小雨有利。乔芳草说,事情在那儿摆着,解释是没用的,小雨当个工人,把手艺练好了,比什么都强。于小雨暗忖,事情可没这么简单,照这样下去,怕是工人也干不长的。
                


              IP属地:辽宁14楼2013-01-25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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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种抑郁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没过多久,事实说话了。葛洪波对乔芳草的建议书十分重视,居然又把本体班作为一个改革的试点,如果成功了,这个试点的经验将在全厂推广。竞选是竞争的具体体现,也是民主管理企业的一种尝试,应经拥有绝对权力的厂长葛洪波,觉得自己同意这么做,是体现胸襟的一个办法,适当的民主,对巩固集中似乎更有益处。
                  葛洪波批准了乔芳草辞去本体班班长职务的请求,这是本体班能够进行竞选的前提条件,没了班长,才能让大家竞争嘛!但让乔芳草只做一名普通的工人,又似乎不妥,于是,葛洪波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责成崔大力速办,把乔芳草调到汽机分厂所辖的一个边缘性班组,也就是不太显眼的水塔班去当班长。这样,也算是给了她个体面的退路。
                  从一个令人瞩目的位置,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失落感是难免的,可毕竟是主动退出,失落的同时便又有了些许的安慰。做了水塔班的班长,工作量大减,清闲了,省心了。一个年逾五十的女工,能得到这样一个位置,应该是知足的。但这显然不是乔芳草的性格,大半辈子她都处于风口浪尖,此时的主动退却,其实是以退为进,是让平静起波澜。能够再一次引起全厂的关注,她的目的其实应该达到了。
                  乔芳草的退却是成功的,谁能否认,这次轰动整个长门厂的班长竞选,不是与她有着直接的关系呢?也就是说,她再一次成功地成为了焦点人物。这种感觉对乔芳草是重要的,当年想方设法要学尤大海的绝技是这样,此时以退为进也是这样。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本体班的大屋子里,拉开了竞选班长的序幕。已经调任水塔班当班长的乔芳草被请回来担当评委,评委中还有厂办主任高凌远,分厂主任崔大力和副主任潘仲元。参加竞选的候选人有三个,他们是洪天良、王胖子和孙兆伟。评委们面对大家坐,三个候选人则坐在大家的前面,和评委们是面对面的位置,崔大力是主持人。按程序,首先是三个候选人依次发表竞选演说,然后由评委发表意见,最后再由本体班全体人员投票,产生新任班长。
                  以前的班长都是由分厂任命,这次别开生面的竞选令大家感到十分新鲜,整个过程大家都瞪着眼睛,几乎和候选人一样的兴奋。对于这三个候选人,乔芳草当然是倾向孙兆伟的,一方面孙兆伟是她的徒弟,另一方面她觉得孙兆伟的潜力无限,无论是手艺还是领导能力,这小子都是出众的,更何况他此时已经如愿以偿地读上了函大,马上就要拿到厂里非常重视的那纸文凭了。但平心而论,和另外两个候选人比,孙兆伟并不占有太多的优势,论资历,论技术,论能力,更占优势的当然是洪天良。王胖子也占着一项优势,他平素爱打抱不平,说话总是站在底层的角度,在工友中有着一定的威望。这三个人竞争起来,结果是很难说的。
                  第一个演说的是洪天良,他讲了自己的过去,也讲了自己当上班长后的打算。他说,假如我当上了班长,我丰富的工作经验将是最大的保障,我要搞好班组建设,带领大家学好手艺,完成分厂交给的工作任务,最重要的,我会让全班每个人都开开心心地工作。洪天良的演讲四平八稳,中规中矩,赢得众人一阵掌声。
                  第二个演讲的是王胖子,这家伙说话言简意赅,两分钟就讲完了,中心意思就是一个,适应当前形势,带领大家一起致富。怎么致富?就是在完成分内工作外,他还要积极外联,承包一些分外的工作。大家对他报以更热烈的掌声。
                  轮到孙兆伟演讲时,众人的情绪已经被煽动起来了,大家交头接耳,都在议论前两位的演讲,反而对正在演讲的孙兆伟采取了忽视的态度。演讲本来就不是孙兆伟的强项,下面乱糟糟的氛围更助长了他的慌乱,他说得磕磕巴巴,几乎前言不搭后语了。
