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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eetheart】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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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繁花一梦


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14-08-08 19:30回复
    “我介绍哥哥给你。”她说。
    “他也口来度暑假?”
    “他一直在香港,从来没有在外面读过书,他与我都不是读书材料。我又比他更糟,
    一间书院跳着换第二间,年年转学院:伊令工专转伦敦,武士德换到雪莱,我在英国六
    年,年年不同中学与大学,我只是不想回香港。在外头听不见母亲噜苏。”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但为什么不喜欢读书?”我问,“读书很好玩的。”
    她耸耸肩,“我不喜欢,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你是喜欢念书的,我看得出来。”
    “这完全是个人的需要问题。”我说。
    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我太知道,是的,我睁着双眼,“机会”一走过便抓紧它
    的小辫子。
    “你是怎么进入剑桥的?”聪慧好奇地问。
    “我跟拜伦是老朋友。”我向她眨眨眼,“他介绍我。”
    聪慧捧住头大笑,“天啊,你实在太好了,你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开心的人?”
    我反问,“如果我说那是因为‘信耶稣’的缘故,你相信吗?”
    聪慧一怔,伏在驾驶盘上,笑得岔了气,抬不起头来。我耸耸肩。其实我说的话有
    什么好笑,只不过她特别纯情,听什么笑什么。
    聪慧说:“我一定要介绍你给聪恕,他会爱上你,任何男人都会爱上你,真的,你
    的男朋友一定以吨计算。”
    “我没有男朋友。”我说。
    “我不信。”
    “如果我有男朋友,”我摊摊手,“我还会在此地出现吗?”
    “那么我介绍聪恕给你,他有其他的女友,但是我与姊姊不喜欢她们。喂,你一定
    要来。”聪慧很坚决。
    “聪恕。”我问,“你们家人人两条心?姐姐叫什么?”
    “聪憩。”她答,“就我们三个。”
    “——聪明的人睡着了。”我笑,“这名字舒服。”
    “来,我们回家吃饭。”聪慧发动引擎。
    我按住她的手,“慢一慢,聪慧,你对我完全没有戒心,你甚至不知我是坏人还是
    好人。”
    聪慧惊讶地看着我,“坏人?是坏人又怎么样?你能怎么害我?你不过是一个女孩
    子,能坏到什么地方去?咱们俩打起架来,说不定还是我赢呢!”
    她并不笨,她只是天真。
    我点点头。
    车子向石澳驶去。
    聪慧说:“本来我们住浅水湾,但是后来游泳的人多,那条路挤,爹爹说大厦也盖
    得太密,失去原来那种风味,所以搬到石澳。我们一向往香港这边,九龙每个地区都杂
    得很。”
    “你爹爹很有钱?”我问。
    聪慧摇摇头,“不见得,香港有钱的人太多太多,我们不过吃用不愁,他有生意在
    做,如此而已。”
    “他多大年纪?”
    “比我妈妈大很多,妈妈是第二任太太,大姊姊的生母去世后,爹爹娶妈妈。妈妈
    才四十岁。”
    糟老头子。


