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的水随着太阳的起起落落不停地流走,流下六百里外青浪滩,流过辰州的边上,与沅水相汇,交汇的河水略显浑浊,也自然不见了河底躺着的零零散散的白色滑滑的石头,五彩的玛瑙和水中自在的游鱼。白日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打在河流泛起的微微波浪上,点点粼光却不见了河底孩子们的宝物,淳朴的孩童也丝毫不在意,顾不得浑浊的河水打脏自己的裤脚,便三五成群地扑下岸边的浅浅的河水里去,心底微微的失落感也溶化在了嬉闹的浪花中,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河流的上头,有个守着渡船的人家随着这水波的念想,这河水仍然流着,从辰州流向更远的地方,承载着思念,流过了岁月….
河中的石头被流水磨地更加光滑,崖上的虎尾草也生生息息地往高处长去,去年又因为暴雨坍塌了白塔又修好了,茶峒人每天平凡又忙碌的生活依然在灯火的生息中继续着,平日里那些被家庭琐事和死亡所绊倒的伤痛也似乎如那白塔一样被一砖一瓦的缝缝补补中逐渐地平息下来.
翠翠坐在渡船上方的土堆上把弄着身边长得茁壮杂草小草在手指间环绕 翠翠将手从草的束缚中抽出来倚在身边的黄狗头枕在主人的身上正打着小盹用手拍了拍狗身从前那只跟着自己满头跑的小黄狗如今也长大了。黄狗呜咽一声将脑袋偏了过去,翠翠躺下身去,纯粹的山风吹着纯粹的绿色,翠翠也将身心融化在了纯粹的绿意之中,渐渐地睡了过去,那山对面的竹篁也被风吹得飒飒作响,风不停,叶不止,翠翠也睡得安稳,似乎那竹叶那山风也化作了一曲又软又缠绵的情歌,进入翠翠的梦中,带她飞到那边悬崖的半腰上,去采长得老高的虎耳草…
临近黄昏,天边的彤云烧的通红通红的,渡船家也升起了细细的炊烟,杨马兵从屋里走出来,来到渡船边上,不见了翠翠,便大声地喊起来------“翠翠!翠翠!”声音散开在山里,道道回音传回来,却唯独没有自己期待的女娃音,心中不免又落下了一个石头,翠翠老祖父走的时候,自己发了誓要照顾好翠翠的….杨马兵也不歇气,鼓足了气力又喊了几声,不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老马兵心上的石头也放下了,果然,视野的尽头不一会儿就跑出一只大黄狗,身后跟着绿衣服的清秀姑娘…”翠翠你走哪去了?我到处找呢..算了不管这个,回家吃饭吧”翠翠怔了怔,望着天边火烧云,望了望眼见得到的河流尽头.然后应了声”诶!”便赶着黄狗跑着向那缕炊烟跑去….杨马兵跟在后面,”又一天要过去了唉,傻丫头…”心里这样想着,摇了摇头,却似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
第二天微微亮,雄鸡的报晓声才刚刚从山头冒出来,杨马兵便摇着渡船,渡到河对岸去,进了城.卖肉的屠夫见了,也大声地对他打招呼,似乎从他操劳的背影中回想起了什么人来..杨马兵径直走到了顺顺的家门口,敲一敲门,听得里屋应了一声”来了”,不一会儿门就打开了,杨马兵一抬头便看到了顺顺刻得皱纹的脸.进了里屋,杨马兵也开门见山,”顺顺船总,二老他….他怎么样了啊?”一听到二老顺顺脸上的肌肉微微抖了抖,顿了顿,便说道:二老他…他在辰州那边谋了一份差事,近来也挺好的..”听了顺顺的回复,杨马兵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顺顺明明知道自己的话中话却尽量避开了,虽然顺顺这些年待翠翠也真如自己的媳妇一样好,但却总觉得还缺了一点..杨马兵咳了咳嗽,鼓足了勇气,刚要开口,却又听见顺顺说”唉你这样隔三差五来问我二老境况.却倒让我想起翠翠他爷爷了,他老人家当年….说到这里,顺顺又顿了顿.”唉.. …年轻人的歌我们却都听不懂了..罢了罢了..我差人告二老一声,还是劝他早日回来吧..毕竟翠翠也那么大了..”听到这里,杨马兵刚到口的话也都随着他那股勇气都吞回了肚子里去,那口气一回,便觉得肚子有点胀气了,有点不舒服,但杨马兵还是高高兴兴地辞了顺顺一家,毕竟心里的石头才终于平稳了一点,路过宰肉的摊子上,杨马兵将算好的钱扔进箩筐子里,接过肉离去,哼着小曲,那屠肉的从窗口探出头来,望着他离开,嘴里也自喃喃着:像极了像极了..这类话来..
日子也在期盼中一天天过着,终于,在某一天的早晨,翠翠一家被敲门声给惊醒了,黄狗叫唤着,”狗!狗!不许叫不许叫..”翠翠睡眼还没睁开,大声呵斥着黄狗,门外也终于平息了,翠翠恍惚中看到杨马兵匆匆忙忙地随着那敲门人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从远处,隐隐传来雷雨的声响…杨马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给吓了一大跳,赶紧穿好衣服跟着敲门人走,天阴沉沉的,一场暴雨就要来临,杨马兵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硬着头皮出门去,到了城里,城中不像往常般热闹,沉沉闷闷的也如这天气一样,到了顺顺家,门虚掩着,推着便进去了,里屋有一些人,议论纷纷的,杨马兵一眼便看到了顺顺,顺顺佝偻着背在那里,仿佛苍老了十几岁,杨马兵推开人群,走到了顺顺身边,顺顺没有看杨马兵一眼,喃喃着:傩送..傩送回不来了..回不来了…”杨马兵刚刚想问清楚,顺顺一把站起来将他推出去,砰地一声,门被重重的关上,木屑成片成片掉下来,里屋爆发出了一声悲吼,与此同时,雷落下来了..杨马兵瘫坐在门口,捂住耳朵,隔绝了里屋隔绝了雷声,当然他也没有听到那声犬吠…
雨停住了,但傩送却真的回不来了.听说是赶渡船的时候,翻了船,卷进了漩涡里….顺顺一病不起,杨马兵也终于还是一颠一颠的回到了渡船口,但是翠翠却没有再回来了,那天的雷雨之后渡船一直都是空空地在那里,屋子里也安安静静的,翠翠什么也没有留下来。据说杨马兵后来上翠翠爷爷的坟上待了一天一夜,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只知道他从山上下来之后,也一直守着那个渡船,听人喊船家船家,便摇摇橹过去,每天黄昏的时候望一望天边的火烧云再望一望河流的尽头。至于翠翠和那只大黄狗,有人说翠翠也随着二老去了,也有人说翠翠离开了,去了哪里,不清楚..也许是下到了桃源县那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