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楼空】第拾肆章。
终于,有什么些微的思绪,一点点在脑中酝酿升腾。
她从起身的间隙里不经意的侧目,看向一旁披着芙蓉苎罗花样外裳的青发优雅少年。
伊邪那美面前状台摆的是各式各样的脂粉奁匣,手上正忙碌的调试着赶明演出要用的新妆,倒也未搭理旁的。
东方爱缓缓移开视线,松开手间冰冷的银镯,有什么来不及细细思虑过的念头在蓦然间的一悸升腾而起,在逐渐想起杜尔迦不在意随口说过的某句话时骤然联想起自己来画楼时日里的种种。
她清楚记得,曾有一枚紧紧贴合她脖颈掠过的锈黑色利刃,上面仔细精致的纹刻了翻密的尨纹。如同提醒她它的存在,突兀的毫无征兆的闯入她的视线。
那场莫名其妙的火势,以及混乱之际来去无踪传信的飞刃。
当时她并未做多想,心下虽有一瞬的疑虑但却转瞬即逝。
因为她觉得这画楼里无非都是普通的戏子而已。
即便那场火是同样身为北隆细作的人为了递她消息而故意为之,那么能在鱼龙混杂众多人的视线之下动作迅速而熟练完成且来去无踪隐逸消逝般令她无处可寻其踪迹的——
除非是对这画楼里很熟悉的人才能了然无痕不动声色的做到这一切呢……
或者,根本就是画楼里的人。
那么…这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东方爱本来就性子直率一根胡同走到底的性子,一下子来不及细细反应过来的太多想法被烦乱的纠缠在一起,一时竟如同杂乱无章的棉絮一般,紧紧阻塞在胸腔间,一丝一丝,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她盯着自己微微轻颤的苍白指尖所透落的小小血脉那痕淡青无不明确的暗示了自己,她在害怕。
害怕……她在怕什么?
其实在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画楼,她亲近熟络的人也不过只有花羽杜尔迦与伊邪那美而已。东方爱不敢奢望他们能将自己看的多重,她实在是怕极了高估别人心里自己地位的感觉。
她不敢确定,那个人是否与自己同样目的同样身为平王的细作,是否是自己在这画楼里一直看做好友的其中任何一个。
如果说画楼里还有像她一样的人都是北隆的细作都是平王的人,那她也该庆幸有人与自己统一战线诸如此类。
可她偏偏却怕。
明明……当初的的确确独身一人来到这的啊。
凭借……她觉得可以在心底默默引以为傲的那该隐的信任?
现在在画楼中平白突兀的又有了一个与自己同样目的的人出现,而东方爱却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或许从她来到大越来到画楼里的到现在所有时间里,一切行动都在其眼底之下,仅仅是如同暗夜的鬼魅一般的某个角落里,抑或是连她自己都想不到看不见的地方监视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而自己却茫然无措一概不知。
这样想着东方爱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只觉得周身有霜露般的冷汗涔涔然浸出在面料柔软的衣上,细密的挑花滚边针脚竟也如同那锐利的针尖织就了繁复的大网倾轧过来,迫使她愈陷愈深。
自己该更小心些的啊……她愤愤咬唇直至泛白了唇色开始蔓延一丝的腥甜,重新摆正了那方小巧砚台想要重新研磨,却一直觉得温和的墨香闻在鼻里倒激的她眼角的神经搐搐轻颤。
离国宴不过一天凭它能有什么大变故……自己也不过做好自己该做的的罢了。
也只得期盼不出什么乱子。
况且,除了这她又能怎样。
东方爱轻舒出一口气,一旁烛火透出花样的茜纱晕染在桌面上一湖澹澹的溶影,略微缓和了她方才的不安与慌乱。
“话说小爱啊……你怎么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啊喵。”
斜倚妆台前正理花钿的青发少年突而来了这么一句,微微挑了烟云色更绝美不似人间人的幽绿深眸此时正定定望她,语调里的袅袅尾音散漫而慵懒,“心事重重的。”
“诶……有么……”东方爱被稍稍惊了一下继而如同往常一样浅浅一笑而过,“哪有啊。就是……头一次经历国宴这种大场面有那么点紧张。”
自然是该紧张的——
且不说她要仔细打点着怎么毫不点眼的混入宫里而不被发现,届时那身为北隆的
重臣身份贵重风头盛不可言几近储君的平王殿下……该隐是定会出席的。
伊邪那美黛眉轻挑略好笑的瞧着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个国宴!”
“……嗯。”她抬手拂过唇际,继而抬眼看了看青发如瀑的妖孽般少年,一双紫眸拢起薄薄的雾色纱翳,“那美……以前不是画楼里的人?”
伊邪那美不冷不热横瞥她一眼,“怎么?”
“就是……随便问问啊……”她被伊邪那美这一眼瞥的别扭,面上微微挂不住的腾起一抹淡色的绯红。况且这话甫一出口东方爱便已有些乍然的后悔。她虽不过是想到方才随口一问便罢,心底也明知道这般突兀问及旁人旧事委实失礼。奈何一言既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收场,只得暗自懊悔。
伊邪那美长睫半掩了幽绿的深眸中妖娆媚色,看不出丝毫情绪转变。“不过是原先依附的班子破落衰败,散伙时走投无路到这儿重登台博个虚名儿罢了。”
屋外微雪轻漫如絮有若初春杨花婉转小苑飞檐,曲折廊下竹弦新调不知是哪里伶人初吟一曲。屋内却是安静的,东方爱此刻默默听得伊邪那美方才一句话轻描淡写不知掩去多少旧事便也知趣不在多言。
“知道……这画楼以前的事么。”
伊邪那美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少女耳际的绛紫婵鬓,轻笑一声这样说着打破一瞬的寂静,软糯温润的尾音也如同衣上妃色的芙蓉花样一般娇媚婉转。
“啊?”
“也是,这旁人传的些儿个闲话自然做数不得。”他说完随后没有去瞧东方爱此时神色,只轻轻抬手扶正菱花,细笔慢慢舔饱了彩绘小钵中的黛色,随后望着镜中自己依然鲜妍精致的面容,小心翼翼的——
画一个柳叶如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