    5楼2014-08-08 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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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过花,拥吻我的脸。
      我坦白地说:“不是你建议,真不晓得送什么才好。”
      “宋家明想得才周到呢。”聪慧笑,“他的主意。”
      我抬头看宋,他正微笑,黑色的一整套西装,银灰色领带,风度雍容,与聪慧站在
      一起,正是一对壁人,难为他们什么都替我想得周到。
      聪慧说:“你来见我们大姊。”她在我耳边说:“不同母亲的。”
      我记得她大姊姊叫聪憩。二十七八岁的少妇,非常精明样子,端庄,时髦。白色丝
      衬衫,一串檀香木珠子,金手表,一条腰头打沼的黑色谅皮裤子,黑色细跟鞋子,他们
      一家穿戴考究得这么厉害,好不叫人惊异。
      聪慧悄声说:“她那条裤子是华伦天奴,银行经理一个月的薪水。”
      我笑,“你怎么知道银行经理多少钱一个月?你根本不与社会有任何接触。”
      聪憩迎出来,毫无顾忌地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笑,“早就听说有你这么一个人了,
      是姜小姐,单听你名字已经够别致。”
      我只能笑。她是个猜明人,不像聪慧那么随和。比起他们,我一身普通的服装忽然
      显得极之寒酸。
      我喝着水果酒,聪恕走过来,他对我说道:“我想去接你,怎么打电话到你家,你
      已经出了门?”
      我不知道聪恕打算接我,还挤了半日的车。我说:“没关系。”其实关系大得不得
      了。
      “今天你是我的舞伴。”他急促地说。
      “还跳舞?”我诧异。
      “是,那边是个跳舞厅,一面墙壁是镜子,地下是‘柏奇’木地板,洒上粉,跳起
      舞来很舒服。”聪慧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我笑说:“我没跳舞已经多年。”
      勖聪憩笑说:“想是姜小姐读书用功,不比我这个妹妹。”
      聪慧说:“大姊姊是港大文学士,她也爱读书。”
      勖聪憩看着我说:“女孩子最好的嫁妆是一张名校文凭,千万别靠它吃饭,否则也
      还是苦死。带着它嫁人,夫家不敢欺侮有学历的媳妇。”
      我自然地笑,“可不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索性承认了,她也拿我没奈何,这
      个同父异母的姊姊非同小可,要防着点。
      宋家明很少说话,他的沉默并不像金,像剑。我始终认为他也是个厉害角色,在他
      面前也错不得。
      聪慧的白纱裙到处飞扬,快乐得像蓝鸟。差不多的年龄,我是这么苍白,而她是这
      么彩艳,人的命运啊。
      天人暮后,水晶杯盏发出晶莹的光眩,我走到花园一角坐下,避开勖聪恕。
      勖聪恕并不讨厌,只是我与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有些男人给女人的印象就是这么尴
      尬。相反地,又有一些男人一看便有亲切感,可以与他跳舞拥抱甚至上床的。韩国泰不
      是太困难的男人,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可以成为情侣,但渐渐会觉得疲倦,真可惜。
      我坐着喝水果酒,因为空肚子,有点酒意,勖家吃的不是自助餐,排好位子坐长桌
      子,八时入席,我伸个懒腰。
      有一个声音问:“倦了?”很和善。
      我抬头,是位中年男土,居然是短袖衬衫,普通西装裤,我有同志了,难得有两个
      人同时穿得这么随便。
      “嗨!”我说,“请坐。”
      陌生的男人在我身边坐下来,向我扬扬杯子,他有张很温和的脸。
      “一个人坐?”他问。
      我看看四周围,笑着眨眨眼,“我相信是。”
      他也笑,“你是聪慧的朋友?”
      我点点头。“才认识。”
      “聪慧爱朋友,她就是这点可爱。”陌生人说。


      8楼2014-08-08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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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妈咕哝:“是有这等女孩子,一大到晚野在外头,也不怕累死。”其实是心实喜
        之的,这年头生女儿,谁希望女儿成日呆在家中。
        我往沙发一倒,实在支持不住了,睡着了。
        第二天醒得早,但不比老妈更早。她已经上了班。空中小 姐做得过了气,她便当地
        勤,地勤再过气,便在售票部做事。她大概就是这么认得澳洲佬咸密顿的。对她有好处。
        我在喝牛奶,一边对昨夜的事疑幻疑真。
        我拿一面镜子来搁在面前。看了看,还是这张脸。勖存姿看中的是什么?
        而且他到底有多大岁数了。五十?六十?没想到东方男人的年龄也那么难以猜测—
        —可是为什么要猜测。为我的自尊心。我尚未到要寻找“糖心爹哋”的地步——但为什
        么不呢?心中七上八落。
        这对勖存姿不公平。他是一个很具吸引力的男人。
        即使他没有钱,我也会跟他出去约会——约会而已。


        11楼2014-08-08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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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他开动车子。
          “为兴趣问一下,你最长令人等过多久?”
          “十年。”我说。
          勖存姿大笑。他有两只非常不整齐而非常尖的犬齿,笑起来并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他的魅力是难以形容的。我不介意与他在一起。
          我没问他去哪里,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他说:“女孩子都喜欢红色黄色的跑车。”
          “我不是那种很小的女孩子。”我小心地说。
          “你说话尽可能像昨天一般的自由,不必顾忌我是老头子。”
          “你老吗?”
          “是的,老。我的肌肉早已松弛,我的头发斑白,我不行啦,”他笑得却仍然很轻
          松,“小女儿都准备结婚了——聪慧与你差不多大?”
          “我比她大。”我说。
          “但是她比你幼稚好多。”
          “我说过她有条件做一个天真的人,我没有。”我简单他说,“聪慧并不幼稚,她
          只是天真,我非常喜欢她,她待人真正诚意,她像你,勖先生,勖家的人都好得不得了。”
          “谢谢你。”他笑。
          我们沉默下来。
          过一会儿勖存姿问:“你愿意到我另外的一个家去晚餐
          “另外一个家?”我略略诧异。
          他眨眨眼,“狡兔三窟。”
          我微笑,“我愿意去探险。”


