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自己下坠。
急速而眩晕地,伸出手捞不到树的枝桠或者同伴的衣角。于是验证了这不是主角的戏份:没人搭救也无从凭借,只能一味地在飒飒风声中临近粉身碎骨。深渊中心黑暗不见尽头是巨兽的血盆大口,狰狞着破土而出的荆棘如同森白的利齿刺穿胸腹肋骨,无形的疼痛将他从心脏裂痕处硬生生劈开。
濒死之际他睁大眼睛,星辰在九万里高空悲悯地闪烁。
《What do you want from me》
醒来的时候脑袋痛得要死。伏见拧紧了眉头伸手胡乱去摸床头柜上的闹钟,在“啧”声破口而出之前终于抓到手里。因为来不及带上眼镜只好把脸无限贴近两根黑色指针辨认时间——上午10点半。
疑惑并且懊恼地,他把闹钟翻到背面。果然不知何时ON已经被打成OFF,秋山试图让他睡个懒觉的好心搞砸成现在因噩梦而起的,一背的冷汗。
总在帮倒忙,从未被超越。
尽管如此,气还是生不起来。而且就算大发脾气又怎么样呢?根据以往无数次的经验教训,脸色铁青只会得到微笑的回应,好像暴戾的拳头挥出去只撞到软趴趴的棉花上。
慢吞吞地洗漱,懒散地架上眼镜,打开冰箱门拿牛奶时自然地注意到贴在门上的便签。秋山氷杜惯用的温和细腻、尊敬得过分的措辞使他无法浏览第二遍,而“中午不能回家请伏见君自己做饭”的大意倒是传达得准确充分。
他抱着牛奶杯倚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伏见猿比古,一年前从驻伊部队退役。孑然一身,没有文凭或者手艺。唯一可笼统归纳到亲人一类的也……他停止了思维上的自虐,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顺滑香甜的液体润湿喉咙的触感比起烈酒来差得太远,要论契合心情简直是滑稽可笑。
可是秋山禁止他喝酒。这就真的是没有办法。
提到这个名字,伏见忍不住一脸烦躁地咂嘴。
曾经在同一个分队服役,对方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军医。性格温和无可挑剔,但同时具有很强的责任心。说实话两人并没有太多交集。退役后不久机缘巧合地相遇,已经在私立医院谋得职位的秋山——扮演着相当不错的昔日战友的角色——半诱导半乞求(?)地硬是拖着伏见和他住到了一起。日常生活被其全面照料,唠叨得像个老妈子。
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呢?他摸着下颌思索。一无是处的废物被好吃好喝地供在人生赢家的屋子里,时间一长就干柴烈火以身相许?
在冒出“对象是秋山的话也不是不行”的想法之后,伏见抬手打了一下左脸。电视上各色节目滚来滚去,他心情烦乱地从新闻频道换到综艺娱乐,被吵得受不了干脆整个关掉。
然后就接到了那通电话。
是用秋山的手机打来的,电话那头却是陌生的女孩抽泣不休。
“请、请问是伏见猿比古先生吗?”
“是。”很久没有被人直呼过全名,他顿时觉得非常奇怪。
女孩好像舒了口气,然而一开口依旧是浓浓的哭腔。
“我是迈尔森医院的护士。我们这里……出了麻烦。秋、秋山先生……”
那边很嘈杂,不知所措的惊惧交加的抽泣声时断时续。伏见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呼吸紊乱,手心开始渗出冷汗。
声音总算重新响起来,他依稀听清楚了“持枪”“胁持”等平民听了不免方寸大乱的字眼,在“请务必快些赶来,不要报警”的颤声嘱咐后利落地挂断。明知没有时间可供耽误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停顿了五秒。外头天色阴沉,山雨欲来,强烈的场景重合感使他心惊胆战地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