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他们相遇在一个国家的迷宫内,裘达尔早就忘记了那个国家的名字,他从来懒得去记这些跟史书同等无聊的东西。只记得那个比自己早生了那么十多个年头的冒险者,在满是那个理想乡遗留信息的神殿内大声对魔神宣告着那在当时看起来遥不可及,美妙到易碎的伟大梦想。然后那巨大的蓝色魔人在沉默着听完后与他签订下了契约。庞大的魔力涌动在满是金银的神殿内,属于那名冒险者的鹏鸟霎时间躁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四处飞散而后又聚集起来,在魔神完成仪式并进入到所适合他居住的金属器内后才慢慢安静下来。那人身旁的同伴拥住他发出欢喜的呐喊。
哪怕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但裘达尔仍然可以发誓,那是当年的他看过的最耀眼的鹏鸟。挥动着翅膀聚集在那个人周围,漂亮的白翼闪烁着亮得晃眼的光圈。他的伙伴和他自己眼中都充斥着对于未来的美好希望。裘达尔在之前就有在不同人口中听说过他的故事。明明只是一介渔夫,却成为攻略了曾吞噬掉无数人的迷宫的英雄,在不同的偏僻国度获取了货品的买断权,建立起自己的庞大商会。
他的故事被无数人传颂。
他成为了大陆的传奇。
如果我的王也是这样就好了。
在那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王之器的年幼的magi,不知何时在脑中烙印下了这样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期盼。16岁的、名唤作辛巴德的冒险者,在5岁的他那盈满黑暗的红色双瞳中照出了第一点星光。
“我想要你,成为我的王。”
年幼的magi仰起头,对冒险者说道。
而他只是愣了半晌,然后在转身与伙伴们开怀畅饮前回以自己一个微笑。
裘达尔不知道那个微笑中所蕴藏的到底是什么答案。一直到这个笑容的主人完成自己当年所许下的梦想后。他身为冒险者时所留下的故事真正变成了传奇,探险故事的结果,他如愿以偿的建立起国家。人民也如他所愿地过得幸福而安定。
于是裘达尔再一次向他发出邀请,得到的答案却并非如他所愿。
“我不会成为你的王。”
辛巴德,这个他心中最佳的王之器人选面无表情地拒绝了自己向他伸出的橄榄枝。裘达尔一直以来单方面认为的,亦敌亦友、模糊不清的关系就此破裂。国家间虽然没有明说,但彼此早已心知肚明的敌对关系浮上了水面。
回忆在此中断,黑色Magi眼中噙满泪水对王倾诉着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四周是团团围起的士兵及八人将。
“我也想普通地活着啊!”
几近咆哮的哭喊出声,他捂住脸庞缓缓蹲下,带着哭腔的 模糊不清的呜咽声从曲起的臂弯下流露出来。对面的王显然已经有些动摇,脸上的表情不再充满敌意,反而有些惊慌失措。他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对自己伸出手并尝试着呼唤自己的名字。
“……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的肩膀开始颤抖个不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到极致的笑料一般疯狂地大笑着。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落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境地。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旁的兵卒们,他们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
“居然开始可怜我了吗?!你可真是个好人啊辛巴德!”
“别误会哦。刚刚所说的都是真的啦!不过那种事对我来说怎样都好。”
“——我会跟至今为止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脸上挂着天真的笑脸,眼角甚至还有刚刚哭泣时溢出的泪珠,不过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因为疯狂大笑而刺激泪腺流出来的。裘达尔停顿了一下,全然不顾辛巴德和四周人的脸色。他接着说道:
”我说……“
”这可是个很棒的国家啊。土地富饶,人民幸福,处处充满了人情味。一看就知道是你建立的国家。“
”那个小不点magi我也并不讨厌——“
他低下头去 前额的黑色发丝挡住了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紧接着——
"正因为这样,才决定了……”
“全部、都由我来毁灭!"
