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所有人都知道。
她也知道。她也知道。她也知道。
但是空气不能传递这个音节。
它太重。
-----她快死了。
第一秒。它躺在那个平静古板的医生手里。
他优雅而焦躁的金丝边眼镜纹丝不动。
昭示尽头的数字，它的黑色并不较周围更浓。
煎熬的平凡结局。痛苦会随光亮一起熄灭，解脱将比天使轻柔。
——他安慰。
只是苍白苍白。她的脸。
黑字如魅影恍惚。
再下一秒。
它躺在她握拳的手心。
它开始剧烈地塌陷褶皱。
只是苍白苍白。她的指节。
残酷折断空气，大火如同巨兽的残骸，在窒息中庞然溃散。
现在，这一秒。
它安定地蜷缩成一团。
拥挤而黑暗的病床边柜潮湿而安静。
——只有一朵花甜美而无畏。毫不知情。
笑闹地亭立在那个柜子上面。
它也不发声。暗笑。
——
悲哀的温柔浸透了干燥而尖利的事实。
热泪热泪。
忍耐的巨石熔炼心酸。
将它的坚硬腐蚀成漏洞百出的秘密。
她们徒劳地，以心脏反握尖刺，要阻止它刺破一切的无情。
虚弱而顽强的冥河枯木。
“伸手抓牢我们。”
——
这空洞将在空气里迅速开裂。
大到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大到捂住双眼也将因扑面的烈风而泪流不止。
——
花朵和死亡。
被静悄悄地安放在她的身旁。
她握住她的手。她站在她的身旁。
这场景如此荒谬而温情，如同她身旁的那个柜子。
映在她疲惫空茫的瞳孔里。
——她太聪明了。
深重的思虑磨砺了她过度的敏感。和清澈的悲观。
她像一颗悲哀之河的鹅卵石那样可爱而无奈。
——预言循着她即将坠落的轨迹发出暗光：
“事情将会因为她的陷落而失去平衡，但最后的结局却可能如同落海的流星，不知所终。”
“活着还真是辛苦呢。”
——她突然冲着她们俩笑了起来。
月光毫无防备。
-----------------
（一）时间是诊断书下来的前一天晚上--
这是怜住院的第九个月的第九个晚上。她稍微侧转过头，望着夜色中虚掩的门扉。
也许是从来这里的第二个月的某一晚开始，这种凝望就成了惯例。
而今天更是如此。从昏黄的日落一直到漆黑的夜半，她都无法闭上眼睛入睡。
没人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可以看做痊愈的疾病竟然会陡然恶化。没人告诉她，但她这副经历过百孔千疮万般药的身体却很是清楚。
也不是不担心自己。她在黑暗里转过身体。
只不过，从很久以前，这份对于自身病痛的担心已经和可能给龙华带来的痛苦紧紧粘连在了一起。或许实际上，她对于后者的担心反而加重了前者。
她回想起早晨龙华进门前的表情。她认得她的一切，清楚得大概连她自己也觉得恐怖。一个皱眉里暗藏着的层叠深意，一弯笑意牵扯出的细微变化。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园城寺怜来说，唯一不需要靠预知就能分毫不差地看透的，就是龙华了。
人们说爱会蒙蔽人的双眼，但是爱让她抓住所有时刻注视她。
不过除了爱以外。催促她注视她的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无力，比如恐惧。
其实她在答应龙华的那一刻就已经反悔了。她清楚无论如何，自己都一定会成为她的负担。长久地作为弱者栖居于他人的荫庇，让她很清楚人的耐心与限度。而且即便她知道龙华可能会是个例外，但是她也无法从内心接受自己必须要拖累她这个事实。
更加要命的则是，她很容易就会没命这件事。
要是在以前她最生无可恋的时候，这当然算不了什么。那时她已经有了自生自灭，利人利己的觉悟。
但是现在就太不一样了。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该怪命运让她久病难愈，还是该怪命运让她遇到龙华。
她要学着珍惜自己。她想要学着珍惜自己。
被人爱着是一种甜蜜而沉重的责任。
她在黑暗里想着。
不过更加重要的也许是。她也爱龙华。这件事的珍贵和珍稀程度绝对不亚于她的那项从鬼门关里得来的绝技。
她在与夜色同样深黑的脑海里作出祈祷的十字。
这时一个颀长的身影从虚掩的门后显现出来。

——“爱绝不会徒劳无益。因为万物冷酷，天平无情。而它饱含心血与泪水，无法称量。”
那天晚上园城寺怜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场一望无际的大雪。
那本该是一片铅青色的旷野，她经常梦见的旷野。
她眯起眼，在梦里感到一阵飘忽的困惑。
——北方的荆棘不见了。那丛会无限生长的荆棘，踏出一步就长出十步的荆棘，它们向她伸出深黑色的利刺，如同一只愤怒怨怼的豪猪。