                  乔芳草见状,赶紧挺起身子,冲着大家吼道,静静好不好,人家孙兆伟还在演讲,你们都说话,能听到人家在讲什么吗?错过了最好的班长,吃亏的可是你们大家。经乔芳草这么一吼,众人果然都住了嘴,重新瞪大眼睛,听孙兆伟讲起来。
                  有了一个间歇,孙兆伟有些混乱的思路又变得清晰起来,再讲话时,也镇静了许多。他说,如果我当上了班长,我首先要和大家一起更新观念,要每一个人都能适应新的形势。改革嘛,以后一定会出现许多我们意想不到的新生事物,如果我们不适应,就跟不上形势,就会被时代所淘汰。所以,我说更新观念是最重要的,有了足够的精神准备,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就都能够从容应对了。其次才是如果圆满完成本职工作的问题,对于已经具有了工作经验,具有了一定技术水平的我们来说,这个问题也就算不上什么问题了。
                  掌声虽然不是很热烈,但孙兆伟的话却别开生面,令大家感到十分新鲜。挨着乔芳草坐的高凌远轻声说,这小伙子有水平。乔芳草得意地说,他爱学习,脑瓜好,工余的时候总是看书,检修手艺也是一流的,别看他年轻,连直大轴他都会。高凌远好奇地问,真的?乔芳草说,当然真的,他是我的徒弟嘛。高凌远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是评委发表意见,崔大力倾向于洪天良,他们毕竟是师兄弟,这种倾向也在情理之中。潘仲元的态度有些含糊,他既倾向于洪天良,觉得他资格老,有经验,也觉得王胖子和孙兆伟各有特点,都是不错的候选人,他的评价等于没评。乔芳草当然旗帜鲜明地拥护孙兆伟,评委中,孙兆伟和洪天良的支持率成了一比一。这样,还没发表意见的高凌远就更举足轻重了,他说,几个候选人当然都有特点,但我更看重的却是孙兆伟,他观点新,又年轻,发展潜力极大,做这个班长应该是最合适的,企业改革将会有很多新举措,大家可以想一想,如果观念跟不上能行吗?是肯定会被时代淘汰的。高凌远的话起了大作用,众人听后都沉默了。等到举手表决时,支持洪天良和王胖子的人都不是很多,孙兆伟得的票数居然是最多的。
                  就这样,孙兆伟成为了长门厂最年轻的班组长。


                IP属地:辽宁16楼2013-01-25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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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上任
                  乔芳草和孙兆伟师徒俩几乎是同时上任的,乔芳草上任水塔班班长,孙兆伟上任本体班班长,两个班长分量不同,却同样引起了厂人的关注。
                    孙兆伟是兴高采烈上任的,少年得志,没有不高兴的理由。乔芳草也是兴高采烈上任的,水塔班虽然是不起眼的班组,但这个班长却不是不起眼的班长,她是谁呀?是大名鼎鼎的乔芳草。有了她这个班长,不起眼的水塔班也会变得引人瞩目起来。
                    乔芳草在上任的班会上说,改革开始了,企业一定是要精简的,这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的事。要想不被减掉,就得认真工作,别让人抓住小辫子,抓住了,你只能认倒霉。众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认为这是她给大家的下马威。
                    水塔班不过十几个人,和近五十人的本体班不可同日而语。人员呢?又大多是老弱病残,从主力班组淘汰下来的人。面对这样一些人,有过多年大班组经验的乔芳草,就有了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但很快,乔芳草这种感觉就受到了打击。几天下来,她就发现自己最初的判断是错误的,由于这些人大都是其他班组淘汰下来的,自然也就个性鲜明,什么脾气秉性的都有,摆弄起来也就费力得多。比如分配谁去干活,这个人不是慢慢吞吞,就是跟你磨牙,讲条件,乔芳草哪容得了这些,几天下来,已经和好几个人吵过架了。已经在这里待上好些年的章玉闻,虽然表面不哼不哈,但嘴角流露出的那丝嘲笑,乔芳草是看得出来的。
                    紧随乔芳草调到水塔班的还有洪天良。竞选失败后,他觉得无颜再在本体班待下去,要他接受小辈孙兆伟的领导,难免心理有障碍,就也要求调班。老师傅了,能调到哪儿去?和乔芳草一起去水塔班养老吧!接受乔芳草的领导总比接受孙兆伟的领导好受一些,他没迟疑,就到乔芳草这儿报到来了。这下可好,一个章玉闻,一个洪天良,都是令乔芳草头疼的老对手,这以后的麻烦还少得了吗?
