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长在寺里。
他沉默寡言，走路总是低头看脚上的布鞋，像是在度量每一步的大小。小沙弥们笑闹时，他只不动声色地微微转过头去看一眼，目光中有点寂然，又有点空洞。
小沙弥受不惯他的目光，总避他远远的。但是老和尚们都喜欢他。
说是，尘根皆去，心境空灵。
于是更少有人来亲近他了。
寺的后院有个圆圆的大水缸，里面养了一条鱼。这条鱼除了肚子，都是一身红。它喜欢独自在水里无聊地吐泡，等不及泡沫浮到水面，它就摆尾戳破了它们。有时候一些小沙弥路过水缸，看到它翻着白花花的肚子漂在水面，以为它死了，等他们用手戳它的肚子时，它又“哗啦”一下翻腾起水花，甩尾打在那些手指上。
小沙弥们说，这条鱼不是凡物。它有灵性的。
季春时，微风吹下大把的花。有些花扑到水缸里，浮浮沉沉地漂着。
他从旁侧的青石小路上垂头走过。也许是这天阳光当真好，也许是缸里微泛的水波刹那间潋滟了他的眼，鬼使神差地，他转头看向水缸之中。
一条鱼，悠游自在地追逐着一朵浮花。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些，人影映在了水里。
分明是稀松平常的模样。
但那条鱼像是觉察到他的靠近，忽然放弃了那朵花，慢慢地游了回来，然后——
轻轻地吻了他映在水里的眉心。
暖风熏人。一蓬花倏地扑到他怀中。
良久，他伸出手，颤颤地探进水里。
水微凉。
这条鱼摇着尾巴游过来了，用嘴轻轻地触碰他的指节。
他张开手指，这鱼就从他指间滑了过去，又打个旋儿，怯怯地回头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这条鱼就像一个少女，温情地吻过他的眉心，怯怯地与他十指相扣。
就这样，不可思议地留恋起了一条鱼。
小沙弥们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那样寂然的人会对着一条鱼微笑，没有功课的时候情愿整天整天地站在水缸旁。他们说这鱼果真是有灵性的，说不定就是菩萨莲花池里养着的那条，一不小心游到了人间。
鱼的声名越传越响。有一天他发现水缸里只剩一汪清水，就在寺院门口截住了袖管尽湿的小孩子。
他很温和地请他把鱼留下。
小孩子却背手藏鱼，昂头道：“这是我的鱼。”
“没有听说过上山礼佛需要带一条鱼来。”
“我才捉的。”
“寺院后的小溪只有虾，寺院里的水缸才有鱼。”
小孩子词穷。
他催促：“施主，再耽搁这鱼怕是活不成了。”
小孩子脖子一梗，颈上青筋直跳：“又不是你的鱼，你紧张什么。”
“这是寺里的鱼。”
他说得肯定……小孩子却蓦然咧嘴笑了。他迅速地把鱼塞到他手里：“这才是你们的鱼。”然后飞快地跑了。难为他脚下一双高筒靴，还可以跑得一溜烟没影。
但这根本不是他的鱼。
这条鱼沉在水里，很漠然谨慎的模样。他的手在水中浸了很久，它都远远地躲开了，和那些小沙弥们待他一样。
他知道他弄丢了他的鱼。
夜里他做梦，一条鱼游到梦里。这条鱼慢慢化成人，一个红衣绯裾的少女。她明眸善睐，言笑晏晏。
她的手怯怯扣上他的，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眉心。
梦醒后，一庭明月高照。圆圆白白的月亮，像是后院那口空空荡荡的水缸。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又是季春时节。
老渔翁到山上寺庙后的小溪里钓虾，又见了那个白眉老僧。
老僧一贯沉默寡言，他的目光安静，却带着点寂然和空洞。他总是花一整天的时间蹲在溪边，一年又一年。
老渔翁终于忍不住要问：“老师父参悟溪水多年，却怎么还没有得道。”
老僧漠漠地看他一眼：“我在找一条鱼。”
“这溪里只有虾，寺里的水缸才有鱼。”老渔翁笑，“这还是当年你们寺里一个师父告诉我的。记得当年我听说寺里那条鱼是灵物，就把它藏在高筒靴里偷了出来。”
然后他遗憾道：“可惜走到半山腰这鱼就死了，可见这根本不是什么灵物。”
于是拿回家抠鳃去鳞，开膛破肚，做成一碗鱼羹吃了。
末了老渔翁道：“其实你们寺也不损失什么，真的。”
老渔翁坐了一会儿，又到别处钓虾去了。
白眉老僧蹲在溪边，任水波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芒鞋。
他想无论是当年的小孩子，还是而今的老渔翁，都不会明白它那样一条鱼的亲近，和他这样一个人的爱情。
他定定看着水面，仿佛有一条鱼穿过长长光阴，仍然摇着尾巴游过来，轻轻吻了他映在水里的眉心。
