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夏交替，原本便绽放的娇花更觉艳丽，连带周遭松柏都显得郁郁葱葱，色彩愈发浓郁，摒弃肩舆，一路行来，美景悦人，心有欢喜。不多时候便至启祥宫延和苑，止了左右上门通禀，不拘着自个，随即落座在苑外玉石小凳上，就着一张怪石雕琢的石桌，让素媪摆上自承乾宫带来的两盏胭脂百合露，手摇一柄玉骨团扇，好不惬意。】
【 姜太公钓鱼讲的是愿者上钩，本宫延和苑摆席做的却是有的放矢。】

【湘水裙八幅绣银流，随步姿而动，压裙处样云玉佩可见精致。抬腕逗鸟儿，可见袖口滚边的云纹。听它啼叫，愣是不学人声。失了兴致。外头的枝叶，浅翠浓碧交映，花朵无声却开得正旺。阆苑之下观四方，眼尖的瞧见不远处。眉梢微扬，
心里思忖。那人的衣制，却是从未见过的。心下思量，让云烟一侧候着。步上前，带着试探的口吻。】
元妃娘娘？

【 偶有清风调皮，吹散垂缕秀发，摇摆耳畔缀珠。兀自摆弄着桌案上精致小碗，低垂螓首，神色懒散。任由周遭之景朱栏玉砌，绿树红花，吝啬一观。只听远处间或传来几声鸟鸣，也不焦急，平心静气。终有清朗之声耳畔响起，这才抬首一望，来人容颜娇若春花，周身自带贵气。贝齿厮磨应了一声，接又笑盈桃靥的瞅着她，淡笑不语。】

【眉略舒，平缓开来。此刻花开娇艳，枝叶翠浓，鸟声啼叫。我却莫名的警惕，面色无异，看不出端倪来。暗自思量，双手居前落身成礼，干脆利落。头微垂，唇启，字字有声。】
嫔妾给元妃娘娘请安，娘娘安康。
【元妃安氏，久居高位，如今初见自然是显山不露水的架势。自然得慢慢来，欲速则不达，我也莫急。湘水裙垂地，安妥着身。藏在袖子的五指略微卷紧，复而平展。继续言，不曾拘泥。】
未知娘娘前来，让娘娘久等了。

【 三年擢嫔，足够让我正眼一观。平日遇人擢升总言一句福报云云，并非不知背后艰辛，实乃宫闱中戏子太多，伪装矫饰已成惯性。宝嫔的性子心下清楚，骄纵高傲，绝少服人，夜谈之间竟能提这厮一次，足可证明，此子不俗。】
：免礼，坐罢。
【 室宇精美，铺陈华丽，有美二人，相对而坐，皆可入画。徐徐观之，姜氏神色沉静，并无拘谨，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恭和平，不愧几年采选第一个得意之人。料想顺风顺水的稳步至此，再平庸之人，亦滋养出几分高华，又遑论其人本富丽质。】
：久等之语，从何而来？本宫并无指人通禀便草草落座摆桌，若论失礼，乃是本宫失礼在前。

【面上柔和，娇容有笑，恣意的姿态。我曾听人说，遇何事不能自乱阵脚，不然便是输给自己。如今我将此话学得入了骨髓，溶成我之长处。径直起身，依她所言，择位而坐。腰板仍是直的，带着笑开口。】
左右是嫔妾的地方，就算娘娘未曾有言，延和的人自然不能这般。失礼之处，娘娘海涵。
【微抿唇，一舒袖，雪腕映上滚边云纹的袖口，赫然分明。她高居宫闱，非我所能比。只是若有保全自身的机会，来日不能定言。自然不敢说她失礼，早早便应了下来，寻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又将自己择得干净。】
娘娘来嫔妾居所，是嫔妾的荣幸。

【 温言如玉，转圜如意，单凭这份看人说话的本事，断不是所谓莞嫔、夙嫔可比，那些个隔夜黄花被人后来居上，不冤。待她坐定，将桌上两盏胭脂百合露轻推一盏过去，素媪在旁伺候着分列上素银汤匙，手执汤匙在百合露里转了一圈，抬眸笑言。】
： 本宫不过突起兴致，携了一盏汤水相迎，权作擢升之贺。区区薄利，舒嫔且莫驳美意。
【 从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已占妃首之位，一举一言已能震慑，无须揪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相择，失礼不失礼的劳什子自压下不提。先前不见不知，一见方知姜氏之妙，若说拉拢，未在其低位施恩，此时已迟，不妨暂且相交，探探口风亦好。嫔位之中，余者意向已明，唯独舒嫔之意，雾里看花瞧不明晰，正因如此，便更有兴致。】
： 同是本宫之幸，若非一时之兴，岂非又错过美人一名，观尔颜，悦我目，既是如此。启祥宫这地界，本宫少有走动，听闻舒嫔与宝嫔熟稔，还带有姻亲之事，到艳羡那宝嫔比本宫更早结交与你了。

【心里舒了一口气，少了几分。宫人左右伺候，周遭一番好美景。无兴致去赏，抬眼一瞧百合露。银匙浅取了一处，在盏边搁置。向来是个细心的人，放不过错处。见她没再提，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一笑，接着她的话。】
礼轻情意重，嫔妾又不是那等浅薄的人，非得大阵仗送着金银才有面子，娘娘安心。嫔妾，谢娘娘的礼。
【她说的客套话，又或者是别的，容不得我思量，往往深究出来的，不见得是好的。执银匙，将百合露送入口中，一常其中滋味。】
娘娘抬举，嫔妾受之，却也有愧。
【宫里美人不缺，我也从不以此为傲。如今的路，是我自个走出来的，自然容不得别人觊觎。见她提到宝嫔，眉梢一动，眼皮子微垂，倒是把目光放到羹汤之上。微抿唇，略带笑，扬起些许弧度。】
嫔妾想着，皇家妇，必得体，出自大户。皇甫如今虽不贵族，可名声在前，也算是门好亲事。宝嫔看得起，允了嫔妾。那些个小家子气的，难免上不了台面。娘娘如今来了也是好的，有何艳羡？嫔妾可活生生坐在娘娘您眼前。