                    按照班组的建制,水塔班也配有一名技术员。是一个叫侯勇的小伙子,人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嫩嫩的,中专毕业。平时他不多言多语,但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还敢于挺身而出,帮着乔芳草说一些公道话。为此,乔芳草很喜欢这个小伙子,只有两个人时便会和他说些心里话。侯勇也是一样,和乔芳草说话是不带水分的,有些不能和别人说的话,他却能自自然然地和乔芳草说,短短的时间能处成这样,不易了。
                    侯勇曾很知心地跟乔芳草说过,乔师傅,您管水塔班和管本体班肯定是不一样的,我看您用不着那么认真,宽松一些反而会更便于领导。乔芳草问,以前的班长就很宽松吗?侯勇说,以前的班长是个马大哈,什么事都稀里糊涂,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大家也就不和他较真,处处给他一些面子。乔芳草笑道,看来我也得稀里糊涂了。侯勇也笑道,难得糊涂嘛。乔芳草觉得这个小伙子挺世故的,就问他的年龄。侯勇说,不小了,都二十八了。乔芳草问他有对象没有,侯勇摇摇头说,不着急。乔芳草突然想起洪小敏,总觉得于小雨欠人家的,如果帮她找个对象也算是种补偿吧。这样想来,就打定了一个主意。
                    乔芳草找到洪天良,说要给他女儿介绍对象,洪天良用鼻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如果没有你家小雨,小敏她早就搞上对象了。乔芳草说,过去的事就别老提它了,要往前看,这次我可是真心想帮小敏的忙。说罢,乔芳草压低声音说,你看侯勇这小伙子怎么样?洪天良想了想说,不错是不错,就怕他们谁也看不上谁。乔芳草说,这你就别多管了,你只负责做通小敏的工作就成。
                    乔芳草又找到侯勇,说要给他介绍对象,她先没说女方是洪天良的女儿,以免不成双方尴尬。乔芳草把洪小敏说得天花乱坠,果然把侯勇说动心了,答应要见一见。乔芳草和洪天良敲定了时间,再去要通知侯勇时,正好孙兆伟打来电话。孙兆伟先说了些本体班的事,刚刚上任,肯定会遇到一些新问题,请教一下师傅也是件情理之中的事。说着说着,孙兆伟就扯到了搞对象的事情上,他说,又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真烦人。我相过的对象已经有一个排了,可我一个都没看上。乔芳草说,你老大不小了,别再耍小孩子脾气,等再大一些,恐怕你想找,也找不到了。孙兆伟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一个人过也不坏嘛!乔芳草说,你都是班长了,想事情要成熟一些。孙兆伟说,这与当班长无关,乔师傅,其实你最了解我,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吗?乔芳草顺嘴就说,那我把洪小敏介绍给你,你干不?孙兆伟很干脆地回答,不干。乔芳草说,你不会是还惦着小雨吧?孙兆伟沉默片刻,然后用很坚定地声音说,没错,我还是喜欢小雨。
                    乔芳草没再多说什么就把电话撂了,按理说,小雨正是落魄期,让她重新考虑孙兆伟,她是应该考虑的。可乔芳草还是不敢再轻易承诺什么了,小雨的脾气和她一样犟,她是万难做得这个女儿的主的。
                    这天晚上,就在水塔班的值班室里,洪小敏和侯勇见面了,第三者只有一个乔芳草。乔芳草给他们俩做了介绍,然后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洪小敏虽然对于小雨充满怨恨,但对乔芳草一直是过得去的。乔芳草可没亏待过她,母亲是母亲,女儿是女儿嘛!整个相亲过程洪小敏一直是低着头,但脸上一直保持着一丝微笑,乔芳草看得出,她对侯勇是满意的。侯勇也是面带微笑,但笑得有些勉强,显然是对洪小敏不太中意。乔芳草想,两个人的外表虽然有一定的差异,但有她两边相牵,她还是有信心促成这件事的。


                  IP属地:辽宁17楼2013-01-25 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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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美女的价值
                    长门厂开始实行减人增效,这是厂长经理责任制后推行的一项新措施,尽管后来有人对此有过质疑,但当时一经采用,便搞得热火朝天。第二代厂长葛洪波,是这项措施的热衷推行者。
                      为了顺利地推行自己的改革措施,葛洪波在上级的支持下,对厂子的领导机构做了大幅度的调整。他把不支持他观点的一些干部调出了重要的岗位,重点提拔了一批属于自己的新生力量。他的心腹高凌远是这次调整的大赢家,由厂办主任一跃而成了主管人事与物资的副厂长了。许多人不服,可又无话可说,改革么,一切都被打破了,当然不能拿常规的眼光来看问题了。汽机分厂的领导机构也有了变动,崔大力已接近退休年龄,被调出了分厂,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科室做了负责人,潘仲元得到重用,成了汽机分厂的新主任。长门厂一个新的时代又拉开了帷幕。
                      第一轮减人,就减到了于小雨的头上,这显然是老张在打击报复。于小雨有足够的理由认定这是-二个不公平的结果。在那个灰暗的下午,她就穿着焊工的白帆布工作装,怒气冲冲闯进厂办公大楼,去找葛洪波评理。
                      葛洪波办公室的门坚固得像块岩石,于小雨急雨一样的敲门声并没有使它欠开一丝缝隙,’显然葛洪波并不在屋。正当她失望得想走的时候,她发现隔 壁的门开了,一张熟悉的脸从门口闪现,让她进来。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进去。