——南方的沼泽也不见了。她记起水蛭和污泥攀附在她脸上时散发出的滑腻腥气，水草死死地缠住她脆弱的脚踝，挣扎将她带往绝望的更深处。
——西边的沙漠消失了。凶恶骄傲的太阳盘踞在没有尽头的地平线上，炙热的砂砾争抢着钻进她满是空洞的牙床，口腔干燥如同即将破碎。
——东边的大火也消失了。火焰吐出它鲜红带刺的舌头，如同一个惯于嘲讽的恶妇，用她最为恶毒的言辞刺破她心怀希冀的清亮。
——每一次。都会从这里重新开始。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原来是没有路的。
不管朝向哪个方向，都会被疼痛团团围困，它无所不在的藤蔓随着她的脚步越勒越紧。
但是她要向前。她要向前。她要朝着那里走。
她从不怀疑究竟该走向哪里，尽管她觉得面前分明是一片空空。
每一次都在寻找。寻找那条命运施舍她的生路。
再穿过一丛刀山似的荆棘，再趟过一段粘腻窒息的沼泽，再忍过一片炙热刺痛的火焰，再
再对着天空祈祷一次吧，再向着远方前进一寸吧。
——应该就能找到了。
她对自己说。
——可是这一次，世界都是无辜善良的雪啊。
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是，她迈开脚步—
她要去——她突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要去哪儿。
她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风突然加速旋转成一个冰冷的尖端，穿过她的心脏。
她低头去看，雪覆盖得太厚了，连血都看不到了。
雪地白得像是一个无声的天堂。纯洁地散发出耀眼的冰凉。
在她裸露的耳后，
有一根时针坠落了，所有的雪片安静地停落在她的肩头。
一切都停了。
——这个时候，她忽然就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个早晨。
她从同样雪白的床单上坐起来。望向窗外。
有一个瞬间，她认为世界一定是消失了。
没有别的颜色，也没有别的声音。
像是四壁的雪白溢出了她与世界的边界。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病房。
雪白雪白。雪白雪白。
白得像是她见过的那些脸孔和肢体，白得像是她曾瞥见过的那些尸布。
——那就像是一场掩盖所有血色的白雪。
清冷而安详。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这样想过。
她想起那场大雪。她想起那场大雪以后的世界。
那个覆盖住眼睛的动作。
如果。
雪将落到她的身上。
——时针穿过她的左耳。
雪又开始落。
大片的云从天空的聚集处向她飞来。
比任何一次暴瘦都更加轻。轻得空无一物。
只剩下雪。
她躺下。在坠落的云朵。在平静的最高处。
不必再向前了。不必再寻找了。
有人向她伸出发着光的手。
——她突然就听到了一阵哭声。
那哭声划破她的耳膜。雪白现出血痕。
不该再有血的。
血太热了。
她太热了。
她惊讶地盯着自己的心脏。它又出现了。
透过白雪，正渗出不可思议的鲜红。
痛感顺着搏动的热度蔓延到她的全身。
要融化了。
她掉下眼泪。
这眼泪洞穿了云朵。
她从那高处坠落。
——一个悲伤湿热如同尘世的怀抱。
她睁开眼。
龙华的眼泪正滴落到她的脸上。
她回想起她对那个伸手邀请者的回答。
——即便我将轻如鸿羽，我也不愿意斩去这生命的重负。
拥抱那躯壳吧。它是热的。
“活着之所以辛苦，是因为，
我要辛苦地活着。”

——“平衡从来都是一种假想。”
有时候，夕会想，要是夏天不那么漫长就好了。
几乎每一个夏天都会有这样的情景。
夕大步咧咧地走在前头，而龙华则和怜一起绵绵慢慢地走在后头。
回家的路上铺满夕阳，她会背对着光的方向朝着她们俩招手，笑闹着抱怨她们的动作缓慢和过分的亲密，然后有意装作不情不愿地放慢脚步稍作等待。
这样的组合与位置几乎从未改变。
她一向表现得莽莽撞撞，迷糊却又干脆果决。在他人看来，她几乎从不为那些纠缠而婆妈的事情去伤神动脑。这股乐观与直率像一阵热力和阳光，能够在龙华温柔的月光之后散发出耀眼的力量。
这样的组合对于怜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龙华有一回曾这样下过结论。
在她们的庇护之下，她的深沉和虚弱，都好像可以被暂时消解。
不过她自己本身就带着一股由于几次身临死境而带回的释然。这是一种对任何事情都能看得开的松弛与随意。
事实上这对于缓解夕的冲动和火气也是很有作用的。
夕随后又自己挠挠头补充道，不动声色地看向龙华，而后者正一心一意地盯着怜的侧脸。
