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无疑是目前中国史学研究的生力军之一。对整个中国史学界来说,这方面的具体成果可能还是次要的,其所体现的左右20世纪中国史坛的两大史学取向之间的那种合流或会通的趋势更应引起我们的重视。在重材料尚考证的同时,并不轻理论卑方法,是这一趋势的最重要的特征。从事在社会经济史研究的学者们恰到好处地将这两个方面均衡地结合起来,从而实现了历史学的社会科学化。尤其重要的是,社会经济史的研究者表现了高度的理论和方法自觉,正是这份自觉,让我们感到20世纪以来的中国现代史学已趋于成熟。
像史料学派那样,甚至比史料学派更强调和突出材料的地位和意义,是社会经济史研究者极为引人注目的特色。“没有史料,就没有发言权”是傅衣凌的名言。②吴承明认为,“史料是史学的根本”,应该“绝对尊重史料,言必有征,论从史出”;他甚至倾向于肯定傅斯年的“史学本是史料学”的命题,认为“历史研究的惟一根据是史料”。然而由于“史料并非史实”,所以必须考证,对“一个史学工作者来说,不先在史料考证上下一番功夫,没有鉴别考证史料的经验和修养,径行下笔为文,不是真正的史家。”③他因此十分推崇实证主义,将其视为治史之本、“史学的第一原则”④。在他看来,实证主义根本不存在过时的问题:“就方法论而言,有新老、学派之分,但很难说有高下、优劣之别”:“新方法有新的功能,以至开辟新的研究领域;但就历史研究来说,我不认为有什么方法是太老了,必须放弃”。
突出理论、重视理论是社会经济史学者的另一典型特征。无论是傅衣凌、吴承明,抑或是李伯重等,均十分重视理论,且不同程度地受惠于“理论”,如“资本主义萌芽理论”之于傅衣凌、“计量经济学理论”之于吴承明、“早期工业化理论”之于李伯重等。正如后者所说:“方法论在史学研究中应当占有与历史资料同等重要的地位”;理论是断不可少的,“不应当号召学者退回到纯粹的考证工作上去”。⑤且他们一致主张应援用多种理论,因此强调“史无定法”。
“史无定法”这一治学箴言的提出⑥,是中国现代史学走向成熟的直接证明。“史观派”长期以来一直认定“唯物史观”是惟一科学的历史观,这就排除了其他社会科学理论引入历史研究的可能性:“史料派”则坚决认定“史学只是史料学”,实证是惟一科学的方法,这从根本上排除了任何社会科学理论进入历史学的可能性。“史无定法”论一出,上述两极端应该俱消失于无形。吴承明认为,“在方法论上不应抱有倾向性,而是根据所论问题的需要和资料等条件的可能,作出选择”。史料学和考据学的方法、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社会学的方法、经济计量学的方法、发展经济学的方法、区域经济史的方法,乃至系统论的方法,都在选择之列。①在历史研究中,是否使用理论,取决于我们到底是对一般现象还是对具体经过感兴趣,“如果我们感兴趣的是一般现象,那么就与理论(经济学理论或其他社会理论)有关。否则,通常就与理论无关“。②而且在吴承明看来,在研究具体历史问题时,一切理论都可视为方法论:思维的方法或者论证的方法,没有例外。”在经济史的研究中,一切经济学理论都应视为方法论“。③即使这样,也”不能把全部经济史建立在某种单一的经济学理论上“。④用任何单一理论或单一模式解释历史都不行。这就是所谓”史无定法“的基本含义。祛除了包括唯物史观在内的所有社会科学理论、特别是所有经济学理论的意识形态属性,把所有这些理论都还原为从事历史分析的具体工具,从而为大规模引进和使用西方社会科学通则洞开方便之门,这可能就是”史无定法“论所将起到的革命和解放作用。历史学将有可能从此走在没有意识形态重负的学术之路上。
克服时起时伏、周而复始的两极对抗,在理论与史实、方法与材料、时代与学术的固有紧张之间,寻找到一条兼收并蓄的中庸之道,会通派的这一特点肯定会使它成为未来中国史学界一个极富活力的流派。笔者这样说绝不意味着史料派和史观派本身将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实际上,它们各自都有自己长久甚至永远的生命力。如同上文所说,在历史研究中是否采用理论,完全应视工作对象的需要而定。若是考订字义、辨别真伪、校勘版本,总之当从事史料学或古籍整理工作时,大概非依乾嘉旧规和20世纪的新考据学不可;但若要从整体上、宏观上、全局上把握人类历史演进的线索,揭示不同社会结构之间变迁嬗替的深层动因,真正做到司马迁所谓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在一定材料的基础上,则非援引某种学理和史观作依据、尤其是依据唯物史观不可。而要研究社会经济史,没有材料固然不行,没有理论特别是没有西方经济学等社会科学学理的帮助也同样不行,在这个领域非需要跨学科不可,这就是会通派出现的缘由。所以,从现在直至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国史坛正进入或已经进入一个史观派史学、史料派史学、会通派史学三足鼎立的多元格局。在这样一个多元互动的坚实平台上,中国史学定将迈向一个不辜负自己辉煌过去的新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