          13楼2014-08-08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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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停下来,聪恕敲着车窗。他并不愤怒,他的面孔很哀伤,我非常害怕看见这样
            的表情,因此我别转头,下了车我往前走,他跟在我后面。两辆车子就停在路边。
            这种场面在国语片中见过良多。可惜如果是拍电影,我一定是个被逼卖身的苦命女
            子。在现实中,我是自愿的剑桥大学生,现实里发生的事往往比故事戏剧化得多。
            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我要问的问题。”聪恕说。
            “为什么跟住我?”我问。
            “我先看见你,你是我的人。我已约好父亲今夜与他讲话,我们会有一个谈判。”
            “谈什么?”我瞠目问。
            “你是我的。”聪恕固执地说。
            我笑,“聪恕,不要过火,我们只认识数日,手也未曾拉过,况且我不是任何人的,
            我仍是我自己的。”
            “他做过一次,他已经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我不会再原谅他!”聪恕紧握拳头。
            “他做过什么?”我淡然问。
            “我的女朋友,他喜欢抢我的女朋友。”聪恕脑上的青筋全现出来,我不敢看他。
            我镇定地答:“或者你父亲以前抢过你的女友,但我可不是你的女友。”
            “不是?如果他没有把你买下来,你能担保我们不会成为一对?”
            我一呆,这话的确说得有道理。未遇上勖存姿之前,聪恕也就是个白马王子,一般
            女孩子抓紧他还来不及,当时我也曾为认识他而兴奋过一阵子。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对不起,聪恕,我不是你的理想对象。”
            “你在他身上看到什么?他已是个老头子。”
            “他是你的父亲。”我说。
            “他是个老头子。”
            “我要回车上去,聪恕,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他拉住我。“道歉没有任何用。”他说。
            “你要我怎么办?跪你拜你?”
            “不不不。”聪恕道,“离开他。”
            我不能。“我不能。”我说。
            “你又不爱他,为什么不能?”聪恕问。
            “聪恕,你不会明白的,我要走了。”
            他跟在我后面,苍白而美丽的脸,一额一头的汗。
            “你能开车吗?”我实在担心他。
            他看着我,完全茫然。
            听不到我的问题。
            “我开车送你口去。”我无可奈何。
            我发动他的跑车。进了第二排挡,车子已加速到七十米。他根本不应该开这部危险
            的车子。
            在车里聪恕对我说:“……我很久没有爱上一个女孩子了。我对女孩子很失望……
            她们的内心很丑陋。但是你不同……你跟男孩子一般爽朗磊落。”他把头埋在手中,
            “我爱上了你。”
            “这么快?”我非常讥讽地问,“这么快便有爱——?”
            “你不相信我?”他问。
            我把持驾驶盘稳健有力,我这样的个性,坚强如岩石,二十一年来,我如果轻易相
            信过任何人一句话,我可活不到今天。我甚至不相信我的老妈,更不用提我那位父亲。
            假使有人说他爱我,我并不会多一丝欢欣,除非他的爱可以折现。假使有人说他恨
            我,我不会担心,太阳明日还是照样升起来,他妈的,花儿不是照样地开,恨我的人可
            以把他们自己的心吃掉,谁管他。


