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太子长琴
尹千觞伸手，一颗小小的内丹闪着光从那堆模糊的血肉里缓缓升起，而后落入他的掌中。果然脏了点儿。收起内丹，又等了一会儿，听得里头传来不属于少恭的惊呼声，便毫不理会方才打斗时的伤口，快步走入结界内。
这木屋跟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可是……摸摸已经被刮干净的下巴，他缓缓伸手推开门。
“呜呜呜我儿砸回来了！”祝融对着太子长琴左摸摸右摸摸，没错就是长这样，他儿子可算便回来了，不顾太子长琴的躲闪又凑上前去，“儿砸乖让爹爹抱……”
“……”欧阳少恭觉得千年前的记忆就是没完全恢复，祝融怎么会是这般模样，他不信！伸手推开那个要往自己身上贴的父亲，惊觉这手，好像与昔日有点儿不同……
“看！”祝融变出一面镜子在他眼前，“从现在开始，长琴就是长琴！”
欧阳少恭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颤抖着手，缓缓的抚上镜子，不可置信般眨了眨眼，没错，是太子长琴，是自己。
再也不用渡魂了。
再也不用抢占他人躯体了。
他回来了。一千多年。他终于回来了。沧海桑田的更替，累世的苦难与哀愁，就像被踏平的土地般稳实的累积在他心里，不会烟消云散，但已一片清明。而执念的种子落地生根，于土里长成苍天大树，无法撼动。
他的轻笑就如风般，“久违了。”太子长琴。
木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火红火红的祝融大神拿着面铜镜跪坐着，他对面的那人则缓缓抬头，目光迎向他的。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衣服还是今早出来时的素白衣服，体格也不相上下。然而长发早已如瀑披散下来，眉眼间一片从容淡漠，不知是不是幻觉，尹千觞觉得他的周身还隐隐散发着白光，带着凡人不该有的气场与姿容。这便是真正的仙了吧。
那么，怨气是已经除了。
这一瞬间接受的信息量过大， 尹千觞立于门外呆愣了一会儿。
“见过大神。”尹千觞说着，目光却紧紧盯在欧阳少恭身上。他蹲下身，内心已经有点慌乱，“这便是……我少恭原本的模样么……”
欧阳少恭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旋即望向祝融。
祝融大神啪的收起铜镜，“吾儿名唤太子长琴。可不再是别人了。”什么你少恭！
“长琴，你让我收的妖内丹已经收好了。”为了确认什么似的，尹千觞急忙开口。
太子长琴，欧阳少恭，无论是谁，只要你还是你就好。
然后仙人缓缓开口，说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在下太子长琴。”
“什么妖内丹，在下……并不记得。”
“……”
少恭……
欧阳少恭看着他惊讶又难过的模样，开口问道，“这位兄台，可是与在下的半身有约？”
有约吗？好像没有。少恭从来没说不会忘了他。虽说当初魂魄已经完整，可是记忆仍然保留着。而现在的少恭，已经完全成了另一个人了么。
没有任何约定，没有留下一句话。除了来时的那颗内丹，现在早已无关紧要。
自然是难以置信。
见他不说话，欧阳少恭起身，而后将他扶起。
尹千觞抬头看他的时候，屋外的光就这么照进来将他笼罩，他的脸庞轮廓如此温柔，他的嘴角带着笑，他的眼睛干净而明亮。完完全全的，陌生的，另外的一个人。
“既与在下的半身有约，兄台可否告知姓名？”欧阳少恭礼貌的询问道。
明明没有承认，对方却已经确定。不过自己这般表现……也是明显。尹千觞沉思片刻，艰难开口，“千觞。”
“……就叫千觞？”
“就叫千觞。”亲昵而熟悉，就像少恭以前叫他一般。
“千觞，”少恭沉吟片刻，“倒是与在下的故友……名字相似。”

此时周围瞬间一片光亮，再次睁眼，哪还有什么木屋的影子，祝融大神也不见了。他们就立于山脚下，周围的树木草丛一片狼藉，是方才与各路妖邪打斗的结果。
欧阳少恭便请尹千觞带路回荀楼，说是暂时不便与祝融一同回去，日后就隐居于这山上。一路上问了许多问题，尹千觞一一解答。二人没用腾翔之术，这漫长的台阶走完，尹千觞已说尽欧阳少恭的半生，而天色已晚。
尹千觞心里自是不愿相信欧阳少恭就这么成为了太子长琴，换了名字不重要，变了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忘了自己。
“不管怎么说，少恭为了另外半魂，受了很多苦，少……你——当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少恭少恭的叫习惯了，一下子叫太子长琴，还真是改不过来。
“父上说怨气除了，一切自然回归本来面目。虽不复先前记忆，但千觞即使在下半身的知己好友，又助在下复活，在下自然会尽力对千觞如好友一般。”
“……”尹千觞摇摇头，“不同，不同啊。”
“何如不同？”
尹千觞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太子长琴，“少恭在我面前，可从不说在下。”
这句话勾扯到先前某个旖旎美妙的记忆，尹千觞笑了笑，复又走向前带路。
“……竟是熟悉到这般程度？”
“少恭跟我讲话，都是‘千觞我饿了’，‘千觞我冷’，等等等等~”半是回忆半是玩笑，竟有点心酸。
“……”
欧阳少恭看着前面人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那日后在千觞面前……”
“不必。你怎么舒服怎么说。”
“也好。多谢体谅。”
毕竟你已经不是他。如果你不是他。呵。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这般陌生。坦白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或许是少恭假装失忆呢？如果这回失忆再也想不起来了，那这个叫做欧阳少恭的人……可就完完全全没有了啊。

