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续地有许多雷民从岛上飞上来,在船的四周盘旋,似乎对他们极度地好奇,但又因为害怕,而不敢真的到船上来。它们一直伴着海船,直到它从岛的上空掠过,火烧云再一次在船底出现,它们才飞回岛上。这时,一个年轻的雷民,仍不愿离去,他尝试着在桅杆上降落,使劲地向后扇着双翅,终于用脚抓住了一根帆桁,但也只停留了片刻,这似乎已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他猛地振翼飞向空中,在那些正在搬运海船的雷民之下一个漂亮的回旋,已远远地飞到船后面去了。
此时,太阳也已从海面完全升起,如今它是在船的后面,也在浮岛的后面了,这轮红日看上去是如此的巨大,浮岛与它比起来,只不过像是一粒粟米,而海船,就是一颗微尘了。
又飞了两个时辰之后,雷民们才慢慢地下降,太阳已升得极高,光芒也变得微弱了,现在它是在西面,而海水也是在朝着西方流动,又飞了半个时辰之后,船降落在海上,这时的海水已经重新向东流了,显然它们已经摆脱了太阳的影响,仍旧向归墟而去了。
雷民们尖唳着,似乎在和船上的人打招呼,他们把绳索收起,卷成一团缠在腰间,回身向浮岛的方向飞去。没有人能够解释他们为什么要救这条船,即便是龙叔,也只能苦笑着望着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浮岛,沉默不语。
再向东去,就仿佛是在向着永恒的黑夜行驶了。太阳虽然依旧每天在西方升起,但却是向着更西的西方去的,于是他们愈往东去,白昼就愈短,航行一个月之后,白昼已缩短为只有一个时辰了,惟有清晨太阳升起在海面上时,天才有一些蒙蒙亮,而后,黑夜就迅速地降临了。而这黑夜也与他们惯常所见到的黑夜颇为不同,因为月亮只在西天运行,而星星却变得异常的繁密,而且每颗星星都比他们以前见到的更大、更璀璨。
气温也愈来愈低,幸好大海也一直没有结冰,大约是因为流速过快的缘故吧!海中已经很少有鱼了,虽然在靠近太阳时,船上积蓄了大量腌制的鱼干,足够全船人再吃上半年,但谁也不知道还要航行多久,所以吃的时候也小心起来,而淡水的问题更严重一些,船上同样积蓄了大量的淡水,但是大约是因为远离了太阳的缘故,连雨雪都少了,照此情形,愈往东去,雨雪就会愈少,淡水的饮用原本就已是极为小心,现在就更为严厉了。
但这一切与李炎所碰到的困难相比起来,就无关紧要了。成福已经很难捕到足够的鱼给李炎,只能靠罗素素不断地潜到深海去捕捉,——或许是因为地热的缘故,深海中的鱼类并不见减少,反而似乎增多了。海水非常的冷,又没有丝毫光线,在其中捕鱼原本是非常危险的事,但罗素素却乐此不疲,有时她甚至兴致勃勃地给成福讲述起深海的美景来,而她所说的一切就更不可思议了。
她曾经说到深海中有一种巨大的鱼类,它们的尾巴长在海底,因此它们不能移动,它们的鳞片和身体是相离的,中间有极细的细丝相连,它们张大嘴巴在海里摇摆着,等着别的鱼儿自己送上门去被它们吃掉。“这怎么可能呢?”罗素素说到这里,兴奋起来,用力地挥着双手,小舢板在海上颠簸,“可就是有这样的鱼啊!有一种美丽的鱼,它们的身上有五种颜色,看起来就好像是它们身上长着彩虹,它们就很喜欢被那种大鱼吃掉,它们成群结对地游到大鱼的嘴巴里去,如果不被吃掉,它们似乎还不高兴呢!”成福根本就不相信她说的话,因为他自己也潜海,知道海中是一丝的光也没有的,那么所谓“身上有五种颜色的鱼”,就只能是罗素素自己编造出来的了,但他并不想揭穿,因为罗素素说的时候,是那么的高兴。
罗素素平常捉上来的鱼,多是一种身上披着硬甲、行动迟缓且目力极差的怪鱼,虽然它们长得异常丑陋,但每次看到李炎吸食它们的血,成福都觉得实在太过残忍了:李炎是先用掌力劈开它们的硬甲,然后活生生地从里面揪出那怪鱼的软软的身躯来……但对罗素素而言,这或许是她惟一能从深海中捕捉到的鱼类了,所以多少天过去了,李炎一直在吸食这种怪鱼的血,而对他来说,只要有血吸食就行了,至于究竟是谁的血,他并不在乎。
但渐渐地,罗素素似乎连这样的怪鱼也捉不到了,李炎常常在疯狂的边缘徘徊,罗素素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海中,而她捉上来的鱼却愈来愈丑陋,“与陆上的生物相比,大约便类似于蜥蜴、蚯蚓、蜗牛之类吧!”成福常常不由自主地这样想。而李炎也照吸不误,或许便是真的拿了一只蜥蜴给他,此时的他也会照样的吮吸吧!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不久之后竟连这样丑陋的鱼也没有了。那是一次寻常的潜海,之前并无特殊之处,但罗素素下潜之后,却很久没有上来,成福有些心慌了,他也跟着跃入水中,但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简直不能想象罗素素在这样的漆黑里是如何能捉到鱼的,成福只好浮上来,但又不能不再一次潜下去寻找,在这样无济于事地潜了几次之后,他听见小舢板上有人在叫自己:“喂,我在这里呢!”成福惊喜地看见罗素素已经在小舢板上了,但很快他就不再惊喜了,因为罗素素人虽然还活着,但两条腿却已经被不知什么鱼生生咬断。
罗素素没有死,李炎点了她腿上的穴道,血很快就止住了。但她不能再捕鱼了,在余下的时间里,她一直独自呆在那个小船舱里,看着黑沉沉的大海,直到李炎来吸她的血。
在此之前,李炎已经吸完了他的侍妾和船工们的血,不过并不是所有的船工,因为有两个船工是跳入了海中,他们宁愿葬身鱼腹,也不愿被李炎吸血而死,还有一个船工,则是奇迹般地逃脱了,这个船工便是龙叔。
龙叔是飞走的,这似乎不可思议,但他真的是飞走的。他站在船头,肩上插着两个巨大的翅膀,他的手就套在翅膀下面,他用力地扇动双翅,竟真的飞了起来,虽然看上去有些笨拙可笑,但毕竟是真的飞起来了。后来成福回忆起来,他以前不断地收集雷民的翅翎,大约是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吧!在灿烂的星光下,龙叔摇摇晃晃地飞去,他仍是向东方飞的,这是惟一有可能活下去的方向,西方是茫无涯际的、黑沉沉的大海,南方和北方更不可预知,而东方——说不定,归墟就在星星的后面。
龙叔飞走之后,李炎便来吸罗素素的血了,因为除了成福和李炎之外,船上已再无别人,而李炎大约还希望成福能替他捉到鱼吧!
那时李炎已处于一种完全疯狂的状态,他的嘴唇上还粘着别人的血,手颤抖着,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罗素素似乎早已知道有这一天,当李炎咬上她的咽喉的时候,她居然还抬手去抚摸李炎的头。
成福胆战心惊地在旁边看着,当李炎离开时,他甚至还朝着成福笑了一下。成福扶起罗素素的时候,她还没有死,她用眼睛示意成福去看她的右手,在那里,一只干枯的小鱼,静静地躺着,让成福惊讶的是,那只小鱼,身上真的有五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