            21楼2014-08-08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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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当聪恕说他爱我,我害怕。他是一个特别的男孩子,他的软弱与我的坚毅是一
              个极端,我害怕。
              我说:“看,聪恕,我只是一个拜金主义的女孩子,我这种女人一个仙一打,真的。”
              “把车停在路边。”他轻轻地说。
              我不敢不听他。
              他看着我,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在颤抖,他说:“你甚至开车也开得这么好!你
              应该是我父亲的儿子,勖存姿一直想要一个读书好开车好做人好,聪明、敏捷、才智的
              儿子,但是他得到的只是我……我和父亲互相憎恨对方,但是我们又离不开对方,你可
              以帮助我,我一定要得到你。”聪恕说得浑身颤抖。
              他把手搁在我脸上摸索,手心全是汗,我的脸被他摸得粘答答的,说不出的难受。
              我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聪恕,我不是你的武器。”
              “求求你。”他把头伏在我胸脯上,抱住我的腰。
              他不过是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能令他惶恐,我要镇静他。
              我轻轻地抱着他的头,他有很柔软的乌密的头发,我缓缓地说:“你知道‘金屋藏
              娇’的故事吗?一个皇子小时候,才七岁,他的姑妈抱他坐在膝盖上,让他观看众家侍
              女,然后逐个问他好不好,皆答不好。最后他姑母间:‘我的女儿阿娇呢?她好吗?’
              小皇答:‘好,如果将来娶到阿娇,我将以金屋藏之。’这便是金屋藏娇的来源。”
              聪恕啜泣。
              “你不应该哭,大男孩子是不哭的。”我低声说。
              “我要你。”他声音模糊。
              “你不是每样东西都可以得到的。”我说,“聪恕,这点你应该明白。”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婴儿,我衬衫的前幅可全湿了。
              我又说:“不是你父亲与你争,而是你不停地要与你父亲争,是不是?”
              他只是哭。
              “让我送你回家。”我说道,“我们就快到了。”
              “一到家你就会走的,以后我永远也见不到你。”
              “你可来英国看我。”我猛开支票,“在英国我们可以去撑长篙船。”
              “不不,一切都是谎言。”他不肯放开我。
              “聪恕,你这个样子实在令我太难为情太难做。”
              我抬起头叹息,忽然看到勖聪慧站在我们面前。我真正吓一跳,脸红耳赤。勖家一
              家都有神出鬼没的本事。看到聪慧我是惭愧的,因为她对我太好,以致引狼入室,养虎
              为患。
              “把他交给我。”聪慧对我说。
              我推推聪恕。“聪慧来了。”
              “二哥哥,你看你那样子,回去又免不掉让爸爸责备。”聪恕抬起头,聪慧拉着他
              过她的车子,她还带歉意地看我一眼,我更加难受。
              “聪慧——”
              “我们有话慢慢讲,我先把二哥送口家再说。”她把聪恕载走了。
              聪恕的车——
              司机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姜小姐,我已叫人来开走少爷这辆车。”
              我恨勖家上上下下,这种洞悉一切奸情的样子。
              我一声不响地上车,然后说:“回家。”
              今天是母亲到澳洲去的好日子。
              我总得与她联络上才行。电话拨通以后,我与老妈的对话如下:
              “喜宝,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是八点钟的飞机,马上要到飞机场——”
              咸密顿的声音接上来,“——你好大胆子,不送我们吗?你还没见过我的面呢!”
              “我不需要见你。”我不耐烦,“请你叫我老妈回来听电话,我还有话说。”谁有
              空跟这洋土佬打情骂俏。
              “喜宝——”
              “听着,妈,我会过得很好,你可别担心我,你自己与咸密顿高高兴兴的,什么也
              别牵挂,咱们通信。”
              “喜宝——”她忽然哭起来。
              “真的很好,老妈,我进出坐的是劳斯——喂,你敬请勿哭好不好?”
              “但他是个老人——”
              “老人才好呢。每次我转头,他都一定在那里,无微不至,我甚至会嫁他,遗产不
              成问题。”
              “喜宝,你终身的快乐——”妈说。
              “我终身的快乐我自己知道,行了,母亲,你可以走了,再见,一切心照。”
              我放下电话。
              我很平安地坐在电视机面前。聪恕聪慧聪憩,他们不再重要,现在我才在显著的地
              位。我舒了一口气,我是最受注目的人物。
              晚上八点钟,我独个儿坐在小客厅里吃晚饭,三菜一场,精心烹制。每样我略动几
              筷,胃口并不是坏,但是我一定要注意节食,曾经一度我胖到一百二十八磅——奇怪,
              一有安全感后便会想起这些琐碎的事。
              外表再强硬的人也渴望被爱。早晨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爱人的脸上……足以抵得钻石
              黄金……那种急急想报知遇之恩的冲动……
              我躺在沙发上很久。大概是憩着了,梦中还是在开信箱,信箱里的信全部跌出来,
              跌出来,这些信全都变成现钞,在现钞堆中我拣信,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心虚地,一
              手都是冷汗,我觉得非常痛苦,我还是在找信,然后有人抓住我的手,我惊醒。
              抓住我的手的是勖存姿,我自然的反应是握紧他的手。
              “你怎么了?”他轻轻地说,“一头的汗水,做梦?”他拨开我额头前粘住的头发。
              我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吗?”他轻轻地问。
              我的眼睛开始红起来,润湿。哦点点头。“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爱。如果没有爱,
              很多钱也是好的。如果两者都没有,我还有健康。我其实并不贫乏。”我的眼泪始终没
              有流下来。
              “以后你会什么都有,别担心。”他说。
              “谢谢你。”
              勖存姿凝视我。“其实我一直希望有像你这样的孩子。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你
              知道吗?很有可能我已经爱上了你——”他轻轻拥抱我。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那种大量的安全感传入我心头。
              我把手臂围着他的腰,他既温暖又强壮。
              “你见过聪恕?”他低声问。
              “是,见过。”
              “他……一直是我心头一块大石。当聪慧嫁出去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
              “他不是婴儿了。”我说道,“他还有他母亲。”
              “正是,正因他不是婴儿,所以没有人原谅他。”
              “你担心他?”我问,“你担心我吗?”
              “是的,我担心你。我担心你会不听话,担心你会逃走,”他轻笑,“担心你嫌我
              老……”
              我也笑。
              “你今夜留下来吗?”我问。
              “聪恕有话跟我说。”他笑笑。


