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说道:「我瞧现在就乱了套了,当公子的不像公子,当武先生的又变公子了。」他在岛上老是写写画画,那时她只觉他文人底子颇深,老是把她画得入骨三分,却没有想到他快把春香公子给干掉了。
「咱们知道乱了套就好,传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他不以为意道。人人都以为他因血统关系,找他说项最容易,其实,要找人说项不如找春香,春香出身名门正派,但在他耳边叨个几句,他便什么都好,可惜,一直没人看穿这点。
「上次你说,天罡派送你金绵绵,代价是删去天罡派掌门四十年前的错事,你删了吗?」她忽然想起这事。
「删了。」
她抿抿嘴,有点内疚地说:「这……要传出去,对云家庄的形象很不好吧。」
「传出去也就罢了。世上的公平公正,都是人定的,你说你写的都是事实,我跟你写同样一件事,内容却大不相同,你说,谁写的才是真的?这两年你待在汲古合没发现么?册子这么多,江湖上哪来这么多事好写?每位公子写着同样的事,却是不同的内容,历代云家庄主子都一律收了册,任由后人去判定真假。你也可以说,每个人写的都是真的,每个人写的也都是假的。」他顿了下,又道:「天罡派掌门四十年前的错事,只有两句话,那是一件当年微不足道的错事,现在根本无人会提起,即使提起了,也只是一笑置之,后世的人也是不当回事。恬恬,你认为为什么他还执着于此?」
她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留美名。即使人死尸腐,也要留传天下第一的美名,世世代代。」
她讶了声,低声问道:「天天,那你想要留名吗?」
他看她一眼,道:
「你说,依我的背景,想要留下美名,得删去多少册子?」忽地,他声音微地带暖。「我不留名,只想留命。」
她闻言眉开眼笑。「是啊是啊,留命,我跟你长长久久,留命到七老八十。」
「既然不留名,就把你写的那云天情史烧了吧。」
「我不要!」她环视一周。「明明被你收到这里,但我刚才就是找不着,你到底放到哪去了。」
张悦轩当作没有听见,继续写着他的纪事。
任着她找了一会儿,他又道:「三叔年底要归隐了。」
「嗯,他告诉我了。」她有点舍不得。「之前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何三叔不跟大哥一块归隐,后来传棋出了事,我才明白三叔的心意。」新一批的数字公子年纪轻,难免行差踏错,他留下正是为了随时修正年轻一辈的想法。三叔的心意,几乎发生在每一代数字公子身上,不知这一代将来会是谁留下传承一切?
张悦轩看她依依不舍,故作无事的岔开话题,问道:
「以后咱们的孩子,不论男女,你都要叫念诗么?」
她又挨了过来,含着蜜饯恼道:
「我都要二十八了……我不该说大嫂老蚌生珠的,万一我五十才生……」
「这事挺难说的,是不?」他内心在微笑。「你想生几个?」
「我两个,你自然也是两个;我要三个,你自然也是三个,你不可以比我多的。」她用力揉揉肚子,非常烦恼。
他轻轻拍去她的手。「别这样揉。」
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认真地想了想,道:
「别叫念诗,当初是要你想我的,现在我人还在,别弄得好像在纪念我一样。名字慢慢想,我希望不论男女,都不要像我的身子或长相,像你一人就好了。」
他想起她以前的薄命身子,点头道:「也好。」
「唉,说什么都是白说。」她笑着,皱皱鼻子。「要我五十生,我也认了。」谁教她现在的生活已经非常幸福了,不敢再奢求什么。
她又回角落去翻册子,顺道偷偷寻找她写的张悦轩情史。到底被他收哪去了?
到了中午,她小有饥饿,便先离开汲古阁去寻饭吃了。
走着走着,她又自动自发塞了一颗蜜饯。
突然间,她停顿下来。
「等等……」她舔舔唇,酸酸甜甜的,最近她都是一颗接着一颗……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再想着上次癸水来的时候,
她惊叫出声,连忙转身喊道:
「天天……噫!」
张悦轩就站在她身后,及时稳住她的身子。
「你做什么你,不是叫你小心点吗?」
明明是你当鬼吓人,她顾不得抗议,双眼闪闪发亮,紧紧抓着他衣袖,叫道:
「我、我是不是……是不是……」
「可能,也许。」他淡淡答道,眸里有笑意。「我已经差人请城里大夫下午过来,那时就知道了。」
她傻笑到满面都要开出缤纷灿烂的花了。「天天,天天……」
「我这么花心思让你肚子饿,你要再没有消息,那真是我不够用心了。」
他一脸理当如此,但她完全不介意他的马后炮,一脸笑呵呵的。
张悦轩看她开心成这样,取过她那包蜜饯,牵着她往厨房走。
「恬恬。」
「嗯?」二十八就有了,不老不老不算老,她的眼睛都眯得张不开缝了。
「等你生了孩子后,还是别常吃这种东面吧,伤身。」他语气自然地说道。
她愣了愣,而后脸红红地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
「好,我靠你肚子饿,只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