疯狂的言语出口时,他的脸上满是孩童般天真的笑脸。如果不去考虑随着这张笑脸一起出现的病态语言的话,这可真算得上是带有温情的笑容。
”我想要你,成为我的王。“年幼的magi说着,眼中闪烁起不被人察觉的细小光芒。
”如果能跟你一起征服世界——那该有多开心啊!“这份盈满对力量的渴望的光芒闪烁了整整十来年的岁月,每当面对他的时候,少年的眼底总是毫不掩饰地闪烁起对那份强大力量的憧憬。
”不过啊。“现在它熄灭了。
”我发现,比起与你征服世界。同这样的你互相厮杀要来得——更开心啊!“他在那双红眸里,再也无法窥见任何光芒。
紧接着就像是他随意地破开结界时闯入那样,他随意地下达了战书。
”煌帝国将会毁灭辛德利亚。”裘达尔用手指着脚下的土地如是宣告道。
然后腾空而起,从刚刚所制造出的缺口飞了出去,带起了一大片黑色的鹏鸟,它们扑闪着翅膀发出巨大的破空声,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自那以后裘达尔再也没有坐在魔毯上俯瞰过辛德利亚的夜景。
只不过他偶尔会对白龙或者红玉抱怨,煌帝国的夜空没有带有海盐味的凉爽微风,也听不到海兽美妙的歌声,也看不到从山顶蜿蜒而起,一直延伸到天空与银河相会的美丽星光。
再次光临时离大战已经只有几天时间。辛德利亚刚举行完欢送英雄的庆典,歌颂战士的赞歌自海平面上升起,被海风带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满是鲜果与美酒的芳香。辛巴德回到房间坐在那张软软的大床上,长吁出一口混有酒味的浊气。他的目光四处漂移最后定格在窗前——月光的银纱洒落在大理石所砌成的窗台上,他踏着黑色鹏鸟而来。那句身体在月光的映衬下是这样的苍白,无数细小的黑色鹏鸟从紧按在白色石板的手掌下溢出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呀,辛巴德。好久不见。”
裘达尔率先打破两人间这份让人窒息的沉默,他懒懒地打了声招呼。语调上扬着.这幅场景就像以前他无数次夜里到来试图说服自己成为他的王一般。
“战火即将点燃,你还想来说服我吗?裘达尔。”
”别说笑了,我对让你成为我的王已经没有半点兴趣了。“
裘达尔说着,缓缓浮到房间的半空中。他将手臂水平伸直摆出像走独木桥那样的姿势。
”总是跟在后面追着你,我腻了。“
这个姿势并没有持续多久,少年很快蜷起身子盘腿坐在半空中。他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一副厌倦的样子说着似乎与主题无关的话。
”这就好像是战士们重复地、不断地前往同一个战场。不停地与敌人互相厮杀。但是敌人根本不会死。“
”死去的人永远地留在战场上,活着的人背负着死去的伙伴的痛苦和国家的荣耀。日复一日的前往战场。“
”——但是他们什么都得不到。战士们追逐胜利,就像我追逐你的力量一样,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呐,辛巴德啊。你说这种感情到底被称做什么呢?”他的身形渐渐模糊,胸部以下开始化为黑色的鹏鸟消散在房间里。
“不断追逐着根本追逐不到的对方,哪怕早就放弃了也不愿让别人得到。这种感情,到底被称为什么?”
话说完的时候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遗留下的鹏鸟闪动着翅膀向窗外飞去。
辛巴德常常从梦中惊醒。
身下是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枪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不绝于耳,鼻息间满是刺鼻的硝烟味。
那个总是胡闹一通的magi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苍白的皮肤被他自己的鲜血所染红,鲜血不断从那条巨大的伤口中涌出,从胸口到腰腹。然后他慢慢消失,化成无数只鹏鸟跟随着那在战争中死去的无数人所变成的鹏鸟一起朝着落日照耀下的,世界的尽头飞去。
战争结束了,组织被毁灭,战后的清扫工作也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世界彻底进入了和平时代。
只不过辛巴德养成了在夜里站在窗前观望夜空的习惯。月光的银纱洒落在大理石所砌成的窗台上,海兽的歌声从遥远的海上传来,带有咸咸的海风味道。但是并没有人踏着黑色鹏鸟而来。
”一直在拒绝你的我反倒是最难受的呢。“他苦笑着对着外面的星空喃喃自语道。
”之前你有问过我,不断追逐着根本追逐不到的对方,哪怕早就放弃了也不愿让别人得到。这种感情,到底被称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回答你。“
”但是现在我找到答案了。“
”……那种感情,人们常常称之为爱啊,裘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