              22楼2014-08-08 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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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笑,“猜漏一样。绍兴戏。听听看。”
                他又笑。喝一口白兰地,很满足的样子靠在丝绒沙发里,手臂摊得宽宽的。
                我们两个人都在笑,而且笑得如此真实。大概是有值得开心的地方吧。以前有一首
                葛兰唱的时代曲,一开头便这样:“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又几时怎么高兴过……你
                也不要问我,我也不会我也不能我也不想老实对你说……”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时候是真
                正高兴过。没有。
                我小心放下唱片,当它是名贵的古董。
                我解释给勖存姿听:“这是‘梁祝’……梁山伯与祝英台。”我怕他不懂这些。
                他脸上充满笑意,点点头。我觉得他笑容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含义。这人。我微微白
                他一眼,这人就是够深沉。
                我们静静坐在那里听祝英台迟疑地诉说:“自从小妹别你回来——爹爹作主,已将
                小妹,许配马家了——”
                我的眼睛充满泪水。梁祝的故事永远如此动我心弦。他们真是求仁得仁的一对。
                勖存姿说:“来,来,别伤心,我说些好玩的事你知。”
                “什么事?”我问。
                “我小的时候反串过小旦,演过苏三。”勖存姿说。
                我瞪大眼。“不!”
                “真的。”他笑,“脖子上套一个木枷,出场的时候碎步走一圈,然后拖长声音叫
                声‘苦——’你看过‘玉堂春’没有?”
                我当时抹干眼泪,笑道:“这不是真的,我以为你是洋派人,大生意大商家,你怎
                么去扮女人?”
                “那时我只有十四岁。好玩,家里票友多得很。”
                “哗,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点点头,然后说:“多年前的事。”
                瞧我这张嘴,又触动他心事。他怕老,我就非得提醒他老不可。他不愉快我有什么
                好处?我现在吃的是他的饭,住的是他的屋子,穿的是他的衣服。我一定要令他愉快,
                这是我的职责。
                勖存姿不动声色地说下去:“我还有张带黄着色照片,你有没有兴趣看?下次带来。”
                然后他站起来。
                我知道事情不妙,心沉下去。果然他说:“今天有点儿事,伦敦等我开会,我先走
                一步。”
                天晓得我只不过说错一句话,我只说错了一句话。
                他真是难以侍候。
                我看着他,他并没有看我。辛普森太太被他唤来,替他穿上大衣。他自己戴上帽子
                与手套,这才转过头来对我平静地说:“下次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他向大门走去,辛普森替他开门。


                27楼2014-08-08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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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木着一张脸,宋家明却在车上盹着了。
                  我们到达咸密顿的屋子。一幢很摩登样很现代化的平房,有花圃,四间房间,车房
                  里尚有两部车子。
                  “她的房间呢?”我淡淡地问。
                  我看到老妈的房间,很漂亮,像杂志上翻到的摩登家庭,墙纸窗帘与床垫是一整套
                  的。梳妆台上放着各式化妆品,甚至有一瓶“妮娜烈兹”的“夜间飞行”香水。她的生
                  活应当不错。
                  拉开衣橱,衣服也一整柜。老妈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应是现在。
                  我不明白母亲,我从没有尝试过,很困难的———个人要了解另一个人,即使是母
                  女,父子、兄弟、夫妻,不可能的事,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替姜咏丽买过人寿保险?”我问得很可笑的。
                  咸密顿叫嚷着:“警方问完你又来问,我告诉你,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买!我不
                  是那种人,我爱咏丽。”他掩着脸呜呜地哭。
                  我并没有被感动,若干年前我会,现在不,世界上很多人善于演戏,他们演戏,我
                  观剧。观众有时候也很投入剧情,但只限于此。
                  我们在一间汽车旅馆内休息。宋家明着我服安眠药睡觉,他与勖存姿联络。
                  我还是做梦了。
                  信。很多的信。很多的信自信箱里跌出来。我痛快地看完一封又一封,甚至递给我
                  丈夫看。我丈夫是一个年轻人,爱我敬我,饭后佣人收拾掉碗筷,我们一起看电视。


