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青青道:“你跟她妈说了一夜话,舍不得分开,定是不住地讲她了。”袁承志恍然大悟,原来她生气为的是这个,于是诚诚恳恳的道:“青弟,我对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青青双颊晕红,转过头去。
袁承志又道:“我以后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你放心好啦!”……(第13回)
袁承志终于说啦。夏青青要的就是这个。袁承志此时也以为自己对青青负有责任,青青是他的拜弟,又是地唯一的红颜知己,他对安小慧、宛儿几位姑娘都不相爱,那么,与夏青青的盟誓和表白,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了。至于其中有多少是出于爱情,多少是因为要安慰夏青青的焦灼的心,报答她的—腔真情,这就谁也弄不清楚了。初恋时,谁能懂得爱情?
更何况像袁承志这样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又在华山绝顶之上学艺十年的人。眼见得夏青青一片痴情,如若没有报答,似乎已是天理不容。而自己原本就答应与她祸福与共,又答应她母亲临终嘱托,要照顾她一辈子。……
直到阿九的出现,直到他无意闹进皇宫,发现阿九不仅是崇帧的女儿太平公主,而且还对他暗暗倾心,将自己的画像摆在床头……从此他的心中就多了—个秘密,也多了—份苦涩。这是一种无名的苦涩。他只能用“青弟对你如此情意,怎可别有邪念?”(第18回)这样的话来进行自我暗示,自我监督和自我克制。因为阿九是仇人的女儿,自己又怎能与她……?
可是,他还是不知不觉地为了阿九而救了他的杀父仇人崇祯,帮助平息了一场宫廷叛乱。表面上是为了国家的安危、民族的大义,内心深处则多少是因为阿九才这样做的。只是他还不明白,也不愿明白罢了。
可是,夏青青却凭着本能的敏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妒忌固然是毫无理性、不可理喻的,但不能不承认,她的妒忌也往往是一种自然情感探测器,她能凭着自己的女性不能发现许多连当事人都还不太明白的情感真相。——于是,就有了最后这样一幕:
袁承志见大事已了,悬念义兄,便欲要下山。对青青道:“青弟,你在这里休养,我救出义兄后即来瞧你。”青青不答,只是瞧着阿九,心中气愤,眼圈一红,流下泪来。
阿九突然走到她跟前,黯然说道:“青青弟弟,你不要再恨我了吧?”伸手拉下皮帽,露出一个光头。原来她父丧国亡,又从何惕守口中得知了袁承志对青青的一片情意,心灰意懒,在半路上悄悄自行削发,出家为尼。众人见她如此,都大感意外,青青更是心中惭愧。袁承志心神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待要说几句话相慰,却又有什么话好说?……
……袁承志定到阿九面前,说道:“阿九妹子……你……你一切保重。”阿九垂下头不语,过了良久,轻轻的道:“我是出家人,法名叫做‘九难’。”过了一会,又轻轻的道:“你也一切保重。”(第20回)
这是一幕苦涩的悲剧,无可挽回。袁承志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之所以要“心神大乱,不知如何是好”,绝不仅仅是因为阿九出家,而且也意味着他对阿九之情“不知如何是好”的惆怅与苦涩。
夏青青之所以受伤,乃是因为袁承志在李自成攻破北京,打进皇宫之际,袁承志并没有杀崇祯,只是从崇祯的剑下救出了被砍断一只手臂的阿九。他之所以要救阿九,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他是一个侠,自是不忍伤害无辜而不救;他是—个男人,也不能不救一个受难的少女……6可是阿青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凭着她的本能感觉到了——袁承志对阿九的那番深挚的情意,是关怀、是爱悯,更是一种不自禁的深情。所以夏青青这才再次绝望地出走,以至于碰到了疯狂的温氏五老和何红药,这才几历生死,身受重伤。袁承志为之气苦不堪,却又无可奈何。
袁承志能干什么呢?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刻骨铭心地爱上了这位阿九、这位仇人的女儿。可是他却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阿九不仅是仇人的女儿,而他则又对青青早有过爱的承诺。
袁承志满心苦涩,确实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徒然的心神大乱。可是,我们从他的无意识的言行之中,还是能发现他的内心的隐秘。他称呼夏青青:是“青弟”,而叫阿九则是“阿九妹子”!——应该叫“妹”的他叫‘‘弟”,而应该叫“姑娘”或“公主”的他叫“妹子”,孰为义,孰为爱,在此不知不觉间充分地流露了出来。——不错,他对夏青青一直以“青弟”称呼之。这固然是他开始与女扮男妆的夏青青结拜兄弟,从而难以改口之故;但同时也不无把夏青青一直当成是同胞兄弟(妹)的因素。而这一弟字,道出了他的义,他的情,只不过是手足之情,却未必是情人之爱。对阿九却不是如此,阿九是他的真正的无可怀疑的“妹子”,是他内心深处的恋人。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恋。正因如此,他才对崇祯有如此之多的“反常”的举动。连他自己也不真正的明白那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