三十七 离开
尹千觞做了个梦。梦里名为太子长琴的狐狸精变为欧阳少恭的模样，来到他房里说要报恩，软绵绵的就往他身上靠，迷人的熏香温热的躯体，他一个劲儿的向后退说不，你不是少恭，伸手去推狐狸精，狐狸精却拉着他的手又凑上前来。少恭样子的狐狸精实在太美，他忍不住吻了上去，而后又狠狠的把狐狸精推开，让他走，狐狸精的表情就狰狞了起来，他双眸一眯，刚要给狐狸精一招就摔到床下醒了。
哎，后脑勺摔得疼。
开门就见陈青一脸震惊的走过来，“尹大哥，那人并非欧阳长老！”
尹千觞挑眉，“此话怎讲？”
“那人对荀楼内的事物一无所知，尹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怨气刚除，少恭失了记忆，本想着过了一晚再看情况，如今听你所言怕是难恢复了，放心吧，他依旧是少恭，只是没有记忆而已。我与少恭认识数十年，对他还是了解一二的。”
陈青还有点不信，“当真？”
尹千觞点点头，“当真。”
欧阳少恭变成了太子长琴，尹千觞自然没有像以前一样与他太过亲密，也没有同他一起饮酒。将荀楼内自己所知的事物一一告知给欧阳少恭，自己便告辞了，说如今也没什么理由留在荀楼，要去趟枺城，买点好酒。闲时还是会来看望太子长琴。
不同以往的不做挽留，欧阳少恭故意客气的挽留了一下，笑着说路上小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里没了笑意，神色阴沉。有趣极了，没让他失望。
但也让他失望了。
祝融在一旁现身，笑嘻嘻的说，儿砸，爹爹突然有事，这回不能陪你去忘川篙里了，刚才把神令放那小子身上了，到时候你让他陪你一起去。
太子长琴黑着脸，“你故意的。”
“没有，我好委屈。”可怜状。
太子长琴懒得理他，袖子一甩就要去密室，想看有没有什么药能让老头儿闭嘴。太吵。
“儿砸，爹爹真不是故意的，天界过几天也刚好和人间一样要过年，忙！”
过年。原来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天上一年，人间就是三百多年了。他在人间飘零了一千多年，天界也才过了三年。呵。算上现在，也才第四个年头……
太子长琴停下脚步，盯着远方，“那你就去过你的年。”
“这不是抽时间来陪我的长琴么。”祝融拉着他往院子里走，“再给爹爹弹一曲……”
这边尹千觞出了荀楼，本想用腾翔之术，奈何心里烦的很，前面又有妖气，索性又用走的，说不定还能找个“人”来聊天。
“出来。”
“……”
“出来陪大爷聊天，不然我可就开砍了啊。”尹千觞活动了下筋骨。
几个小妖瞬间现身，香菜，馒头，和狗。小妖们畏畏缩缩，眼睛四处乱瞄。
尹千觞看了下，“三只，太多了，留一只就好。”
香菜说，“那那那我先走了，馒头你抓住机会啊！”说完溜了。
小狗说，“馒头姑娘加油。”说罢也溜了。
馒头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笑，“我，我叫白面，他们都叫我馒头。千觞大哥好！”
“连我名字都打听好了？”尹千觞往前走，白面跟在他后面，“你们仨跟了我挺久？”
从他当初来到高乔山找少恭时，就觉得一路有人跟着他。为了打听消息他一路都用走的，也无暇顾及这些看起来没有恶意的跟踪者，况且他感觉的到对方修为很低。离开了小村庄就见山脚下小路蜿蜒，就问道，一路跟着我的人儿啊，可否给尹某指个方向。就见草丛边飞出个石子儿，刚好丢在分岔路口的右边。他便跟着提示走，遇到分岔路就有小石子儿飞出来给他指路，到了荀楼他不忘道谢，也不知指路者是谁，就找少恭去了。
后来每回上山下山，只要不用腾翔之术，他都隐隐觉得有人跟着他。
“那个，香香和小嗷，是被我拉着一起的，是我想看千觞大哥……”
哦，想是他风流倜傥，又有姑娘家被他迷倒了。
尹千觞笑笑，“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之前你和欧阳长老一起走的时候，他叫你千觞。”
“欧阳长老现在好像不想认我了。”
“为什么？”
“谁知道。”尹千觞冷笑一声，“所以我要走了。”
“去哪儿？”白面看尹千觞英俊的侧脸轮廓，心砰砰跳。
“去……”尹千觞看了下脸红的小姑娘，“不告诉你。”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呃，那什么，白面是吧，我有心上人了，以后，就别跟着我了。”
“啊？！……谁，谁啊……莫不是，莫不是那……”
“就是那欧阳长老。”