                  39楼2014-08-08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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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五点钟的时候我惊醒,宋家明坐在我床边。
                    他也像勖存姿,黑暗里坐在那里看似睡觉。
                    “你一额是汗。”他说。
                    “天气很热。”我撑起身子,“南半球的天气。”
                    “你做了恶梦?”
                    “梦是梦,恶梦跟美梦有什么分别?”我虚弱地问。
                    “你为什么不哭?”他问。
                    “哭有什么帮助?”
                    “你应该哭的。”
                    “应该?谁说的?”
                    “人们通常在这种时候哭。”
                    “那么我也可以跟人们说,一个女孩子应当有温暖的家庭,好了吧?”我叹口气。
                    “咸密顿看上去像个好人——”
                    “家明,”我改变话题,“有没有女人告诉你,你漂亮得很?”
                    他微笑,点点头。
                    “很多女人?”我也微笑。
                    家明没回答,真是高尚的品行,很多男人会来不及地告诉朋友,他有过多少女人。
                    同样地,低级的女人也会到处喋喋,强迫别人知道她的面首若干。
                    他握起我的手吻一下。“你熟睡的时候,我喜欢你多点儿。”
                    勖存姿说过这话。
                    我问:“因为我没有那么精明?因为我合上眼睛之后,看上去比较单纯?”
                    “你什么都猜到?”他诧异。
                    “不,有人在你之前如此说过而已。”我说。
                    他叹口气:“勖存姿。”
                    “是。”我说道,“你也一样,什么都猜得到。”
                    他吻我的脸。
                    我说:“天还没有亮,你陪我睡一会儿。”我让开一边身子。“来。”我拍拍床褥。
                    他躺在我身边。“这很危险的。”
                    “不会。”我说,“我很快会睡熟。”
                    我真的拖着宋家明再熟睡一觉。听着他的心跳,我有一种安宁。我从来没有在男人
                    身边睡到天亮。没有。我与男人们从来没有地老天荒过。
                    但是我与宋家明睡到天亮。
                    他说:“我一直没有睡熟,心是醒的,怕得要死,我不大会控制自己。”
                    “聪慧知道会怎么样?”我笑着起床。
                    “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他微笑。
                    “我们今天问咸密顿取回骨灰。”他说。
                    “为什么?”
                    “带回到她的出生地去。”宋家明说。
                    “我母亲的出生地在上海。”我说道,“她是上海人。”
                    “香港也还比澳洲近上海。”
                    “真有这么重要?”我漠然问。
                    “她是你的母亲。”宋家明说。
                    男人们就是这样,唯一听话的时间是在枕头上的。
                    男人睡在女人身边的时候,要他长就长,要他短就短。下了床他又是另外一个人,
                    他有主张,他要开始命令我。
                    咸密顿不肯把骨灰还我——
                    “她是澳洲人。她嫁了我。她是我的妻子。”
                    即使请律师来,我也不见得会赢这场官司。
                    我沉默地说,“带我去看看现场。”