                      这个人就是高凌远,他曾是于小雨和葛军谈恋爱的介绍人呢!按理说,高凌远对她是应该有抱怨情绪的。但令她意外的是,他没有怪她,而是很热情地接待了她,还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讲吧,老熟人了,你不必拘束。高凌远说。
                      我想找葛厂长评评理。于小雨说。
                      你认为葛厂长会听进你的话吗?高凌远说。
                      不管他听得进还是听不进,我都得和他评评理。于小雨说。
                      评什么理?高凌远说。
                      难道就因为我和他儿子的事,就一定要打击报复我吗?于小雨说。
                      我劝你还是想开一些,有些事糊涂一些会更好。高凌远说。
                      我都被减掉了,我还怎么糊涂?于小雨说。
                      减掉就减掉,用不多久,你还会回来的。高凌远说。
                      这怎么讲?于小雨说。
                      我希望你能信我的话,耐心在家待上一段日子。你一定会回来的。高凌远说。
                      为什么?于小雨说。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当初是我做媒害了你,我想做个补偿吧腐凌远说。
                      于小雨虽然困惑,但高凌远的话还是给了她足够的安慰和希望,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外走。高凌远送她出来,走到门口时,高凌远叮嘱了一句,说,今天我说的话,你不用跟任何人讲。于小雨点了点头,默默地走了。
                      半年以后,长门厂发生了重大变化,企业深化改革,变厂为公司了。葛洪波作为企业改革的有功之人,被调到省局担任要职,刘斌则年龄已到界,光荣退休。担任长门电力公司总经理的是年富力强的高凌远,他是总经理和党委书记一肩挑,大权在握,成了长门厂新一代的掌门人。
                      一天,高凌远总经理把人事部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明知故问道,以前教育中心是不是有个叫于小雨的干事?
                      是的。人事部长说。
                      这是个很有能力的姑娘,让她再回教育中心吧。高凌远说。
                      她已经下岗了。人事部长说。
                      让她回来。高凌远说。
                      您可能知道吧,她曾是葛厂长儿子的对象。人事部长说。
                      让她回来。高凌远说。
                      人事部长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知趣地说,好,那就让她回来。


                    IP属地:辽宁19楼2013-01-25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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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通知便下达到于小雨的手里。于小雨兴奋极了,高兴得在屋子里跳了起来。乔芳草和于志刚也很高兴,但乔芳草很快就敛住笑容,蹙起眉头说,让回班组就不错了,为什么又让回教育中心了?于小雨说,人家高总器重我呗!乔芳草说,你又不是什么人才,凭什么器重你呀?于小雨阴下脸来说,就你是人才,我怎么就不是人才呢?于志刚也说,替小雨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怎么竟泼冷水呀?乔芳草说,我不是泼冷水,我只是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奇怪归奇怪,奇怪是挡不住于小雨迈开新步伐的。新的机遇来临的时候,女性总愿意以崭新的容颜面对。于小雨当然也不例外。她特意去城里买了一件心仪已久的衣服,然后又去了一家著名的发廊。在那里烫了一头直板。再走在街上,就觉得自己的头发如一根根青丝,渗满了莫名其妙的冲动。
                        于小雨当然知道自己的贵人是谁,上班第一天,她没有直接去教育中心,而是敲响了高凌远办公室的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她的眼睛突然湿了,她声音颤抖着说,谢谢您,高总。
                        不要这样。高凌远从他那宽大的写字台后面走出来,他满脸慈祥,神态居然像一个父亲。但于小雨知道,他不过四十多岁,他的慈祥绝不是父亲式的,那又是什么式的,于小雨一时也想不清楚。
                        高凌远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也刚刚开始。
                        于小雨说,是吗?
                        高凌远说,当然是的。
                        于小雨说,谢谢您。
                        高凌远说,我只是兑现一个诺言而已。
                        高凌远又说,你是个有潜力的姑娘,现在企业都在走市场,企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于小雨说,我是人才吗?
