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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风舞,花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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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是在十五岁的夏天遇上了他。嗯,应该是的,刚刚做完生日,及笄的年份,大人们笑着说可
以去找婆家了。

    他却找上门。或者是我送上门?真叫人糊涂。

    他做交趾派谴使,途经白州双角山,我正在家门口的溪下洗衣。一名兵士向我问路,我随口答了。但
听有人说:“好一副清音。”轿帘开处,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轻轻微笑,轿子里有两块方冰,在侍女的轻
罗小扇底下,散发出阵阵凉意。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绿珠。”

  “清透碧绿,如玉如珠。好名字。”

  他送来五十斛珍珠。我随他回家。金谷渊,金谷别院,侍郎石崇的府邸。他的名字,我到一个月后才
知道。

  我受了一个月的调教,有嬷嬷教我说话、行礼、歌舞,才得以在他的宴席上露面。那华丽的大厅,金
做灯盏,玉为杯盘,琼浆玉液琥珀光,百乐齐奏,歌舞登场。我着交趾国进贡的红罗绡衣,百结轻裳,踏
方回步,每一下,身上的环佩玎珰作响,几乎要盖过琴音。

  他都说:“绿珠的舞,可以遮盖世间的一切。”

  自那一舞之后,他亲自教我诸般歌舞乐器,笛、箫、箜篌、琵琶……自填明珠曲,在空旷的镶满水晶
的舞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握着我的腰,教我运用腰肢与腿的力量,以及柔媚如丝的眼神。每每我做到
,他是第一个醉倒的人。

  他有权有势,多才多艺,温柔多情。轻纱的销金帐里,他是最温柔的情人。整个金谷别院,找不出比
我更受宠的女人。每一次宴席,我都坐在他的身边,为要捧杯,斟酒。他的手指在饮酒的刹那抚上我的手
背,并且悄悄地,对我一眨眼。

  别院的女人都在嫉妒我。这点我知道。女人天生就能知道别人对她的嫉妒。因为,这是一种享受。

  离开了那个充满炎热的家乡,来到这金玉温柔窝,我身怀三千宠爱,心领无数聪慧,没有一个女人可
以比得上我。也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比得上他。

  在他的宴席上,人人都向他投来敬畏的目光。有一次,有人拿来一枝二尺来高的血红珊瑚向他炫耀,
他看了只笑了一下,手指一拨,那珊瑚便摔了个粉碎。那人心痛得不得了,他却轻轻一挥手,下人端出数
十枝珊瑚,六七尺的、五六尺的便有十来枝,随手给了那人一枝三尺的。

  我看着那人面如猪肝而去,忍不住,俯在他怀里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是最好的,我也是最好的,我们合该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那夜他在灯下对我说出这句话,我真的认为,他是我一生相随的男人。



  一日无聊,坐在游廊里数着蝴蝶,正发着呆,便见一个青衣的少年,由老仆引领着,进了后院。

  那儿是乐师们住的屋子。知言是新来的琴师。

  那个时候,菊花初初绽放,满园都是它独有的凛冽的香气。他那身青衣,就像一朵刚冒出叶茎的菊花
蕊。而且眉目秀逸,本有一双微微长扬的眼睛,像是怕生似的垂眉敛目,叫人无从探知那里的天地。

  莫非是太无聊?两人经过我面前时,我趴在栏杆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咦,当初石崇也是这般
问我呢。

  “知言。”

  “知无不言吗?”我笑起来,笑声像一串串的珠玉散落在空气里。

  他低垂的眉目抬起,飞快地一眼,那么快,转瞬便又垂下。他也知道我的声音好听吗?也许身为琴师
的他,更能了解每个嗓音的妙处吧?

