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玺元年腊月廿八。
这天早晨刚下过一场雪,积雪越发深厚。从府衙里出来的时候街上正是热闹景象。两侧一溜吃食小摊,也有卖珠钗脂粉、杂具玩物、时令水果鲜花的,借个小孩子穿着新冬衣到处追逐洗脑。徐溯书走进人群之中,他想起来,今天是开灯市的第一天。
郁台城的灯市并不只在伤员那几天,每个月逢八便是,年末廿八的时候则有五天,上元刚好是最后一天。
徐溯书随着人群慢慢挪着步子,四面花灯的光铺天盖地地照着,他有时会看看路旁的小摊。一个卖簪花的大娘拉住他道:“一看工资你就是个懂得体贴的人,我这簪子有芙蓉轩新出的、胜如花的新款式……买一个回家送给娘子是最好不过!……”徐溯书拿起那位大娘极力推荐的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见那簪子上嵌的宝珠要落未落,漆上的色泽有些掉,徐溯书笑笑:“再帮我拿一盒胭脂吧。”
人群中不乏三五成群结伴出游的姑娘,提着花灯言笑晏晏,也有风流倜傥的公子少年,争抢猜着灯谜,在机子心意的姑娘面前好好表现。一梦生也很热闹,有不少人没位子便搬了条凳在楼外坐着听声儿。他站在外面也听了听,并不是白衣的戏,正是一出《桃花人面》,“……雾散秦楼……则教我对花枝空忆当年……”“……月下盟,又不曾偎双鬟同向风前定……一饷留情……猛思量……”“三生梦里人如故……把去年此日,仇恨都除……”
一个银鼠夹袄的丫头从楼里出来,对他道:“公子又来啦?房间给您留着呢,还是喝‘千峰翠色’么?……”少女的脸颜在灯笼的映衬下有些泛红。徐溯书摇头道:“随便走走罢了。”小燕歪头一笑:“也对,哪能成天都在戏楼里呆着,徐公子,花街好玩吗?我是出去不成啦,得照料着白先生,您也知道,先生他就是不大对自己上心。”又一努嘴,“都怪那个该天杀的又来找先生蹭吃蹭喝!上次来拽着先生夜里去爬山,这次又不知道要搞出什么幺蛾子!还不让我在房间里呆着……更可气的是先生竟然也不反对!”“嗯?”“那个无赖混账事先生的老朋友来着,每回来都要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吃食,从来不给银子!……”突然一拍额头,“哎呀,差点忘了,我还得去给先生拿手炉,说着话就忘了……徐公子,我先走了!”徐溯书看了看手中的簪子喝胭脂,随手送给旁边偷偷看他的一个姑娘,拿姑娘霎时红了脸颊,旁边同行的姑娘打趣她,他却不作停留从人群之中脱身而出。
回到院口的时候又开始下雪,大把大把撒下来,墙头积雪里却探出一片绿叶,绿叶旁一只灯笼。徐溯书在灯笼底下站了片刻,终于推门进去。大概是年头久远,开合之间门页吱嘎作响,檐上的雪簌簌掉下来,露出一小节银白色刀柄没在瓦间冷冷泛着雪光。
徐溯书大概记得若干年前的一些人,乱世已过,不知现在各自如何,是生是死。又想起承影折在钩吾山的情形。也是个大雪纷飞的一天,一行人在钩吾山数日寻不到出路,本已疲惫不堪,不巧遇上一群狍鸮……承影卡在狍鸮嘴里折成三段,被狍鸮一口吞进肚中……林九墨没了剑倒是不在意:“一柄剑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嗯?”林九墨将两翁酒搬上屋顶,在徐溯书旁边坐下,偏头不解道:“提它做什么?”他笑笑,“你不说我都忘了……唔,现在不是挺好么?我本来就是个偷,不大用得上刀剑,折了也没什么不方便。”
徐溯书道:“你今日见过江满代了?”
林九墨一面拍开封泥递与徐溯书,一面接过这个话头,“她这几日过得很伤情,来时竟然连袖口有块碗大的泥印也没发觉,一路就那么招摇过来了。”
“怎么?”
“也没什么大事情。”林九墨嘘眼望着天上的月亮,雪花飞了一头,“不过是她儿子死了。”
“她……何时有的儿子?”徐溯书略带讶异道。
林九墨呲牙一笑:“忘了?上回咱们去她家时看到的那盆葱啊。据说刚过满周酒后,半夜被萧云杉拔来煮面当佐料了,满代她便一手提着九凤弓一手抄着招魂幡撵了萧云杉一个洛阳大半个长安,整整两天两夜呢……”
“的确是她的性子。”
林九墨“嗯”了一声,两人便不再说话,一时沉默。
大雪压不住人声鼎沸。远远的,一梦生亮起几圈红灯笼来,那里面定然是暗香缕缕,人影攒动。白衣道他厌了岁月往来,只想做个寻常凡人,六合的事物也早就交由成碧,只是不知太平还能盛世几载。明十八姬的诺言又能作数多久。
火树银花不夜天。
这一场烟花夜景慢慢在眼前铺张开,盛大却不匆忙。
林九墨呼出一口气,莹白的雪瓢泼无际,焰火在天幕中亮起来又黯淡消亡,四面是花街彩灯,熙熙攘攘从一方涌出一群人,熙熙攘攘又从另一方涌出一群人。
林九墨轻轻道:“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徐溯书微微一怔。
林九墨不看他,只对着满城灯火,继续道:“九年?……那时你追捕我可差不多跑遍了整个大烨。”一顿,“我也不知道为为什么一定要偷东西。”林九墨伸手在半空中虚抓几把,合拢手举在眼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大概是觉得没着落,总想让所有人知道有我林九墨这个人,不然,我不甘心。”
“你知道,岁月到头终有尽,我这一辈子只有几十年,若不轰轰烈烈一把,岂不是很亏。
“况且我身手很不错,除了江州被你搅局那次,从来没有失手过。
“我们再比比?”
……
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灰黑色天幕上落下来,密密匝匝排成无数道白帘帐,几横几斜地织在一起。落得纷纷扬扬。却也只是裸着。这一场雪来的安静。
徐溯书折身从檐头取下飞泉,刀口的血迹早已冲洗干净,仍旧是干干净净的一把刀。当年柳姝艾的银针没能杀得了林九墨,这把刀杀得。他听说是他自己动的手,一寸一寸,直没到刀柄。他不曾用过刀,承影也很少出鞘,不知道反着握刀是否顺手。徐溯书想了片刻,将梅树下的一翁桃花酿挖出来。触手之处冰冷一片,翁上的鲤鱼依旧伏在水纹下莲叶间。
黄泉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