——和过去的所有黄昏一样，现在她站在怜的病床前，忽然就回想起那天的情景。
放学后已然空旷的街道上，她站在路的对面，不耐烦地踢着电线杆。
龙华因为有些东西没拿刚刚折返回了学校。
她和怜有一句没一句地打趣，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
她还正在喘着气大笑着。
“夕。”怜突然一本正经地沉下声音。她苍白的侧脸掩盖在垂落的黑发下。
夕有些顿住了，停下踢动的步子，也不笑了，转过身关切地盯住她。
“怎么了？”她更靠近了一点。远处龙华的身影也正越来越近。
“要是，”她抬起头对她笑笑，“我是说，要是。要是我走了，”
龙华的长发飘动在夕阳里，正在朝她们招手。
“你一定要帮我拉住她啊。”
她还在笑着，眼神只幽深寂灭了一秒。转过头就恢复了正常。
这时龙华热热切切地冲了过来握住怜的手臂，低下头轻声地问着她些什么。
夕站在她们背后，飒爽的发梢浸没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她们一起经过了无数个黄昏与无数个夏天。
但是这样的亲密也埋藏了无数个隐秘的时刻与隐秘的顿悟。
——她忽然感到一种模糊的轮回感。
在另一个这样的夏天里，其实她早已明白。
——那是她们成为朋友的第四个夏天。
当时怜毫无悬念地正在生病住院。龙华陪了她将近三天三夜，因为怜的执意劝阻和确实过度的疲劳，她不情愿地从医院来到夕家中，打算让夕去暂时顶替一下。
她看着龙华穿过门厅走了进来。倦怠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赶忙上去准备搀扶她一下。可是她对着她摆摆手，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的。还是快点去医院吧，现在只剩下怜一个人，我怕会出什么事。”
她的话里散发出一种忘我的温柔，夕有些顿住了。
不过她很快地恢复了常态，爽利地抄起背包打算走出门去。
这时龙华的手机响了。
她的脸色陡然黑了下去。作势就又要出去。
“龙··”
没有等她说完，龙华就冲了出去。敞开的大门口涌进大片因为炙热而颤动着的光亮，这股突然的热流似乎把龙华奔跑的身影放慢了，她的长发在视野里变得动荡而模糊。
她的手正准备甩开一个剧烈的幅度，几乎像是出自本能，夕在这个视野的慢动作里伸出手，想要拉住龙华。尽管她从始至终都不明白那天她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但是她还是伸出了手。她望着她的背影，一种强烈的预感在那一秒楔入了她的脑海
——她将会无数次地选择奔向那没有止境的大火，在无数个漫长得如同永恒的夏天，直到随着火焰化为灰烬。
她伸出的手没能握住她飞快掠过的右臂。那个错过的动作被拉长成层叠的幻影，她呆呆地看着她空空的手心。
就在许多年前的这个瞬间，她早已明白了龙华。
她明白了怜的话，她明白了她注定无法挽留她，她明白了她绝不会松手的决绝。
——因为飞蛾是无法被阻止的，那朵焦渴致命的光亮将是她的归宿，也是她的生命。在寒冷的绵长与热烈的短暂之间，她早已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的温柔从来就包藏着烈火般的怜惜与爱意。否则，在如此漫长而寒冷的冰河世纪，又如何能擎举着这微弱而坚忍的火苗守候在渐趋冰凉的恋人左右。
这种残酷的牺牲被月光似的细语温情掩盖，让人感觉不出它的烈度。
她将会陪伴她直到那不能行进之处，那所有美妙而炙热的夏日的尽头，在那里目送她被秋风和冬雪吹散掩埋，而自己却无法记起归处的路。她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得太久了，她盯着同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和她在骨血内融为一体，久到命运与爱意将她们紧紧粘连，久到早已忘记了全身而退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她顽强翕动的翅翼消失在门口的热浪里。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失焦。
但是她也跟了上去，追着这阵风。在所有的时日里，这样的情况是唯一的可能，龙华会跑在她的前面，而她怎么也赶不上她。
她焦躁地跑在她们的身后，她顽皮地站在她们前头。
没有一次。
——她回想起。
她曾真正与她们并肩同行。

15楼……？

补授权(?)顺便这一层也有作者对剧情走向的解释...

