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
中国现代出版史上大型辞书《辞源》的再次修订工作已经在四年前正式启动,这不禁令人想起前次修订的两位编纂者吴泽炎和刘叶秋先生。
《辞源》的编纂是在1908年,由陆尔奎先生主编发起的,当时是在“国无辞书,无文化之可言”的理念下发起编纂的。彼时参与其事者五十余人,经过了近八年时间,终于在1915年问世。就当时而言,《辞源》颇具新学思想,汲取了外国辞书之长,适应了“钻研旧学,博采新知”的时代要求,在体裁和内容上都可谓是生面别开,领风气之先,为商务印书馆赢得了很高的声誉。1958年,《辞源》开始修订,为了与《辞海》和《现代汉语词典》区别,删去了现代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应用技术的词语,侧重了古汉语语词的溯源和演变,而收录范围则止于1840年,使之成为一部阅读古籍的工具书。既可用来检索,也能用来阅读,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辞源》。《辞源》的修订从1958年开始,至1964年出版了第一分册修订稿,经过了十年“文革”的停滞,终于在1983年出齐了四本分册,1988年又出版了合订本。我们目前使用的《辞源》都是1988年合订本的一印再印。
在1988年的合订本的尾页上,有三位编纂者的名字:吴泽炎、黄秋耘、刘叶秋,此外是参加修订的广西、广东、湖南、河南和商务的工作人员。
对黄秋耘先生我不太熟悉,只是见过一次,知道他是位老革命,广东的作家。他之所以列于编纂者,大概是因主持了广东组的工作。但我家与吴泽炎和刘叶秋先生却是几十年来的通家之好,他们两人与我父亲有几十年的交谊,从五十年代后期至他们去世,即便是“文革”十年中,也从没有疏断了往来。刘叶秋先生是1988年去世的,我的父亲是1994,而吴泽炎先生是1995。因此,对那些年他们两人为修订《辞源》所付出的艰辛我也是十分了解的。
吴泽炎先生是江苏常熟人,1934年毕业于上海大夏大学社会历史系,他的胞兄就是和潘光旦先生并列为我国社会学先驱者的吴泽霖先生。吴泽炎先生的常熟话很难懂,一般人听着吃力,但彼时这样的老先生在北京很多,听来听去也就熟悉了。他的学识渊博,是我从小敬佩的一位长者。也就是在他全力投入《辞源》修订工作的那些年,因为我家住在北京西郊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共用办公楼的翠微路2号院内,他家住在城里的骑河楼,因此几乎每天他来上班时都在我家吃午饭。几年时间耳濡目染,听他说古道今,旁征博引,可以说是受益良多。吴先生的个子很矮,大约只有一米五几,在我的印象中,他和周振甫先生是同属一个类型的南方人。吴先生是吸烟的,但吸进去的并不多,一根烟总是衔在嘴上,就是翻书写字时,也在嘴上衔着,那烟灰老是落在书上和纸上。甚至说话时也衔着,本来就听起来费力的常熟话,加上衔在嘴上纸烟的障碍,就更是含混不清了,我因为与他接触多却听得来。他的英文很好,也熟悉英美文学。1965年,英国作家毛姆(Maugham)去世,中国的报纸只有《参考消息》上发了一小条消息。那时,中国人知道毛姆的很少,但吴先生对毛姆的生平和著作却能如数家珍,我就是那时才知道英国有位享誉世界的作家毛姆的。
我也常到吴先生骑河楼的寓所去玩,和他的孩子也是几十年的朋友。最令我震惊的是他多年来所做的卡片,大抵都是为修订《辞源》而做的,约有六十万张,装满了几十个卡片盒子。也许,今天的学人无法理解前辈做卡片的功夫。在电脑时代,卡片已经成为无用功,但在那个年代,像他那样日复一日不辍,博览群书积累了六十万张卡片的治学态度,真的令人感动和钦佩。
直到今天,我都会常常想起吴泽炎先生的书房,他的书,他的卡片,还有他那永远在嘴上衔着纸烟的样子。他一生与辞书相伴,当我们今天仍在翻阅着《辞源》的时候,有谁还会想起他?但他留给后人的却永远为来者所受用。
刘叶秋先生本名桐良,桐树一叶知秋,大概这个名字或多或少有些悲凉,他的一生也是如此的坎坷。刘先生可算是老北京,对宣南掌故极熟悉。早年,他家曾寓居在纪晓岚故居,后来搬到珠市口西大街的一所大杂院中,只有两间仅能栖身的小屋,实在不够住,就在屋侧搭建了一间仅有两米七的小房子,容一榻一桌而别无隙地,先生戏称之为“二密栖”。刘先生也是从1958年就参加《辞源》修订工作的,只是因所谓的历史问题直到1980年才“落实政策”,此前都是以临时工身份参加此项工作的。其生活之窘迫,社会地位之低下,是可想而知的。尽管如此,刘先生却能淡然处之,每年春节时都要请吴泽炎和我父亲两家去他那里吃饭,亲自下厨。虽然斗室促膝容身,倒是乐也融融。抚今追昔,恍如昨日。
刘先生的旧学根底很好,擅长旧体诗。京华掌故,民国旧闻,乃至文坛遗事,无不信口道来。七十年代末,我同事的父亲哈贵增先生(中国早年留日学园艺学的农大教授)突然去世,是日大雪,恰巧我去看望刘先生,于是顺便请他代我拟一副挽联。我简述哈教授的行状,说话间刘先生那两米七斗室外煤炉上的水开了,他说“稍待”,于是去灌暖壶,等暖壶灌毕,立即在纸上写下了“种树栽花动关国计;飘风飞雪骤失耆贤”,平实贴切,真是所谓倚马可待了。
刘先生为《辞源》的修订做了许多非常踏实而具体的工作,尤其是对古籍的考订,对切音中现代音与中古音的结合与反切注音,都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他具有中国旧式文人的儒雅风范,对于收藏、书画、文玩都有着很高的造诣,只是他没有遇到得以施展的时代,非常可惜。就在他的事业和生活稍有转机的1988年,突然心梗去世。
“馀烬真同焦尾琴,清芬古色耀书林;琅嬛蠹蚀知多少,珍重叶秋护惜心。”这是叶秋先生的诗句,抑或是他一生的写照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