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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4-05-06 22:17回复
    《祭笔》
    《秋雨合集》二十卷,在除夕的爆竹声中终于编成了,我轻轻放下手上的笔。
    放下又捡起,再端详一番:笔
    人的一生会触碰到很多物件,多得数也数不清。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物件,一定是笔。
    我至今还没有用电脑,一切文字都用笔写出,被出版界誉为稀世无多的“纯手工写作”。会不会改变?不会。虽然我并不保守,但一个人的生命有限,总需要守住几份忠贞,其中一份,就是对笔。
    也许很多人会笑我落伍,但只要读了我下面的片段记忆,一定就会理解了。


    2楼2014-05-06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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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人生的第一支笔,是一支竹竿小毛笔。妈妈在代村民代写书信,我用这支小毛笔在边上模仿,那时我才三岁。第二年就被两个新来的小学老师硬生生从我家桌子底下拖去上学了,妈妈给我换了一支好一点的毛笔。我一上课就黏得满脸是墨,惹得每个老师一下课就把我抱到小河边洗,洗完,在奔跑着把我抱回座位。
      七岁时,妈妈给了我一支比毛笔还长的蘸水笔,外加一瓶蓝色墨水,要我从此代她为村民写信,记账。把笔头伸到墨水瓶里蘸一次,能写七个字。笔头在纸上的划动,吸引着乡亲们的一双双眼睛。乡亲们几乎不看我,只看笔。
      这也就是说,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意无意地告诉我,这笔,对乡亲们有一种责任。
      九岁小学毕业到上海读中学,爸爸狠狠心为我买了一支“关勒铭”牌的钢笔,但很快就丢了,爸爸很生气。后来知道我得了上海市作文比赛第一和数学竞赛大奖,爸爸气消了,但再也不给我买好钢笔。我后来用的,一直是别人不可能拿走的那种廉价钢笔。我也乐意,因为轻,而好钢笔总是比较重。


      3楼2014-05-06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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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大规模地用笔,是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替爸爸写“交代”。那是“文革”灾难的初期,爸爸被“革命群众”揭发有政治问题和历史问题,立即“打倒”,停发工资,而我们家有八口人要吃饭。爸爸希望用一篇篇文字叙述来向“革命群众”说明事实真相,因此一边擦眼泪一边写,很快眼睛坏了,就由他口诉,由我代笔。一开始他还没有被关押,天天晚上在家里他说我写。后来被“革命群众”上纲上线为“反对伟大领袖”,不能回家了。他告诉当权者说自己已经不能写字,必须由我代笔。因此,还能几天放回一次,但不能在家过夜。
        我一共为爸爸写了六十多万字的“交代”。我开始时曾劝爸爸,没有必要写,但后来写着写着,知道了从祖父和外公开始的很多真实往事,觉得很有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便写了下去。而且,又主动追问了爸爸很多细节,再从祖母,妈妈那里核实。这一切,就是我后来写作《吾家小史》的起点。这书,断断续续写了四十多年。当时为爸爸写“交代”,用的是圆珠笔。一根塑料直杆,每支三角钱,我写完了很多支。用这种圆珠笔,要比钢笔用力,笔杆又太细,写着很不舒服。但爸爸要求,在写的材料下面必须垫一层蓝紫色的“复写纸”,使材料交上去之外还留个底,因此只能用这种圆珠笔。写一阵,手指发僵,而中指挨着食指的第一节还有深深的笔印。再写下去,整个手掌就会抽搐,因为实在写得太急,太多了。


        4楼2014-05-06 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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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大规模地用笔,是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替爸爸写“交代”。那是“文革”灾难的初期,爸爸被“革命群众”揭发有政治问题和历史问题,立即“打倒”,停发工资,而我们家有八口人要吃饭。爸爸希望用一篇篇文字叙述来向“革命群众”说明事实真相,因此一边擦眼泪一边写,很快眼睛坏了,就由他口诉,由我代笔。一开始他还没有被关押,天天晚上在家里他说我写。后来被“革命群众”上纲上线为“反对伟大领袖”,不能回家了。他告诉当权者说自己已经不能写字,必须由我代笔。因此,还能几天放回一次,但不能在家过夜。
          我一共为爸爸写了六十多万字的“交代”。我开始时曾劝爸爸,没有必要写,但后来写着写着,知道了从祖父和外公开始的很多真实往事,觉得很有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便写了下去。而且,又主动追问了爸爸很多细节,再从祖母,妈妈那里核实。这一切,就是我后来写作《吾家小史》的起点。这书,断断续续写了四十多年。当时为爸爸写“交代”,用的是圆珠笔。一根塑料直杆,每支三角钱,我写完了很多支。用这种圆珠笔,要比钢笔用力,笔杆又太细,写着很不舒服。但爸爸要求,在写的材料下面必须垫一层蓝紫色的“复写纸”,使材料交上去之外还留个底,因此只能用这种圆珠笔。写一阵,手指发僵,而中指挨着食指的第一节还有深深的笔印。再写下去,整个手掌就会抽搐,因为实在写得太急,太多了。