                        高凌远说,你当然是人才,以后你就会知道你自己的价值了。
                        从高凌远的办公室出来后,于小雨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走向昔日的工作地点——教育中心。当重新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她的神态已经相当平静了,既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没有抱怨一切的冷漠。她嘻嘻哈哈地和大家打着招呼,那样子仿佛是旅游或出差归来。在人们惊愕、猜疑的目光中,于小雨开始了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
                        几天以后,恰巧省局的一个会议在长门厂召开。晚上为与会者举行舞会,公司专门挑了一些年轻漂亮的女职工去充当舞伴,于小雨也在其中。那天晚上,于小雨打扮得十分显眼,她上身穿红色的圆领背心,下身穿水磨蓝的牛仔裤,脚蹬白色的平跟皮鞋,身上有一股并不强烈,但又能使人确切感受到的香味。这种看似普通的打扮,实则是费了心机的,是普通里透着时髦的,配上她匀称的身材,姣好的面颊和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效果十分地好。她一上来就吸引了舞场上几乎所有的目光,许多人邀她跳舞,她来者不拒,自然而又大方。
                        其实,此时于小雨最想找的舞伴是高凌远,她欠人家的人情,她老想找个机会向人家表示一下,跳舞也许算个机会吧。间歇的时候,她终于摆脱了那些献殷勤的人,凑到高凌远跟前,主动邀他跳舞。高凌远当然高兴,于小雨发现,他那细小的眼睛里放射出很强的光芒。
                        一曲快要结束时,高凌远低声对她说,省局的汪主任对咱厂很有用处,你多陪他跳一跳。
                        于小雨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心领神会。其实她早就发现,那个被称作汪主任的中年男人,他的目光一直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围着她身上转。一曲终了,于小雨迎着这只苍蝇走过去,邀其跳舞。汪主任笑脸相接,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
                        于小雨和汪主任一共跳了三曲,汪主任的舞步娴熟,两个人合作得看上去天衣无缝。舞会散场的时候,汪主任对高凌远说,这女孩舞跳得好,实在是好!说罢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这次舞会成了于小雨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打这儿以后,公司的迎来送往中就多了个于小雨的身影。没多久,高凌远一句话,干脆把她从教育中心调到了总经理工作部,专门负责起接待工作。用大多数厂人的话说,于小雨成了厂花。对于这种结果,连于小雨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这一切来得如此顺理成章,她几乎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IP属地:辽宁20楼2013-01-25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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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初露锋芒
                        高凌远当上总经理后,长门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首先是名称上的改变,厂变公司,科室变部,分厂主任改名为分厂厂长。其次是对领导机构的调整,绝对称得上大刀阔斧,该撤的撤,该并的并,人员也得到了空前的精简。凡是高凌远看不顺眼的人,均被他调离重要岗位,原来的几个副厂长,他只留下施其山一个人继续做副总,也算是看重施其山的技术和经验吧。各个部室及分厂的头头也都做了较大的调整,有一批像崔大力那样年龄偏大的人被调出领导岗位,给些优厚条件,让其提前退休了。很多人有意见,吵嚷着要上告,高凌远不为所动,所做的决定绝不更改。厂人们私下议论,说高凌远当厂办主任时温和得像只羊,怎么当了老总就变成了一只狼了呢?
                          在葛洪波推行的第一轮减人增效的基础上,高凌远又搞起了第二轮的减人增效。这一次减人要比上一次狠得多,高凌远给每个分厂都定出了硬性指标,减下来的人就是下岗,就是回家。一时间,长门厂的空气空前紧张起来。
                          各分厂给每个班组也定下了下岗指标,本体班为三个人。这可是一件比生产难上百倍的事情,各个班长都头疼了,孙兆伟也头疼,但更多的却是兴奋。他觉得越是难办的事,越能显示一个人的能力,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机遇,他是没有理由不抓住这个机遇的。
                          孙兆伟动了脑筋,一连失眠了好几宿,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拿老的开刀。对不起,按照年龄来,老的把工作机会让给年轻的,也是说得过去的一种办法。他首先找到一位只差一年就到退休年龄的老师傅谈心,让他带头下岗。那个老师傅一听就火了,指着孙兆伟的鼻子吼道,老了怎么了,老了就不中用了,老子人厂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孙兆伟并不着急,依然不紧不慢地说,正因为您资格老,才想让您带个头,就算您支持我这个晚辈的工作了,好不好?那个老师傅继续吼道,不好,我本来就快退了,你这叫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孙兆伟笑了笑,递给他一支烟,替他点着了,接着说,您是老师傅,有丰富的经验,无论是从工作上讲,还是从感情上讲,我都舍不得让您回家,但现在就这个形势,改革嘛,咱也不能不响应号召。年轻人的路还长,如果让他们下,可能就毁了他们一辈子,老师傅毕竟快退休了,提前一些回家,也算是早一点休息吧,不就少开那点奖金吗?可我怕老师傅们想不通,才找您,想请您带个头,看您都下了,谁还有理由不下呀?这个老师傅说,我要是硬不下呢?孙兆伟还是笑着说,那我也没办法,我是尊重您意见的,只是怕厂里也是这种政策,到时候我也不好说话。
                          孙兆伟的话显然是软中带硬,这个老师傅不吭声了,闷闷地抽完了一支烟,孙兆伟赶紧又给他续了一支,又给他点燃,烟雾把两个人的脑袋缠在一起。老师傅自知大势已去,硬顶不如顺坡下驴,就叹了口气,说,算你小子狠,下就下呗!孙兆伟大喜,说,我就知道您肯定支持我的工作,您是谁呀?您是前辈嘛!