——“爱绝不会徒劳无益。因为万物冷酷，天平无情。而它饱含心血与泪水，无法称量。”
那天晚上园城寺怜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场一望无际的大雪。
那本该是一片铅青色的旷野，她经常梦见的旷野。
她眯起眼，在梦里感到一阵飘忽的困惑。
——北方的荆棘不见了。那丛会无限生长的荆棘，踏出一步就长出十步的荆棘，它们向她伸出深黑色的利刺，如同一只愤怒怨怼的豪猪。
——南方的沼泽也不见了。她记起水蛭和污泥攀附在她脸上时散发出的滑腻腥气，水草死死地缠住她脆弱的脚踝，挣扎将她带往绝望的更深处。
——西边的沙漠消失了。凶恶骄傲的太阳盘踞在没有尽头的地平线上，炙热的砂砾争抢着钻进她满是空洞的牙床，口腔干燥如同即将破碎。
——东边的大火也消失了。火焰吐出它鲜红带刺的舌头，如同一个惯于嘲讽的恶妇，用她最为恶毒的言辞刺破她心怀希冀的清亮。
——每一次。都会从这里重新开始。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原来是没有路的。
不管朝向哪个方向，都会被疼痛团团围困，它无所不在的藤蔓随着她的脚步越勒越紧。
但是她要向前。她要向前。她要朝着那里走。
她从不怀疑究竟该走向哪里，尽管她觉得面前分明是一片空空。
每一次都在寻找。寻找那条命运施舍她的生路。
再穿过一丛刀山似的荆棘，再趟过一段粘腻窒息的沼泽，再忍过一片炙热刺痛的火焰，再
再对着天空祈祷一次吧，再向着远方前进一寸吧。
——应该就能找到了。
她对自己说。
——可是这一次，世界都是无辜善良的雪啊。
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是，她迈开脚步—
她要去——她突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要去哪儿。
她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风突然加速旋转成一个冰冷的尖端，穿过她的心脏。
她低头去看，雪覆盖得太厚了，连血都看不到了。
雪地白得像是一个无声的天堂。纯洁地散发出耀眼的冰凉。
在她裸露的耳后，
有一根时针坠落了，所有的雪片安静地停落在她的肩头。
一切都停了。
——这个时候，她忽然就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个早晨。
她从同样雪白的床单上坐起来。望向窗外。
有一个瞬间，她认为世界一定是消失了。
没有别的颜色，也没有别的声音。
像是四壁的雪白溢出了她与世界的边界。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病房。
雪白雪白。雪白雪白。
白得像是她见过的那些脸孔和肢体，白得像是她曾瞥见过的那些尸布。
——那就像是一场掩盖所有血色的白雪。
清冷而安详。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这样想过。
她想起那场大雪。她想起那场大雪以后的世界。
那个覆盖住眼睛的动作。
如果。
雪将落到她的身上。
——时针穿过她的左耳。
雪又开始落。
大片的云从天空的聚集处向她飞来。
比任何一次暴瘦都更加轻。轻得空无一物。
只剩下雪。
她躺下。在坠落的云朵。在平静的最高处。
不必再向前了。不必再寻找了。
有人向她伸出发着光的手。
——她突然就听到了一阵哭声。
那哭声划破她的耳膜。雪白现出血痕。
不该再有血的。
血太热了。
她太热了。
她惊讶地盯着自己的心脏。它又出现了。
透过白雪，正渗出不可思议的鲜红。
痛感顺着搏动的热度蔓延到她的全身。
要融化了。
她掉下眼泪。
这眼泪洞穿了云朵。
她从那高处坠落。
——一个悲伤湿热如同尘世的怀抱。
她睁开眼。
龙华的眼泪正滴落到她的脸上。
她回想起她对那个伸手邀请者的回答。
——即便我将轻如鸿羽，我也不愿意斩去这生命的重负。
拥抱那躯壳吧。它是热的。
“活着之所以辛苦，是因为，
我要辛苦地活着。”
——“平衡从来都是一种假想。”
有时候，夕会想，要是夏天不那么漫长就好了。
几乎每一个夏天都会有这样的情景。
夕大步咧咧地走在前头，而龙华则和怜一起绵绵慢慢地走在后头。
回家的路上铺满夕阳，她会背对着光的方向朝着她们俩招手，笑闹着抱怨她们的动作缓慢和过分的亲密，然后有意装作不情不愿地放慢脚步稍作等待。
这样的组合与位置几乎从未改变。