【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红樱桃绿芭蕉，当年采选，虽竭力展现，依然有棱角之处，如今却已足够圆润。原就没想着一句话要套出她与众嫔亲疏如何，四两拨千斤的挡话头，更不稀奇。】
：既说礼轻情意重，那便全了本宫心意。本宫抬举，你自言受之有愧，反到想纠缠一句愧在何处？
【 御景亭一出，探明众嫔嘴脸各不相同，拍手称快者有之，暗里挑唆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旧情不忘者亦有之，惟独眼前之人毫无动静，仅凭不断描添的金册能看出她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本事。】
：何来不艳羡，活生生的坐在跟前不打紧，要的是当时舒嫔与宝嫔的一句看的起，一句相允诺，与本宫今日得来的一句‘受之有愧’，云泥之别。

【元妃一番话道来，她仍是美人如玉的姿态，可说出来的话是柔中锐利，道一句咄咄逼人也未必不是。搁下了银匙，一声玎玲响。忖思着元妃的心思，嘴上也不含糊，斟酌着用词，开口朝她言。】
娘娘误会了，嫔妾有愧，不过愧在美人一词。宫人美人数不胜数，嫔妾蒲柳之姿不敢妄居此名号，所以有愧。
【提到宝嫔，柔柔一笑，手服帖的搁在膝盖之下，姿态随意。手心印着裙裳的绣样，有种栩栩如生的感觉。抬眼，所见是元妃鬓上珠饰，实在华贵。至少妃嫔，未曾见过。她如今掌权，至少证明，上面的人，一直厚待。】
【下颌微抬，微抿了唇，几分笑，几分意味不明。】
左右结了份亲缘，是要顾着荣王府那头的，宝嫔也乐意成全嫔妾。嫔妾从前地位低微，自然没有自个面见娘娘，就是说，娘娘也听不到，嫔妾汗颜。

【 瞬息之间，词锋交叠，你来我往转圜数次，谁也没占着上风，于我是句句相迫，而她是沉稳对应，无端起了份惺惺相惜之心。暗忖正因如此，拔尖如斯之快，窜势甚猛之人才未招那几位主儿的妒恨，安然至今，等那几个回过味儿来，舒嫔二字，已不是当日舒淑女、舒美人之流那般好对付了。】
： 春花秋月各有其貌，何过自谦。本宫道一句美人，舒嫔自然当得起，受之有愧还是守着的好，你说是这理不是？
【 她所言末句，切合心意。无论结好交恶，在我元妃眼里都有一条底线，那便是要有受我庇佑抑或是受我践踏的资本，一纸金册往下看，连影都见不到的名号，争斗起来岂不掉价？眼下石桌为席，石凳平坐，既是本宫已认为眼前之人已有跟我交谈的资格，哪怕是不对等的资格。】
【 眼波流转自蕴百般风流，轻勾红唇叙道。】
：套用舒嫔一句话，本宫现就活生生的搁你眼前，石桌为席，相对而坐，更是正正经经的掷下一句看得起，不知舒嫔又是作何想法，恩……？

【常有句词，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元妃是盛，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眼下进退，自然知晓不同以往。自然更加谨慎，她将方才的话轻轻带过，随之而来的又是另外一波更盛的风浪。当下稳住心神，眉梢微动，备了挫词。】
总不能轻狂张扬就是了，娘娘之言，嫔妾受教了。
【以色侍君，注定是宫里逃不开的圈，甭管多清高的姿态。你身上的富贵，也能将你压弯了。她一字一句看似轻巧，却又不得容我忽视。一舒袖，滚边云纹赫然可见。】
娘娘如今协理六宫，嫔妾不敢夺其锋芒。娘娘的看得起，嫔妾记在心中。娘娘投之以桃,嫔妾自当报之以李。

【 柳眉轻挑，唇角微提，端是高洁之态，生处上位，自有悠闲之意见人悲切欢喜。尾指稍翘，执勺入盏，将百合露送了一口，待她说罢，搁置银勺，这才不疾不徐道。】
：本宫协理六宫不假，此刻却与舒嫔在石桌平座，石桌一张，围凳四方，可没有高下之分……
【 话音稍顿，不似之前句句相扣，只因心中明了，眼前之人甭管你是说上十句八句，乃至千句万句，皆不为所动。即便服了，服的不是本宫这人，而是这一身妃位服制，如斯一来，又有何意？扯出一抹笑意缱绻，呵笑一声，接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有趣，真真儿有趣。

【眉梢微挑，她话一出，心里的算盘着实打得响，却不知为何意，清风抚面，鬓上珠翠，缀饰流苏，径直垂直耳边，唯有作响。我若怕，便走不到今天这步。我不是纸老虎，火再高，也烧不着。姿态俨然，不疾不徐的开口。】
既是同桌平坐，娘娘手中所握权柄，又岂是嫔妾可以相比的......？嫔妾，看人看事，从不看表面虚像。
【此话，令自个笑意更盛，微颌首。谈不上漫不经心，却少拘谨。我若步步而退，在她心中才越发不入流。如今是合她心意也好，又或是惹她不悦也罢，我都必须，保全自己。不愧久居妃首，作态俨然高贵，随意的几句话都要小心应对。】
【心中暗叹，末了又开口。】
嫔妾以为，这当是娘娘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