                          有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主动下岗,按年龄选定的其他两位下岗者也就无话可说了。就在别的班组为此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本体班的减人问题已经顷利解决。这说明什么?说明班长有能力呗!潘仲元把本体班的结果上报给了高凌远,高凌远在公司的干部会上表扬了孙兆伟,说这个年轻人有魄力,有办法。
                          这天晚上,孙兆伟去潘仲元家串门,和领导搞好关系,不经常串门和沟通是不行的。路上,意外地遇见了施大伟,施大伟函大毕业后就被调到了生产技术科当技术员,此时叫生产部,已经是助理工程师了。这师兄弟的关系一直不是太融洽,对施大伟,孙兆伟是有一些嫉妒情绪的,无论是事业还是女人,施大伟总是占先一步。考函大是这样,追于小雨也是这样,孙兆伟至今没有得到过于小雨的青睐,施大伟却是长门厂第一个和于小雨恋爱的人。好在自己的事业总算有了亮色,这使孙兆伟腰杆硬了许多。
                          恭喜你当班长了。施大伟说。
                          班长也是工人,你是工程师,是干部,我应该恭喜你才对。孙兆伟说。
                          我当干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必恭喜,师兄弟嘛,就应该比着进步。施大伟说。
                          比着好,我们都年轻,可以比好多年呢!孙兆伟说。
                          两个人都笑了,然后各走各的。到了潘仲元家,正看见潘仲元的老婆要去倒垃圾,孙兆伟赶紧抢过垃圾袋,小跑着出去倒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潘仲元的老婆就对他添了份热情,潘仲元也拉住他的手,说,兆伟呀,你这个人哪点都好,就是太客气。孙兆伟笑道,不是客气,我年轻,干点杂活是应该的。
                          落座后,两个人谈及减人。潘仲元叹了口气说,看来,最不顺利的就是水塔班了,那些刺头儿都在水塔班,减谁谁也不干,还老是来分厂闹,那个王胖子还扬言要去和高总论理呢!孙兆伟说,乔师傅是能人,她应该有办法对付他们的。潘仲元摇摇头说,乔师傅这回是遇到真神了,水塔班远比本体班难摆弄。我不想因为一个班组影响了分厂的进度,事情闹大了,高总肯定会怪罪到我这里。
                          孙兆伟理解潘仲元韵担心,高凌远一直很看重潘仲元,调整中层干部的时候,有那么多分厂换了头儿,潘仲元却十分安稳,他当然不想破坏这良好印象。孙兆伟觉得应该是替领导分忧解愁的时候了,于是眼珠转了转说,潘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去找 乔师傅谈谈,给她出点主意。潘仲元的眼睛一亮,说,我看行,你小子点子多,你办事我最放心了。记住,千万不要让王胖子那些人闹到高总那儿去。


                        IP属地:辽宁22楼2013-01-25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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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兆伟说做就做,从潘仲元家告辞出来,就直奔乔芳草家去了。
                            到了乔芳草家,果然见乔芳草正在为这事发愁,于志刚照例为孙兆伟沏了杯茶,就躲进里屋去了。孙兆伟有意向于小雨的房间看了看,见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并没有小雨的影子,此时天色已很晚了,她能到哪里去呢?联想到有关她的传闻,孙兆伟的心不禁有些缩紧。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提起了减人的事。
                            乔芳草说,水塔班的情况要比本体班还复杂呀!