她一向表现得莽莽撞撞，迷糊却又干脆果决。在他人看来，她几乎从不为那些纠缠而婆妈的事情去伤神动脑。这股乐观与直率像一阵热力和阳光，能够在龙华温柔的月光之后散发出耀眼的力量。
这样的组合对于怜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龙华有一回曾这样下过结论。
在她们的庇护之下，她的深沉和虚弱，都好像可以被暂时消解。
不过她自己本身就带着一股由于几次身临死境而带回的释然。这是一种对任何事情都能看得开的松弛与随意。
事实上这对于缓解夕的冲动和火气也是很有作用的。
夕随后又自己挠挠头补充道，不动声色地看向龙华，而后者正一心一意地盯着怜的侧脸。
——和过去的所有黄昏一样，现在她站在怜的病床前，忽然就回想起那天的情景。
放学后已然空旷的街道上，她站在路的对面，不耐烦地踢着电线杆。
龙华因为有些东西没拿刚刚折返回了学校。
她和怜有一句没一句地打趣，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
她还正在喘着气大笑着。
“夕。”怜突然一本正经地沉下声音。她苍白的侧脸掩盖在垂落的黑发下。
夕有些顿住了，停下踢动的步子，也不笑了，转过身关切地盯住她。
“怎么了？”她更靠近了一点。远处龙华的身影也正越来越近。
“要是，”她抬起头对她笑笑，“我是说，要是。要是我走了，”
龙华的长发飘动在夕阳里，正在朝她们招手。
“你一定要帮我拉住她啊。”
她还在笑着，眼神只幽深寂灭了一秒。转过头就恢复了正常。
这时龙华热热切切地冲了过来握住怜的手臂，低下头轻声地问着她些什么。
夕站在她们背后，飒爽的发梢浸没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她们一起经过了无数个黄昏与无数个夏天。
但是这样的亲密也埋藏了无数个隐秘的时刻与隐秘的顿悟。
——她忽然感到一种模糊的轮回感。
在另一个这样的夏天里，其实她早已明白。
——那是她们成为朋友的第四个夏天。
当时怜毫无悬念地正在生病住院。龙华陪了她将近三天三夜，因为怜的执意劝阻和确实过度的疲劳，她不情愿地从医院来到夕家中，打算让夕去暂时顶替一下。
她看着龙华穿过门厅走了进来。倦怠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赶忙上去准备搀扶她一下。可是她对着她摆摆手，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的。还是快点去医院吧，现在只剩下怜一个人，我怕会出什么事。”
她的话里散发出一种忘我的温柔，夕有些顿住了。
不过她很快地恢复了常态，爽利地抄起背包打算走出门去。
这时龙华的手机响了。
她的脸色陡然黑了下去。作势就又要出去。
“龙··”
没有等她说完，龙华就冲了出去。敞开的大门口涌进大片因为炙热而颤动着的光亮，这股突然的热流似乎把龙华奔跑的身影放慢了，她的长发在视野里变得动荡而模糊。
她的手正准备甩开一个剧烈的幅度，几乎像是出自本能，夕在这个视野的慢动作里伸出手，想要拉住龙华。尽管她从始至终都不明白那天她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但是她还是伸出了手。她望着她的背影，一种强烈的预感在那一秒楔入了她的脑海
——她将会无数次地选择奔向那没有止境的大火，在无数个漫长得如同永恒的夏天，直到随着火焰化为灰烬。
她伸出的手没能握住她飞快掠过的右臂。那个错过的动作被拉长成层叠的幻影，她呆呆地看着她空空的手心。
就在许多年前的这个瞬间，她早已明白了龙华。
她明白了怜的话，她明白了她注定无法挽留她，她明白了她绝不会松手的决绝。
——因为飞蛾是无法被阻止的，那朵焦渴致命的光亮将是她的归宿，也是她的生命。在寒冷的绵长与热烈的短暂之间，她早已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的温柔从来就包藏着烈火般的怜惜与爱意。否则，在如此漫长而寒冷的冰河世纪，又如何能擎举着这微弱而坚忍的火苗守候在渐趋冰凉的恋人左右。
这种残酷的牺牲被月光似的细语温情掩盖，让人感觉不出它的烈度。
她将会陪伴她直到那不能行进之处，那所有美妙而炙热的夏日的尽头，在那里目送她被秋风和冬雪吹散掩埋，而自己却无法记起归处的路。她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得太久了，她盯着同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和她在骨血内融为一体，久到命运与爱意将她们紧紧粘连，久到早已忘记了全身而退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她顽强翕动的翅翼消失在门口的热浪里。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失焦。