          5楼2014-05-06 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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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之大难,莫过于在北非、中东、南亚、中亚的极端恐怖地区了。
            我写了那么多中华文明遗迹,为了对比,必须去寻找同样古老或更古老的其他文明。但那路,实在太险峻、太艰难、太无序、太混乱了。我必须贴地而行,不能坐飞机,因此要经过无数关口。查呀查,等呀等,翻呀翻,问啊问。他们问我,我我却永远问不清,前面在哪里可以用餐,今晚可以在哪里栖宿。
            由于危机天天不断,生命朝不保夕,因此完全不能靠事后记忆里,必须当天写下日记,但写日记的地方在哪里?在废弃的战壕边,在吉普的车轮上,在岗亭的棚架下。这一来,笔又成了问题,显然不能带墨水瓶,如果带了,那些人可能会让我当场喝两口看看是不是危险物品。圆珠笔他们也查的仔细,又拧又拆,要判断那是不是特制的微型手枪。
            好在,这时世界上已经流行一种透明塑料的轻型墨水笔,一支可以写好几天,不必吸墨水。沿途见不到超市、文具店,因此我不管入住什么样的小旅馆,只要见到客房里有这种笔,立刻收下,以防哪一天写日记突然接不上。
            在行经伊拉克、巴基斯坦、阿富汗、尼泊尔那漫长的边界地区时,一路上黑影幢幢、堡垒隐隐、妖光熠熠、枪口森森,我把已写好的日记手稿包在一个塑料洗衣袋里紧抱在胸前,手上又捏着一支水笔。我想,即使人被俘虏了,行李被抢走了,我的笔纸还在,还能写作。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不让写,那我也要尽最大努力,为自己保留一丝最后的机会,为笔保留一丝最后的机会。
            这种紧抱稿子紧捏笔的情景,我一直保持从尼泊尔入境西藏的樟木口岸。
            那支水笔,连同我在历险行程中一直藏在行李箱中一支较好的钢笔,很快被一个慈善机构高价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赠,以补充北京市残障儿童的乳品供应。
            后来我在进一步研究中国文明与世界现代先进文明的差距时,又考察了欧洲九十六座城市。虽然也非常辛苦,但那种悬生命于一线的危险没有了,而且一路上也比较容易的到顺手的笔。
            当我考察完世界那么多地方之后,从联合国开始,很多国际机构和著名大学纷纷邀请我作主题演讲。所谓主题,大多是“全球背景下的中国文明”、“一个中国学者眼中的当代世界文化”、“五万公里五千年”、“全球面临的新危机”等等。华盛顿国会图书馆、联合国世界文明大会、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等等都去了,还应邀在我国香港、澳门、台湾长期授课。我想,既然沿途用了那么多笔,现在正应该用一支更好的笔把考察成果系统的写出来了。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8楼2014-05-06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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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个发现让我默然良久。我父亲的十年关押,我叔叔的三度割脉,我全家的濒临饿死,我岳父的当街批斗,全部一一浮现在眼前。原来,我要不要再度拾笔,并不仅仅关及我目前的处境,而是牵扯到很大的时空坐标。
              一切文化孽力都会以文化的方式断灭文化。简单说来,也就是“以笔夺笔”。因此,我作为可怜长辈的后代,还应该担负一点守护文化的责任。事实证明,我的守护并不会被当代中国文化乐意接受,但我不能光看它的脸色。我不仅还要执笔,而且也可以不再拒绝国际间的演讲邀请。我当然不会控告我们夫妻俩的遭遇,但当我说清楚了中国文化的千年脉络、万里对比,也许会有一些中外读者对二十年来由“联欢”和“联谤”组成的文化二连结构产生一点怀疑,开始认识到那未必是中国文化真正的魂魄。
              因此,我又郑重的执笔了。执笔之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最严格的规矩:时间不多,笔墨珍贵,不能有一点一滴浪费在对诽谤的反驳上。
              于是,在诽谤声依然如狂风暴雨的一个个夜晚,在远离无数“文化盛典”的僻静小屋,由失业很久的妻子陪伴着,我一笔笔的写出了一批书籍。它们是:《中国文脉》、《何谓文化》、《君子之道》、《北大授课》、《极端之美》、《吾家小史》,以及它们的部分初稿《寻觅中华》、《摩挲大地》、《借我一生》·······此外,还精选了几部中国文化经典,全都用当代散文做了翻译。以前那些“文化大散文”文集和学术著作,也都认真地整理了出来。
              至此,我不敢说对得起中国文化,却说我对得起自己的笔了。当然,笔也对得起我。
              我还可以像老朋友一样对笔开一句玩笑:你耗尽了我的一生,我却没有浪费你太多墨水。
              不仅没有浪费太多的墨水,也没有浪费什么社会资源。这二十卷书,每一卷都没有申请过一元钱的资助。据说国家有钱,这样的资助名目非常之多,诸如研究基金、创作补助、项目经费、学术津贴、考察专款、资料费用、追加资金·····每项都数字惊人。我始终没有沾染分毫,只靠一只笔。
              有了笔,一切都够了。


              10楼2014-05-06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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