  他的名字,也太不符实了。一天顶多只得三句话,那秀逸的眉目永远低垂,只有在我歌舞的当儿,才
能发现,他的眼睛飞快一地扬,那眼风如云如雾,叫我如在云端。

  他的琴音,是这世上惟一一样不被我的歌舞遮盖的东西。它跳脱宛转,我永远把握不住它的方向,永
远在尽力追赶那些随时飘散的音符,每个音符都是浪尖,我站在上面,充满岌岌可危的动荡,以及,心动
神摇的晕眩。

  “每每舞散,我都觉得,自己的魂魄还在你的琴弦上。”曲终人散,我俩退入舞房,我犹有些喘息,



1楼2007-08-10 15:53回复

      “不长。便是我问姐姐到底要走哪条路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脸上有无限柔情,“姐姐,你实在太
    贪心了,舍不得富贵,又舍不得爱郎。两个男人都被你抓在手心里。你知道吗?从我进府的那天起,老爷
    就没碰过我。翔风的存在,对石崇来说,只不过是令绿珠吃醋的一个工具。

      姐姐,站着门外看我们亲热的滋味好不好?有一天晚上,我硬拉他往这边来赏月,那是你和知言欢会
    的日子呢,我原想让他看到你们在一起,一怒之下把你赶出去,从此金谷渊就是我的天下了。可他却不肯
    过来,最后还发脾气扔下我走了。啊,那时我便明白,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肯拆穿你。绿珠,绿珠,这
    个名字,他在梦里都会呼唤呢,可你在梦里呼唤的却是知言。我在梦里唤的却是老爷。”

      我听着这些话,看着她迷蒙的眼神,整个神魄被震地散落一地。这是什么世界?我背叛了深爱我的人
    ,我深爱的人背叛了我。

      “既然我挤不掉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你又不肯和知言私奔,那么我只要抢你的知言了。姐姐,你哪点
    比我好?凭什么他心里只有你没有我?你知道那种痛苦的滋味吗?啊,你当然知道了,你刚刚不正看得清
    清楚楚吗?呵呵,姐姐,你心痛吗?撕裂一样的痛吧?你知不知道,每个人都为你痛苦。老爷是,我是,
    知言也是。我们都这么痛苦,你凭什么快快活活得享齐人之乐?”

      “你们要在一起吗?很好。”

      石崇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却浑浑噩噩做不出一点反应。知言与翔风跪下了,他们在说设么?仿佛有人来拉他们出去……雷声好响啊,震裂一切的哀伤与喜乐,眼前那么黑,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从昏睡中醒来,天下已非壶中日月。



      赵王登基,孙秀得势,石崇因为得罪过他,官职一贬再贬,大权旁落。

      金谷别院在没有杯盏言欢,在没有歌舞弥乐,他也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弹琴。那曲调,温婉曲折,正
    是知言所作的《绿思》。

      在作这首曲子的那刻,知言是爱我的吧?现在,是他在弹,他在诉说对我的爱吗?可惜我对不起他。
    我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家人来报,孙秀遣使,索要绿珠。他慢慢地站起来,慢慢把目光望向那名使者,他把那琴,摔打在黄
    金围边的高柱上。那琴裂的声音,那铮铮的断弦,是那样的熟悉呵。

      我也那样做过,裂琴断弦,水晶粉碎,都不足以发泄我对他另结新欢的愤怒。那一刻,我也是爱他的
    吧?

      石崇已不再是当日的石崇,使者也不是当日的孙秀,他再也不能把这个打他爱妾注意的男人怎么样,
    相反地,他的拒绝会给他自己带来致命的灾祸。

      使者愤愤而去,我起身站在听绮楼上,高声叫道:“使者且慢。”那样凄厉的声音,整个院中的人都
    止步。“请使者转告孙大人,并非是大人情坚,是乃世上,再无绿珠此人!”

      我说罢,转过脸对他一笑。大病初愈,我的脸色毕竟极难看吧?我必定不再恢复往日风华吧?像你那
    样爱美的人看了一定不喜欢吧?但是没关系,我一死,总可以弥补对你的愧疚吧?

      这百尺的听绮楼,使金谷渊中最高的雅楼。站在楼上,几乎望的见城中一切景致。从前,我们在这里
    吹乐歌舞,饮酒作乐,窗廊上挂满轻纱,微风来,分飞乱舞。

        此刻,风还是那样的轻,轻纱依然飞扬。我纵身而下,身子也如轻纱一般飘飞。远处的天空那么蓝,
    那么纯净。我岭南的老家,也有这样的天空呢。

        呀,白州,双角山下,那溪,那桥,十五岁的生日,刚刚及笄的年份,大人们取笑说,可以去找婆家
    了……


    4楼2007-08-10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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