但是她也跟了上去，追着这阵风。在所有的时日里，这样的情况是唯一的可能，龙华会跑在她的前面，而她怎么也赶不上她。
她焦躁地跑在她们的身后，她顽皮地站在她们前头。
没有一次。
——她回想起。
她曾真正与她们并肩同行。

——“爱绝不会徒劳无益。因为万物冷酷，天平无情。而它饱含心血与泪水，无法称量。”
那天晚上园城寺怜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场一望无际的大雪。
那本该是一片铅青色的旷野，她经常梦见的旷野。
她眯起眼，在梦里感到一阵飘忽的困惑。
——北方的荆棘不见了。那丛会无限生长的荆棘，踏出一步就长出十步的荆棘，它们向她伸出深黑色的利刺，如同一只愤怒怨怼的豪猪。
——南方的沼泽也不见了。她记起水蛭和污泥攀附在她脸上时散发出的滑腻腥气，水草死死地缠住她脆弱的脚踝，挣扎将她带往绝望的更深处。
——西边的沙漠消失了。凶恶骄傲的太阳盘踞在没有尽头的地平线上，炙热的砂砾争抢着钻进她满是空洞的牙床，口腔干燥如同即将破碎。
——东边的大火也消失了。火焰吐出它鲜红带刺的舌头，如同一个惯于嘲讽的恶妇，用她最为恶毒的言辞刺破她心怀希冀的清亮。
——每一次。都会从这里重新开始。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原来是没有路的。
不管朝向哪个方向，都会被疼痛团团围困，它无所不在的藤蔓随着她的脚步越勒越紧。
但是她要向前。她要向前。她要朝着那里走。
她从不怀疑究竟该走向哪里，尽管她觉得面前分明是一片空空。
每一次都在寻找。寻找那条命运施舍她的生路。
再穿过一丛刀山似的荆棘，再趟过一段粘腻窒息的沼泽，再忍过一片炙热刺痛的火焰，再
再对着天空祈祷一次吧，再向着远方前进一寸吧。
——应该就能找到了。
她对自己说。
——可是这一次，世界都是无辜善良的雪啊。
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是，她迈开脚步—
她要去——她突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要去哪儿。
她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风突然加速旋转成一个冰冷的尖端，穿过她的心脏。
她低头去看，雪覆盖得太厚了，连血都看不到了。
雪地白得像是一个无声的天堂。纯洁地散发出耀眼的冰凉。
在她裸露的耳后，
有一根时针坠落了，所有的雪片安静地停落在她的肩头。
一切都停了。
——这个时候，她忽然就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个早晨。
她从同样雪白的床单上坐起来。望向窗外。
有一个瞬间，她认为世界一定是消失了。
没有别的颜色，也没有别的声音。
像是四壁的雪白溢出了她与世界的边界。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病房。
雪白雪白。雪白雪白。
白得像是她见过的那些脸孔和肢体，白得像是她曾瞥见过的那些尸布。
——那就像是一场掩盖所有血色的白雪。
清冷而安详。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这样想过。
她想起那场大雪。她想起那场大雪以后的世界。
那个覆盖住眼睛的动作。
如果。
雪将落到她的身上。
——时针穿过她的左耳。
雪又开始落。
大片的云从天空的聚集处向她飞来。
比任何一次暴瘦都更加轻。轻得空无一物。
只剩下雪。
她躺下。在坠落的云朵。在平静的最高处。
不必再向前了。不必再寻找了。
有人向她伸出发着光的手。
——她突然就听到了一阵哭声。
那哭声划破她的耳膜。雪白现出血痕。
不该再有血的。
血太热了。
她太热了。
她惊讶地盯着自己的心脏。它又出现了。
透过白雪，正渗出不可思议的鲜红。
痛感顺着搏动的热度蔓延到她的全身。
要融化了。
她掉下眼泪。
这眼泪洞穿了云朵。么温柔的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