                    40楼2014-08-08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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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两个月,我只与汉斯一人见面,与他谈论功课,与他骑马。春天快到了,树枝抽
                      出新芽。多久了,我做勖存姿的人到底有多久了,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唯有我的功课
                      在支持我。现在还有汉斯,我们的感情是基于一种明朗投机的朋友默契。
                      两个月见不到勖家的人,真是耳根清静。
                      我也问汉斯:“你们在研究些什么?”
                      “我们怀疑原子内除了质子与分子,尚有第三个成分。”
                      我笑,“我听不懂,我念的是法律,我只知道无端端不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怀
                      疑任何一件事。”
                      他吸一口烟斗,“没有法子可以看见,就算是原子本身,也得靠撞击才能证明它的
                      存在。”
                      “撞击——?越说越玄了,留意听:还是提出你那宝贵的证据吧。”
                      他碰碰我的下巴逗我,“譬如说有间酒吧。”
                      “是。我在听,一间酒吧。”
                      他横我一眼,我忍不住笑。
                      “只有一个入口出口。”他说下去。
                      “是,一个入口出口。”
                      “你不留心听着,我揍你。”
                      “但是不停有人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你说,我们是否要怀疑酒吧某处尚有一个出
                      口,至少有个厕所。”
                      我瞪着眼睛,张大嘴,半晌我说:“我不相信!政府出这么多钱,为了使你们找一
                      间不存在的厕所?”
                      “不是厕所,是原子中第三个分子。”
                      “是你说厕所的。”我笑。
                      他着急,“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坦白地说,并不。”我摇头。
                      “上帝。”汉斯说。
                      “OK,你们在设法发现原子内第三个成分,一切物理学皆不属‘发明’类,似是
                      ‘发现’类,像富兰克林,他发现了电,因为电是恒久存在的。人们一直用煤油灯,是
                      因为人们没‘发现’电,是不是?电灯泡是一项发明,但不是电,对不对?”
                      “老天,你终于明白了。”他以手覆额。
                      “我念小学三年级时已明白了。”我说,“老天。”
                      “你不觉得兴奋?”他问。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我瞠目问。
                      “呵,难道还是法律科值得兴奋?”
                      “当然。”
                      “放屁。”他说,“把前人判决过的案子一次一次地背诵,然后上堂,装模作样地
                      吹一番牛……这好算兴奋?”
                      “你又不懂法律!别批评你不懂的事情。”我生气。
                      “嘿。”他又咬起烟斗。
                      “愚蠢的物理学家。”我说。
                      他笑了,“你还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但欠缺脑袋,是不是?”我指指头。
                      “不,而且有脑袋。”他摇摇头。
                      “你如何得知?难道你还是脑科专家?”我反问。
                      他笑,“吃你的苹果批。”
                      “很好吃,美味之极。”我问道,“哪里买的?”
                      “买?我做的。”他指指自己的鼻子。


                      45楼2014-08-08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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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我与你到别的房间去看看。”他仿佛很累,目光呆滞,还勉强地笑,“我替
                        你买了一套首饰——”
                        我婉转地说:“我已经够多首饰了。”
                        他自口袋里取出黑丝绒的盒子,我礼貌地取过,“谢谢。”
                        “取出来看看。”他命令。
                        是一串四方的红宝石,在炉火中闪着暗红的光。宝石不外总是红红绿绿,习惯以后,
                        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石头。我顺手挂在脖子上。
                        “好看吗?”我问他。
                        “好看,你皮肤白。”他合上眼睛。
                        这个不幸的老年人,因为聪慧的失踪,他仿佛足老了十年,再也支撑不住。
                        他回房去睡,我坐在偏厅中把玩宝石项链。
                        后来我回房睡上一张铜床,豪华一如伊利莎白女皇。半夜听见重物堕地声,直接的
                        感觉便是勖存姿出了毛病,奔到他房间去,看见他倒在地上,脸上已变青白。
                        我连忙把他带着的随身药物喂他,召来佣人,佣人以电话报警。
                        我们并没有再回麦都考堡。我在医院陪他直到他再次度过危险期。这次我镇静得多。
                        我问医生:“他还能挨上几次?”
                        “几次?”医生反问,“这次都是自鬼门关里把他抢回来的,小姐,心脏病人永远
                        没有第二次。”
                        宋家明还是赶来了,勖家实在少不掉这个人。
                        他问:“当时你们在一间房里?”
                        “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香艳秘诡。”我说,“我听到他摔在地上。”
                        “你害怕吗?”
                        “并不。”我说,“我已见过太多可怕的事,麻木了。勖夫人呢?请她来接勖先生
                        回去,真的出了事,我担当不起。”
                        “现在他并没有事,勖先生的生命力是特别强的。”
                        “聪慧可有任何消息?”
                        “没有。”
                        我低下头,说道:“为了可以再见聪慧一面,我愿意放弃她的父亲。”
                        “你错了,你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家明看我一眼,“聪慧现在或许比你想象中
                        的快乐得多,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要看见才会相信。”我说道。
                        家明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
                        “你相信吗?”
                        “我最近看《圣经》看得很熟,”他苍白地说,“自从聪慧走后,我一次又一次地
                        问自己,我是否对得起她——”
                        “她不会计较,聪慧的记性一向不好,她不是记仇的人,她品性谦和。”
                        “你呢?”家明抬头问。
                        “我?我很懂得劝解自己,天大的事,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既然不是人,跟谁
                        理论去?”
                        “我可不是狗,我是喜爱你的。”他低下头。
                        “但是你能够为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我爱你不够吗?”
                        “不够。”我说,“各人的需求不一样,你告诉聪慧说你爱她,已经足够,她不需
                        要你再提供任何证明。但是我,我在骗子群中长大,我父亲便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子,我
                        必须要记得保护自己,光是口头上的爱,那是不行的。”
                        “没有爱,你能生活?”
                        “我已经如此活了二十四年。”我惨笑,“我有过幻觉,我曾以为勖存姿爱我,然
                        而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我告诉你是不可能的,你不相信,你老是以身试法,运气又不好。”
                        “我运气不好?”我反问,“我现在什么都有,我的钱足够买任何东西,包括爱人
                        与丈夫在内。”
                        “可惜不是真的。真与假始终还有分别,你不能否认这一点,尤其是你这么感性的
                        这么聪敏的人,真与假对你还是有分别的。你并不太快乐,我也不快乐,勖存姿也不快
                        乐。”
                        “我要离开苏格兰了。”我说道。