三十九 白面馒头
“可是……没关系的千觞大哥！我无所谓！”
“这话我就说一遍，天下还有更好的人……”
“可人家喜欢你，从人家还是个馒头的时候就喜欢你……”白面说着，眼睛眨了眨，眼泪好像要掉下来了。
“诶诶诶，别哭别哭，”尹千觞最怕姑娘家哭这招了，不过还是好奇，“我吃过很多个馒头，也没听说馒头能成精啊？”
“有一回你喝醉了，就把我从厨房里偷出来，带到屋檐上，施了灵力让我变成小人儿跳舞，后来遇到方家的一个小少爷修炼法术，被他的青玉司南佩亲了一下，就一下成人形了，”白面越说越委屈，“虽然不像别的妖修炼了几百年，但是人家为了你也修炼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你，你居然说你要走——”白面鼻子一酸，哇哇大哭。
尹千觞“……”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那是很久前，在他告别少恭离开青玉坛开始浪迹江湖的时候。
哎呀。早知道用腾翔之术算了。
白面姑娘越哭越伤心，尹千觞伸手轻轻拍拍她，“别哭，别哭了。”
“那你带我走吗？”
“……”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变成馒头呆你怀里也可以，只要跟着你——！”
“……你就不怕哪天被我一口吃掉？”
白面受到了惊吓，瞳孔放大，嘴巴扁了扁，又要哭出声了。
尹千觞灵机一动，“这样，我知道荀楼里有个人很喜欢你，是长老的弟子，叫陈青。”
白面停止啜泣，疑惑的看向尹千觞，过了会儿，“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信啊，过几日等我回来让你俩见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
“你骗人！！”白面抹抹眼泪，哭的很是狼狈，“千觞大哥你就带上我吧，再过不久就是春节，人家想和你一起过。”
“春节……”又要一年了啊。
“嗯！”
“千觞大哥，你就带我去吧，万一你以后不回来了，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
尹千觞想到了什么，“成，那过一阵子我来了再找你。顺便带你见见那陈青。”
“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什么陈青，我见千觞大哥就好了！”白面赶紧往千觞怀里扑，开心的很。
“不骗你不骗你，”尹千觞赶紧推开白面，“我走了啊。”
“千觞大哥路上小心！”
尹千觞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都让他路上小心。路上小心。
陈青头疼。如果回去跟欧阳长老说，尹大哥路上跟一妖女交谈甚欢还抱上了，会不会死的很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尹大哥卖了的陈青想，就这么卖了尹大哥也不好吧，于是回去告诉欧阳长老，尹大侠路上跟一个小妖聊了会儿再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样。然后在欧阳长老冰凉的眼神里淡定的退了出来。这么多年，他的心理素质已经被欧阳长老磨练的非常好了~
回了枺城的尹千觞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白天教武馆弟子们习武，晚上照样和兄弟们喝酒或者去赌坊，也几乎承包了一半以上的侠义榜，城里的人都知道，尹千觞回来了。偶尔有人问，上回的欧阳先生呢？尹千觞笑的敷衍，说过不久便来。
不久是多久呢？没有人知道。好像欧阳少恭就这么从他生命里消失了。尹千觞喝下一口酒，身边的兄弟们还在饭桌上压大小，嘈嘈杂杂的人声他却一句也听不进了。有只手拍上他的肩，一脸八卦，“大哥，这几日脸色那么不好，兄弟们也没少挨训，怎么，跟你家欧阳闹别扭了？”尹千觞推开那人，“没有的事。别乱说。”心里却因为你家欧阳那四个字，舒服了不少。
风晴雪带着小屠苏去桃花谷的时候，顺路来看他。得知了太子长琴的事后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问道，要不要帮大哥带上回在桃花谷酿的酒，记得你说过少恭喜欢喝。尹千觞点头，多谢。
又是一天，竟见陈青过来武馆说道，长老有请，在枺城郊外。

沙发

盖戳

按个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