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再次入水的感觉很不好,两只手腕似垂着千斤的秤砣,直坠着我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我奋力举起手臂在水中划动着,冰冷的水流刺激着我的双眼,一开始的难受过后,眼眶变得冰冷麻木。可我不能闭眼,我必须牢牢盯着眼前的几个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和他们分散了。被封在冰柱中的五百年是那样难熬,我不怕一个人,我习惯了一直一个人,只是从心底里厌恶待在这样一个和五指山如此相像的地方,没有温暖没有声音,每一天都长过千百个年头,漫无目的的等待消磨着心神吞噬着灵魂,每天所想的除了出去就是报仇,可是到了后来,似乎出去就已经成了全部的渴望,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现在我出来了,被完全禁锢的身体和带着枷锁的自由哪个更好,我分不出,只是觉得自己多年前那颗渴望一飞冲天的心竟渐渐沉回了自己肚里,安安稳稳地跳动着。法咒困得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心,可金箍却能让我身心皆缚,那么九九,你不让我戴上它的原因,是不是如我想的那样呢?现在的你还是从前的你吗?又或者说,这个正在慢慢消失的我,才是真正的你……
我看着自己侧前方的身影,看着异世中的另一个自己。奇怪的是从戴上金箍到现在我竟然没有一点后悔,现在我还能看着他在水波里摇摇晃晃的身影,这样就很好。我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没人看到的幸福的苦笑,然后又悄悄藏进了心里。
有很多事是不由控制的,就像我们身处这片水域却不知身往何处,就像我不知道何时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鹰愁涧底。闪烁的火光快乐地跳跃着,映在黑黢黢的山岩上,映在小白龙的脸上。我一下子坐起身,吓了他一跳。
“你醒了!”他看起来还挺高兴。
我四下里看看,两只猪八戒在呼呼大睡,九九安静地躺在我身边,我不觉松了口气,还好,他还在。
“你怎么了?”小白龙见我神色异常,开口问道。
我摇摇头,“没什么,总算出来了。”
“你还说呢,你们都遇到什么事了啊?忽然就从鹰愁涧的瀑布上落了下来,要不是我发觉有异救你们出水,你们这会指不定漂到哪里去了呢。你这些日子跟着那唐师傅,到底碰见什么了?”小白龙很是好奇。
我挠了挠头皮,“一言难尽,有机会我再告……”我注意到一旁的九九像是要醒,连忙凑了过去。只见他眼珠子滚了滚,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皮,一时间还有些不清醒,只是睁眼看着我,眼里是随着火光在洞顶跳跃的影子,影子里又透出一个我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有些急切地问他。
九九抿着嘴摇摇头。
“怎么不说话?受伤了吗?难受吗?”我忽然想起他脑袋上被怪物蜇出的大包来,连忙伸手去摸,却被九九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没事,哪有那么容易受伤。”九九抓着我的手说道,他正好抓着我右手上的法印,那里微微发出一点金黄色的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九九撑起身子,又把我的手拽近了些,想要仔细看看。但我却并不想让他研究这玩意,便抽出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法印就像是刻在我身上的伤疤,落疤时的一刀让我力量全失,结疤后的每一次抚摸都会让我隐隐作痛。那咒痕似乎是长在了心里,即使去除过一段时间,可我仍会时不时盯着空荡荡的手腕出神,仿佛一个不留意那铁箍就又会回来手上。而现在,这铁箍子再一次将我套牢,耀武扬威地贴在我的手上,梵语的花纹似乎在无声地传达如来的警告,难逃佛掌心?我在心里嗤笑,却又不甘地在背后攥紧拳头。
九九什么也没说,他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在破佛山底的他也失去了法力,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对于一个极度自尊自傲的人来说是很要命的。明明心里痛苦无比却又不能让别人看出你的软弱,越是无助便越不能给他人可乘之机,所有的怜悯都是剜心的刀子。
我们不约而同地没有在醒来后提起法力的事,九九也不再管我法咒上泛起的异样,只是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一别眼忽然瞥见了一直蹲在火边的小白龙,于是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收回了手。
我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有道被怪物触须划出的伤,伸手摸了摸,也许是被水泡太久,竟一点儿也不疼痛。我坐在干草上摸着伤口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九九刚才是在关心我,开心地几乎要上天和玉帝肩并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