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默默地爱着花思薇的人,成为瞎老头儿的最后一件作品,在那个纺织娘鸣叫的冬天,无端儿用针让瞎老头儿永远地沉睡了,他的生命本就是沉溺于黑暗之中,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从此处的黑暗进入到彼处的黑暗罢了。
夏天的时候,长安城里的人要吃一种名叫“槐叶冷淘”的食物。清凉的早晨,窦家的婢女们在老槐的青影下围着石臼,一边唱着歌儿,一边把米舂成粉,她们“淙淙”的舂米声、还有她们的歌声能够传到很远,她们唱的歌儿是一百年前一个名叫杜甫的老夫子作的诗,那歌里唱道:“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碧鲜俱照筯,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她们把米舂成了粉,就爬上庭院里那棵高高的老槐采来最嫩的槐芽,她们把槐芽的汁榨出来用来和面,然后再把和好的面切成一条条的……这就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窦家槐叶冷淘了,——自从无端儿开始在这棵老槐下掩埋蜻蜓的头颅,这冷淘里就有了特别的苦香和甘甜。
正是在这样的清晨里花思薇来找无端儿了,婢女们看着这个肥胖的小美人无声地穿过庭院——她脚上的锦靴红得耀人眼目,在青苔如茸的石板小径上舞蹈一样地跳跃——婢女们并不在意,她们继续唱下去:“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而无端儿仍在睡梦中。花思薇推开无端儿卧房的门,屋里充斥着各种古怪的味道,房檐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蜂巢,墙上有许多灼烧的痕迹——那是蜥蜴夜里出来喷火烧蚂蚁玩儿留下的。花思薇轻轻地揭开帐幕,因为是夏天,无端儿睡觉时几乎是赤裸的,他身上的刺青在晨光里袒露出来。花思薇把手伸出,她的手指无限地贴近无端儿的肌肤,但是却又小心地让自己不要碰上,她的手指顺着刺青的纹路滑动,在自己的想象中她抚摸着它们。然后她走了,在无端儿醒来之前。
无端儿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花思薇的裸体,梦到花思薇白里透红的肌肤、微微鼓起的小腹和白玉般的大腿,他梦到自己脖子上的蚯蚓在花思薇的裸体上爬行,然后慢慢地钻了进去,把花思薇的身体当成大地来耕耘,并使她逐渐地肥沃起来,于是花思薇的身体上长满了青草和树木,郁郁葱葱。
很多年之后,无端儿重又见到了花思薇,她正与一只白色的鹘一起在天空上飞翔,肥胖得仿佛整个天空都已容纳不下她庞大的娇躯。无端儿小心翼翼地将针射入了她的眼角中,看着她从天空滑落到大地,他把她的头颅割下,埋在那棵老槐下,就如同他小时候在那里埋下无数的蜻蜓的头颅一样。
她是无端儿用针杀死的最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