                            孙兆伟说,不管怎样,总要有人下岗呀。
                            乔芳草说,下岗回家,就只给开基本工资了,收入少了一大块,一般家庭很难承受的。
                            孙兆伟说,回家还可以再就业,如果找正了路子,说不定还能发财呢!
                            乔芳草说,哪有那么轻松的事,下岗不单单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个家庭的问题呀,咱们得慎用手中的权力呀!
                            孙兆伟说,这好像不是您的性格。
                            乔芳草说,这怎么就不是我的性格呀?
                            孙兆伟不好回答,也就没回答。盯着乔芳草那张胖胖的圆脸,生出了许多感慨来。乔芳草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的魄力几乎是他无法相比的,看来她的确是老了,人老了心肠就会变软,就会想得太多,也就不果断了,这样反而更容易出事。孙兆伟想到这,把脑袋凑近乔芳草,说,乔师傅,我看您不如也采取和我一样的策略,按年龄来,谁老谁回家。
                            乔芳草说,一刀切?
                            孙兆伟说,一刀切。
                            乔芳草说,这公平吗?
                            孙兆伟说,让别人无话可说,就是公平。
                            乔芳草说,水塔班不是本体班,水塔班最老的就是洪天良,他能甘心下岗吗?
                            孙兆伟说,他的女婿不是厂内的技术员吗?让他做老丈人的工作,您不就省劲多了。
                            乔芳草想了想,也觉得孙兆伟的话不无道理。第二天,她就找了侯勇,把办法跟他讲了。侯勇皱起眉头说,乔师傅,你也不是不知道洪师傅的脾气,我跟他说,能行吗?乔芳草说,如果这件事办得顺利,我就去找潘仲元给你请功,这可是你展示能力的机会,只要潘仲元高看你一眼,以后你的前途就会光明多了。侯勇不吭声了,显然是在犹豫,乔芳革知道他是个极想往上爬的人,只要加以利诱,他不会不千的。果然,经过一番思量后,侯勇接受了任务。
                            几天以后,水塔班的下岗名单就确定下来了,几个人都是老师傅,洪天良和章玉闻的名字都在其中。因为有洪天良带头,本想吵闹的章玉闻也没了理由,只能黯然接受这种结果。乔芳草十分兴奋,没想到这次减人,居然把两个她最讨厌的人给减了下去,这样的结果简直是太令人满意了。她私下里问侯勇,是怎么做的工作。侯勇笑了笑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小敏,我是说不通他的。
                            与其说是乔芳草完成了任务,不如说是孙兆伟完成了任务。在潘仲元眼里,孙兆伟的分量更重了。


                          IP属地:辽宁23楼2013-01-25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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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新情况
                            乔芳草也听到了人们对高凌远和于小雨的议论,她叫于小雨不要去老总工作部上班了,还是回焊工班踏实。于小雨摇了摇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去办公大楼上班。气得乔芳草抓起女儿的行李,推开门扔到了楼道里。
                              于小雨就这样从家里搬了出去,住进了独身宿舍的一个单间里。
                              长门厂好景不长,厂人们得了一段高奖金后,奖金数额突然开始直线下降,只几个月的工夫,就到了开不出奖金的程度。长门厂怎么了?乔芳草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六台发电机组停了三台,等于瘫了半个厂,那经济效益能好吗?这是个令所有厂人都郁闷的问题,乔芳草当然更是痛心,像她这种以厂为家的人,能影响厂子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牵动她的神经。后来乔芳草想,这应该是一段令电力企业汗颜的时期,这段时期,东北的电力企业遇到了与以前截然相反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发电容易卖电难。新时期以来,东北地区上马了一大批发电企业,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由于倒闭了一大批大中型企业,造成了用电量锐减,也就是用电量远远小于了发电能力。电能的特点是不能储存,只能需要多少发多少,这样,各发电厂的生产就受到了限制,网局给你多少指标,你就发多少电。这对每个厂人来说,都是件痛苦的事。
                              乔芳草特意去了一趟办公楼,去找施其山。在施其山的办公室里,乔芳草开门见山,劈头就问起了这件事。施其山为此十分的感慨,私人的事乔芳草从没找过他,没想到为了这件事,她竟然找到了办公室。施其山苦笑了一声,说,你还是老样子,要是现在的年轻人也都像你一样关心厂子,就好了!乔芳草没搭他的话茬,而是继续直奔主题,问厂里采取什么新措施没有。
                              能采取什么措施?还不就是加大公关力度嘛!施其山说。
                              公关!乔芳草说。
                              对,公关。现在各家电厂为了能多发电,都各显神通去活动,争取多弄一些指标。近来咱厂的指标偏小,高总为这伤透了脑筋。施其山说。
                              这就叫公关?乔芳草说。
                              对,这就叫公关。咱厂也派人去活动了,可是收效甚微呀!施其山说。
                              时代真是变了,以前只是抓生产,多发电就行了,现在怎么多出这么些讲究?乔芳草说。
                              市场经济嘛!施其山说。
                              施其山说到这,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盯住乔芳草,压低了声音说,听说,高总已经下了决心,准备让小雨出马呢!乔芳草摇了摇头说,小雨算什么呀,她去有什么用!施其山笑道,可别小看了小雨,也许她这一出马,事情就真的办成了。乔芳草似乎听出了话外音,瞪起眼睛说,你瞎说什么,你把小雨看成什么人了,她又不是公关小姐。施其山苦笑了一下,说,你回去问问小雨,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嘛!
