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使
——前云————
[须知,那时的一半情景已经被我忘却。
为何总不觉得她已经远去了呢?]
她总是习惯起得很早。这是因为很多年来,她一直都要早起,为那一老一少的一天生活做准备,打水,准备早餐,等等。哪怕现在她只用为一个人煮早点了,她依旧还是醒的那样早。过去的生活,毕竟在她身体里留下了烙印。
她醒来。清晨的光温柔地在窗子上勾勒出竹影重重,外面传来了鸟儿的清脆婉转啼鸣。她睁着眼睛,却不看什么,心里有一点点茫然的感觉。丈夫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嘴里模糊地嘀咕了句什么。他还没有醒。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有人轻扣家门的声音。
“恩?”身边的男子睡眼朦松地抬起头来,伸手摸索枕边的眼镜。
“我去,”她轻声说,轻巧地跳下床去,披上月白的外衣,走到门口。
门外庐山青翠风景中站立的男子容貌俊美,有头翡翠一样的卷发。她恍惚了一阵子。“你是……”她费了一点力气才让自己把这个名字从记忆中找出来,“……瞬。”
“春丽小姐,”他的脸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苍白?“我来通知你…………紫龙死了。”
“紫龙,那不是……” 她的丈夫终于找到了眼镜走到门口,听到那个名字,有点困惑地问,却看到妻子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缓缓地向后倒去。他吃了一惊,想上去扶住她,但是她却拒绝了他的手臂,又倚着门边,自己挺起了身子。
“带我去见他。”
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颤抖,平板得仿佛一张什么都不曾写过的白纸。
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守护着朋友的身体。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把覆在紫龙身上的白布揭开,让她看他。
他真的死了。
他躺在那里,表情温柔静谧,如同随时会从睡梦中醒来。但只要低头俯身,就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幻象。
他身周环绕着朦胧淡薄的白雾,那是冰河为了不让他身体腐坏而做的预防。漆黑的长发覆过他的胸膛;他的肌肤带着另一个世界才有的青白的颜色,奇迹般地显出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青玉琢就的雕像。他的嘴唇的确已经被死神吻过了。
死的雕像……再也没有任何生气。
她低头看他。看他长长的睫毛盖住的那个永恒的梦。她几乎禁不住想去触摸它们,仿佛还期望着看到它们微微颤动。她是如此熟悉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哪怕他睁开眼来里面是一片铁灰似的虚无。
“他是……怎么死的?”
她轻声地问。怎么会有如此安静柔和的表情。
冰河指给她看,那个在胸口上的发黑的伤口。
“执行任务。被人袭击。从背后刺进去,从胸口这里穿出来。正中心脏。他本来不会就这么死,可是这里是他的旧伤。”
旧伤……旧伤……她看着那个致命的伤口。是哪一处旧伤?他受过那么多的伤。从背后刺进去,……那他的背上,她那曾经的希望所寄托的唯一之所,青龙已经永远、永远消失了吧。他的心脏,龙的右爪,她的……只属于她的旧梦。
那青龙慢慢消失的时候,再没有她的哭泣和哀求,再没有褐发的少年挥出救命的拳。
“你要呆一会么?”冰河问。
“不,不用……”她笑得有些茫然。“我想……到阳光下面去。”
这房间太冷。冰河的寒气太冷。他不会再呼吸的躯体……太冷。
天极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果然充足,让她头晕眼花。
她仰头,低头。然后发现了那个刚刚就守在房间外的,白衣长发的女子。
“你是……?”
对方转过脸来,给她一个惊艳的苍白美丽笑容。
“我猜你就是春丽小姐吧。”
“……”
“紫龙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
“……”
“紫龙是因为保护我而死的。”
血慢慢涌上春丽的心脏,又慢慢从她身体里退潮。那女人还在说什么?她听不到。无尽的静谧涌来,她看到紫龙安静的脸庞。
阳光怎么会如此强烈,天上,怎么连一丝云都没有呢?
“……春丽小姐?”
“……春丽!!”
[两个人之间
横亘着冥冥天宇]
紫龙第一次起了要娶春丽的念头的时候,他十一岁。春丽也不过十岁。
难得老师会放一次假给紫龙,他们高高兴兴地牵着手去看山下村子里新人办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