                        50楼2014-08-08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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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岁的生日,我自己一个人度过,没有人记得。如果当年我嫁了个小职员,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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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喧闹繁忙中,也就过了。说不定今日孩子亲着我的脸说“妈妈生辰快乐”,丈夫给我
                          买件廉价的时装当礼物……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照常吃了饭,站在露台上看风景,维多利亚港永远这么美丽。几乎拥有每一样东
                          西的勖存姿却不肯走出一间三百呎的房间。
                          “但是我不能控制生命。”勖存姿在我身后说道。
                          “勖先生。”我诧异,他出来了。
                          他说:“你寂寞吗?”他把手搁在我肩膀上。
                          我把手按在他手上。“不。”
                          “谢谢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谢我?”我笑问,“我做了什么好事?”
                          “家明会来看我们。”他说。
                          我一呆。“真的?”我惊喜,“他回来了?”


                          56楼2014-08-08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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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只是来探访我们。”他说。
                            “呵。”我低下头。
                            我又抬起头打量勖存姿。他还是很壮健,但是一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疲倦,脸上一
                            丝生气也看不到,我暗暗叹口气。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你要什么?”勖存姿问我,“我竟忘了,对不起。”
                            我苦笑。我要什么?股票、房子、珠宝?
                            “我知道,”他抚摸我的头发,“你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
                            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我不仍是有健康吗?”我勉强地笑。
                            “喜欢什么去买什么。”他说。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


                            57楼2014-08-08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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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吧。”勖存姿说,“我都倦了。”
                              但我不是他,我一天睡五六个钟头怎么说都足够,平日要想尽办法来打发时间。
                              我上街逛,带着辛普森。逛遍各店,没有一件想买的东西,空着手回家。我请了师
                              傅在家教我裱画,我知道勖存姿不想我离开他的屋子。裱画是非常有趣味的工作,师傅
                              是一个老年人,并不见得比勖存姿更老,但因为他缺乏金钱名誉地位,所以格外显老。
                              师傅问我还想学什么。
                              我想一想:“弹棉花。”我说。
                              他笑。
                              我想学刻图章,但是我不懂书法。弹棉花在从前是非常美丽的一项工作,那种单调
                              而韵味的音响,工人身上迷茫的汗,太阳照进铺面,一店一屋的灰尘,无可奈何的凄艳,
                              多像做人,毫无意义,可有可无,早受淘汰,不被怀念,可是目前还得干下去,干下去。
                              勖存姿看着我说:“呵你这奇怪的孩子,把一张张白纸裱起来,为什么?”
                              我笑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们岂一定要裱乾隆御览之宝。”
                              他笑得很茫然。勖存姿独独看不透这一关,他确信钱可通神,倒是我,我已经把钱
                              银看得水晶般透明,它能买什么,它不能买什么,我都知道。
                              我陪着他度过这段困难的时间,镇静得像一座山。但是当家明来到的时候,我也至
                              为震惊。我看着他良久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像悬在半空。
                              “家明——”我哽咽地。
                              “我是约瑟兄弟,”他和蔼地说,“愿主与你同在,以马内利。”
                              他剃了平顶头,穿黑色长袍,一双粗糙的鞋子,精神很好,胖了许多许多,我简直
                              不认得他,以往的清秀聪敏全部埋葬在今日的纯朴中。


                              58楼2014-08-08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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