                              乔芳草等不得下班回家了,从施其山的办公室出来,就去找于小雨。都在同一层楼,走几步就到了总经理工作部,她把小雨叫到走廊,没好气地问,高总是想让你去公关吗?于小雨点点头说,是的,我也只能去试一试。乔芳草说,你这样,不成公关小姐了吗?于小雨说j妈,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大家能拿到奖金,当公关小姐也没什么嘛!乔芳草说,不管怎么说,公关小姐不是好听的称呼,我告诉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别这么做。


                            IP属地:辽宁24楼2013-01-25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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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挨得太近,于小雨身上散发出的体香令汪主任不能自抑,他不是一个缺少女人的人,但鲜嫩漂亮的于小雨还是令他神魂颠倒了。汪主任伸出手去,开始脱于小雨的衣服。他干这种事情轻车熟路,像熟练的操作工。待于小雨的胴体闪烁在灯下的时候,汪主任俯下身,开始不紧不慢地吻,从脚一直到头,再从头一直到脚,他的耐心令于小雨十分惊奇,也十分的难受。
                                终于演完了前奏,于小雨想他就要狂风暴雨了。但事实并未如此,汪主任竟然扳过她的头往自己的身上按,原来他要她也同样地吻他。于小雨迟疑一下,还是顺从了。后来真正狂风暴雨的时候,于小雨几乎昏厥了。
                                汪主任从于小雨身上爬起来时,于小雨突然大哭起来,汪主任颇为不解,他盯着于小雨随着哭声一抽一抽的身子,顺嘴问道,你哭什么呀?
                                我、我醒酒了。于小雨说。
                                醒酒了?汪主任说。
                                是的,我醒酒了,我还是姑娘,可我却和你做了这事,我以后怎么搞对象呀?怎么面对厂人呀?于小雨说。
                                汪主任忍不住笑了,以为于小雨是在惺惺作态,但接下来的事情却令他大吃一惊。于小雨突然跃起。光着身子就登上了窗台,哗啦一声拉开了玻璃窗,一脚窗里一脚窗外地扭头对他说,我不想活了,我要跳下去。汪主任轻呼一声,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起初汪主任还以为于小雨是吓唬人,不敢跳的,但见于小雨的两只脚都踏上了外边的窗台,他才真正地害怕起来。要知道这是九层楼的房间,外面的窗台不过一掌宽,于小雨背靠玻璃,迅速向另一侧移动。汪主任赶到跟前时,发现于小雨已经到了他手拽不到的位置。这么高这么窄的地方,只要于小雨的身体稍一晃悠,就会失去平衡掉下去摔成肉饼。倘若那样,自己岂不是说不清道不明了吗?汪主任失声喊道,你回来,你快回来!
                                我不回来。于小雨说。
                                你回来。汪主任说。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就不回来。于小雨说。
                                什么事你快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答应你。汪主任说。
                                多给我们厂发电指标。于小雨说。
                                就这?汪主任说。
                                就这。于小雨说。
                                快回来吧,我答应你还不行吗?汪主任说。
                                事情过后,于小雨才感到后怕,她也没想到自己当时会采取这么一个极端的办法。后来见到高凌远时,于小雨哭了,她把身子伏在高凌远的怀里,泪水弄湿了他的衣服。高凌远用手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说,你是功臣。于小雨嗫嚅道,我不想做功臣。高凌远说,当咱们厂发电量上去了,当职工们拿到丰厚的奖金了,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呢?想想他们,你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了。
                                于小雨顺着高凌远的话想下去,她的心果然好受多了,一种神圣感,或者说悲壮感,也随之油然而生。


                              IP属地:辽宁26楼2013-01-25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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