他沉默寡言，走路总是低头看脚上的布鞋，像是在度量每一步的大小。小沙弥们笑闹时，他只不动声色地微微转过头去看一眼，目光中有点寂然，又有点空洞。
小沙弥受不惯他的目光，总避他远远的。但是老和尚们都喜欢他。
说是，尘根皆去，心境空灵。
于是更少有人来亲近他了。
寺的后院有个圆圆的大水缸，里面养了一条鱼。这条鱼除了肚子，都是一身红。它喜欢独自在水里无聊地吐泡，等不及泡沫浮到水面，它就摆尾戳破了它们。有时候一些小沙弥路过水缸，看到它翻着白花花的肚子漂在水面，以为它死了，等他们用手戳它的肚子时，它又“哗啦”一下翻腾起水花，甩尾打在那些手指上。
小沙弥们说，这条鱼不是凡物。它有灵性的。
季春时，微风吹下大把的花。有些花扑到水缸里，浮浮沉沉地漂着。
他从旁侧的青石小路上垂头走过。也许是这天阳光当真好，也许是缸里微泛的水波刹那间潋滟了他的眼，鬼使神差地，他转头看向水缸之中。
一条鱼，悠游自在地追逐着一朵浮花。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些，人影映在了水里。
分明是稀松平常的模样。
但那条鱼像是觉察到他的靠近，忽然放弃了那朵花，慢慢地游了回来，然后——
轻轻地吻了他映在水里的眉心。
暖风熏人。一蓬花倏地扑到他怀中。
良久，他伸出手，颤颤地探进水里。
水微凉。
这条鱼摇着尾巴游过来了，用嘴轻轻地触碰他的指节。
他张开手指，这鱼就从他指间滑了过去，又打个旋儿，怯怯地回头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这条鱼就像一个少女，温情地吻过他的眉心，怯怯地与他十指相扣。
就这样，不可思议地留恋起了一条鱼。
小沙弥们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那样寂然的人会对着一条鱼微笑，没有功课的时候情愿整天整天地站在水缸旁。他们说这鱼果真是有灵性的，说不定就是菩萨莲花池里养着的那条，一不小心游到了人间。
鱼的声名越传越响。有一天他发现水缸里只剩一汪清水，就在寺院门口截住了袖管尽湿的小孩子。
他很温和地请他把鱼留下。
小孩子却背手藏鱼，昂头道：“这是我的鱼。”
“没有听说过上山礼佛需要带一条鱼来。”
“我才捉的。”
“寺院后的小溪只有虾，寺院里的水缸才有鱼。”
小孩子词穷。
他催促：“施主，再耽搁这鱼怕是活不成了。”
小孩子脖子一梗，颈上青筋直跳：“又不是你的鱼，你紧张什么。”
“这是寺里的鱼。”
他说得肯定……小孩子却蓦然咧嘴笑了。他迅速地把鱼塞到他手里：“这才是你们的鱼。”然后飞快地跑了。难为他脚下一双高筒靴，还可以跑得一溜烟没影。
但这根本不是他的鱼。
这条鱼沉在水里，很漠然谨慎的模样。他的手在水中浸了很久，它都远远地躲开了，和那些小沙弥们待他一样。
他知道他弄丢了他的鱼。
夜里他做梦，一条鱼游到梦里。这条鱼慢慢化成人，一个红衣绯裾的少女。她明眸善睐，言笑晏晏。
她的手怯怯扣上他的，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眉心。
梦醒后，一庭明月高照。圆圆白白的月亮，像是后院那口空空荡荡的水缸。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又是季春时节。
老渔翁到山上寺庙后的小溪里钓虾，又见了那个白眉老僧。
老僧一贯沉默寡言，他的目光安静，却带着点寂然和空洞。他总是花一整天的时间蹲在溪边，一年又一年。
老渔翁终于忍不住要问：“老师父参悟溪水多年，却怎么还没有得道。”
老僧漠漠地看他一眼：“我在找一条鱼。”
“这溪里只有虾，寺里的水缸才有鱼。”老渔翁笑，“这还是当年你们寺里一个师父告诉我的。记得当年我听说寺里那条鱼是灵物，就把它藏在高筒靴里偷了出来。”
然后他遗憾道：“可惜走到半山腰这鱼就死了，可见这根本不是什么灵物。”
于是拿回家抠鳃去鳞，开膛破肚，做成一碗鱼羹吃了。
末了老渔翁道：“其实你们寺也不损失什么，真的。”
老渔翁坐了一会儿，又到别处钓虾去了。
白眉老僧蹲在溪边，任水波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芒鞋。
他想无论是当年的小孩子，还是而今的老渔翁，都不会明白它那样一条鱼的亲近，和他这样一个人的爱情。
他定定看着水面，仿佛有一条鱼穿过长长光阴，仍然摇着尾巴游过来，轻轻吻了他映在水里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