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夕国与碧国的中间隔着一座峰,那座峰,叫做帝山。
所以无论我怎么样的极目遥望,我总是看不到关于碧国的一切。看不到那星星点点蔓延在芳草上的花团锦绣,触不到那暖暖阳光下的春意融融,没办法在晚间渐凉的风中,温一壶浪千酿,与洛渊对酌共坐,听年华流过。
我的大部分时间,是被拥在渐年的怀里度过。
他喜欢抱着我,细致非常的为我抹药,要将我身上为洛渊征战留下的一道道痕迹消去。我总会在他不在的时候用我久不练剑渐长的指甲,一分一分的刻划,直至血液流溢。然后渐年又多了一个习惯,每夜都要为我剪指甲,剪到血流仍是要剪。
他有时会说。“习染,你的脾气倔得不像女人!”
我只冷冷回敬“我根本不是女人。”
“你是女人。”他喜欢摁着我的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狠狠一吻后,才悠悠说道,“你是本王的女人,习染。”
他喜欢为我画眉,抹胭脂,然后喜欢在那胭脂未曾干透时亲吻上我的唇,要那种恶俗的花香在我唇内扩散。我喜欢咬他,喜欢在他最沉醉之时,狠狠一咬,要他痛,要他流血。
然后他会浅笑,温柔得令我生厌。
宫中人说渐年宠爱我到极致,鏖战一场只为夺我。然而我是太过清楚渐年的个性,他只不过想要挫挫洛渊这些年来渐旺的锐气,想压制一下碧国那渐隆的国运,更重要的是,摸清属于洛渊的底细。只需要一次较量,便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对手。男人便是如此之可怕。
“习染,洛渊,便是明王。”
纠缠我梦境至今只有这么一句话。我常常会盯着上方的芙蓉帐,听着渐年均匀沉绵的呼吸声,想着洛渊。想着几千里以外碧国融融春意中,他会与谁一起同漫蒹葭。那浪千酿,会有谁陪他共饮。夜凉时,谁为他披衣?
有一个晚上,我不自觉在梦中轻唤洛渊的名字,被渐年狠狠地摇醒。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只感觉低低的气压在我的身边徘徊旋荡,以他暴怒起来的侵犯为终结。痛楚尖锐如针芒般在骨髓中刺刺灼灼。我首次感受到渐年的疯狂,他低低在我耳边号着,“习染,叫我的名字!渐年,渐年!”
我咬紧着唇,不松口,绝不松口。洛渊是我唯一能死死保存的最后最后。
因为,我身上已再无属于洛渊的任何痕迹。
宫中人都说他爱我,爱得那么深那么切,侍候我得那么周到,抱我在怀中,我连动都不用动。
我只冷冷一笑,笑看那些满目的欣羡。又有谁知道,他得到我的那一日,便已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彻底断绝了我为洛渊存在的理由。
然后我才知道我也可以像她们般长发妖娆。原来我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陪在洛渊身边策马横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我看镜里女子淡扫蛾眉,轻点胭脂,微挽发髻,看她悠悠一笑浅浅惹人怜。渐年为我插珠簪,描花钿,他要我袅袅盈盈是女儿。
我看我肌肤光洁如凝脂,玉手纤纤如花靥,浅酌一笑春风暖。
我是一个最上品的玩具,捧在渐年的手心里,他喜欢我怎么样的改变,我便就怎么样的改变。我的一切一切,都随着他百变的意愿。
就像我的一生,从来未曾活得如我所愿。
洛渊成为碧国国君那一年,二十四岁。这一年我,二十二岁,被俘夕国四年。
夕国春天并不温暖,我裹在狐裘之中遥望帝山,渐年带来碧国的回应。我懒懒的抬起头,听他一句,“我说五十座城池换你,你说他怎么回答?”
他笑得饶有兴味,像是等待一场戏。
我仍是懒懒,随意答道,“定是不愿。”
我怎值五十座城池?我只值一天。
他竟是不恼不怒我对着他的懒散,“确实不愿。”他呵呵一笑,又将我拥入怀中,“回文中只有一字。夺!”
我看见兴奋的光芒在他的眼底呈现,我知道男人间的较量之心是永远没有休止的,只要一挑起,不斗到分出高下不歇息。
国之君的斗争,落在国之民的身上,操局的男人操着天下的生死,争夺的也是天下。是意气,还是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