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恋瑜看丈夫兴致这麼好,也就压下满腹的操心,露出笑脸陪他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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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终於奇迹似地睁开眼睛,眼前先是一阵恍惚、朦胧,然后他才看清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他转头看见房门敞开著,房外是陈设简单的大厅,阳光落在玄关处,廊前一名女子背著他坐在阳光里,粉红衣袖随风飘扬,乌黑长发披垂至地板上。
他仿佛置身与世隔绝之地,翠绿的树林在眼前摇晃,微风沙沙吹拂而来,虫鸣鸟叫、日影斜斜,好个清静的地方。
他想开口唤那名女子,却发现自己虚弱得发不出声音,他就那样躺著看著那女子的背影。然后他哀伤的想起在银淩县等他回去的爱人葛香云,她一定正著急得又哭了,想起她的容颜、她的哀伤和无助,他的心立刻揪痛了。
「你醒了?」叶天瑜转过身来,欣喜地奔上前望著他。「你终於醒了。」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活下来。觉得如何?还有哪不舒服?」她温柔地询问道。
他摇摇头,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微笑地说道:「你好好休息,晚点我再来帮你上药。」说著帮他拉妥被子后,急急忙忙地奔出去,嘴里还叫道:「我去告诉爹你醒了!」
她走后他试著想起身,挣扎半天仍失败地倒回床上,还冒了一身汗,他心急的想离开此地,他必须赶回县里保护爱人,他担心极了,任凭这地方再清静,他的心仍为伊人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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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的日子以平静而缓慢的步调一天天流逝著。
他依然用他编造的假名「王逵」住下来养病,白氏一家待他相当亲切,令他满心感谢。尤其是叶天瑜,常拉著他入林里游玩。
「你瞧那松鼠正在枝头上蹦著呢!」她兴奋的指给他瞧,然后朗声叫著:「小松鼠、小松鼠……」她掏出袖内预藏的核果。「快下来啊!看我带了什麼给你。」
看到那只松鼠果真爬下树来蹦到她肩上,他诧异地问道:「它不怕你?」
叶天瑜将一颗果子抛向他。「你要不要试试?」
他学她扬起手上的核果叫道:「松鼠、小松鼠……」
那松鼠非但不肯过去,还惧怕地紧抓住叶天瑜的衣服吱吱叫。
「唉,不行,它一副我要吃它的模样。」他失望道。
叶天瑜噗哧一声笑了。「它和你不熟嘛!你给它起个名字,以后你一来就叫它,等它熟了,自然就不怕你了。」
名字?望著那只小松鼠,他想起有个人特爱这些小动物——他深爱的那个女人,於是他脱口道:「叫它小云吧!」
「小云?」叶天瑜念著,瞪大眼认真问道:「怎麼?你喜欢云吗?」
「嗯,我喜欢云……」他笑了,但此云非彼云。
「我知道有个地方最适合赏云了,下回带你去。」她抱著松鼠热心笑道。
过没几天,她真的带他穿过重重树林,来到了一片大草原。因为春天的脚步接近了,草原上大半的积雪也化了。
「呐,你在这儿往上望,就可以看见成片的云。」她指示道。
他坐下仰起头,片片白云衬著蓝天不断变化,看著云又好似看见了心上人的脸,他黯然地抿紧唇。
叶天瑜不看云,只看著王达,见他拢紧的眉,不免疑惑的间道:「怎麼,你不是喜欢云吗?怎麼见了还一脸的哀伤?」
「就因为太喜欢才难过。」他对她微笑道。
她摇头表示听不懂他的意思。「如果你那麼喜欢云,就永远留在这里,那麼你就可以常常来这儿看云!」她提议道,心底央求他留下来,她希望他不要走,和她永远留在这山林里,他出现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是那麼的寂寞。
可是他低下脸沈声道:「我喜欢的云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她问,怎麼他说的话她都听不懂?「怎麼云还有分别的吗?」
他抬头看著她,凄然笑道:「你知道银淩县吗?」
她点头。「我知道,离终离山不远。」
「我的云在那里。」葛香云……天!他好想她。
叶天瑜瞪著他,越听越糊涂。
可她的心不糊涂,心中有一丝丝的惆怅和难过,她知道他终究会离开的,尽管这儿有好景致,他的心却不留恋这里。
一阵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见王逵沈默的望著远方,好想知道他正想些什麼,又想问他为何会受刀伤,更想明白他眼底的愁困是为了什麼?
最后她还是没问出口,只是静静地望著他的容颜。
他的伤口渐渐愈合,开始能跳能跑了,她欣慰地看他康复,恢复生气。
很快就过了大半个月,这段日子里,白梓看得出女儿对王达的热情,亦看得出这年轻人似已心有所属,他对爱妻说道:「咱们女儿情窦初开……」
「是,但很快就要结束。」毕竟是亲身历练过,苏恋瑜同丈夫看得一般明白。
只有初恋的叶天瑜不明白,她知道再过几天王逵就会离开,她惊觉自己心口空洞,仿佛风一吹就会被穿透了那般冷飕飕。
那只叫云儿的松鼠已经和王逵熟悉了,它开始愿意蹦到他身上让他餵食。
叶天瑜於是轻声说:「你看,它跟你熟了,你走后它会寂寞的。」
「不要紧,它还有你陪。」他没听出她的感伤。
她轻叹一口气,心想它还有我陪,而我呢?谁来陪我?
第二章
王逵临行前一夜,苏恋瑜特地备了一桌好酒菜为他饯行。
「咱家都是吃素的,没啥可招待的。」苏恋瑜微笑地替他添酒。「这酒存了好多年,香淳甘口,来,多喝点,别客气。」
叶天瑜在一旁热心地帮他加菜。「这菜是我一大早下田摘的,又甜又鲜,快趁热吃。」
王逵忙谢了一阵,酒酣耳热之际,白梓提议咏诗助兴,於是两人轮流吟了几首。
难得好兴致,白梓把酒朗声吟道:「休弹别鹤,泪与弦俱落,欢事中年如水薄,哪堪作恶……」
「不正经!」苏恋瑜嗔笑著瞪了丈夫一眼。
王逵亦有感而发接了下联:「昨夜月露高楼,今朝烟雨孤舟,除是无身方了,有身长有闲愁……」
「好极了!」白梓称道,亲自替王逵斟满酒杯。
「伯父言谈不俗,何以隐居此地?」王逵禁不住好奇问道。
白梓闻言微微一震,正想阻止女儿开口,却已不及。
「我爹本是朝中当官的,可是得罪小人,惹来杀身之祸,连夜逃难至此,不再过问世事……唉哟!」天瑜大腿发疼,原来是被娘捏了一把。
王逵看得出白父面有难色,故识相地转了话题,这夜大夥聊了个通宵,直至鸡鸣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