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最艰难的时期(一)
期末考试在我骨瘦如柴瑟瑟发抖的寒冬中来临了。那时我基本上一天会吃一顿较为丰盛的早餐,中午在学校就不吃,晚上回来吃一点点。面对妈妈有时怯怯的询问我中午吃的怎么样,我都会很夸张地描述我吃很多,但那时妈妈表面上点头,我估计她的心里恐怕是不会相信的。
在元旦期末考前的学校有半天的爱心义卖活动,是2013年12月31号,晚上爸爸提议说出去吃一顿以表示同意,我也想庆祝元旦,竟然破天荒同意了,让爸妈喜出望外。然而,我却早有自己的想法。那一天我要求自己带蝴蝶酥当早饭到学校吃,爸爸妈妈那时根本不敢惹我,一旦我情绪失控失去理智的话上面我也描述过了是个怎样的场景。所以他们就同意了,并且也相信了。各位,你们应该也猜到了我怎么处置自己带去的蝴蝶酥了——我很大方地送给了我的同桌。我有一个特点,就是尽可能地不浪费,不吃就是不吃,要么送人,要么不带,我宁可把自己的饭菜给其他吃了不够的同学我也不倒掉,每当看见泔水桶里大块米饭和菜肉被糟蹋我就惋惜的不得了,可能是家教的关系,我总觉得不管怎么样,决不能浪费粮食。
那一天,我早饭没吃,该跑操就跑操,爱心义卖时我还负责奶茶摊和西点摊,给大家泡奶茶,卖曲奇,卖柠檬派,在奶香和糕点的香气中,我却仿佛麻木了一般,只是忙着卖,忙着给顾客打包。一块块金黄的曲奇,一杯杯热气腾腾的香甜奶茶,一碟碟诱人的柠檬派被我端来被我端去,我带着大口罩都掩不住我因为瘦而高高凸起的颧骨和额头,周围同学都在吃,我却一点想吃的冲动都没有······也没有忍,因为一想到那全是热量就一点都不会想吃,反而周围的同学在大快朵颐地摄入热量让我看了有一种相当大的满足感和发泄般的快感,比自己吃起来还高兴·····其实那时,我就该承认自己是神经性厌食,可每每在父母提起时我都会强烈抗议,因为我本以为厌食症是根本吃不下饭。但实际上我大错特错,神经性厌食症患者根本不是吃不下,相反,胃口通常都很好,对吃的食物关注力极高,是绝对有食欲的,只是因为减肥过度造成神经结构发生改变,大脑无法发出正常的摄入命令,长期被强迫思想所禁锢的一种心理障碍。
那天,我将近40个小时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浑身无力头晕目眩还不停走动,跑操,吆喝,只为熬到12月31号晚上和爸妈一起去西贝莜面村吃一顿。我记得我那天晚上大体吃了一个烤羊腿,半盘西兰花,两份小碗(很小,比茶杯大一些)羊肉汤泡莜面,还有其他一些拉皮啥的,我一边吃一边暗暗计算热量,大概是400到500卡左右······我吃烤羊腿时还先用餐巾纸把油擦了去······总之那天晚上一家人吃的少有的高兴和谐,妈妈直夸我,说这个饭量还算正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顿晚饭背后我挨饿整整两天(前一天只吃过早饭,晚饭拿理由推掉了)换来的。
后来康复后跟家人回忆感慨时说起这件事,妈妈心疼地都哭了,我自己也心酸地想掉泪。
那时我头发那是一把一把掉的厉害,头发梳起来还没一根擀面杖粗,脸色蜡黄蜡黄,骨瘦如柴,更别说什么青春期发育,胸一点都没有,和我幼儿园的平度差不多,月经是靠人工周期勉强来一点点。我那时眼睛外凸,看人的时候直愣愣地,直勾勾地,整个一极度营养不良的典型,却硬是撑到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是下午,我因为要上午起来复习,下午要考试,就不可能中饭不吃了,于是我就改变策略,早饭只象征性吃上几口就了不起了,中饭会吃的多,我为了鼓舞自己好好考试,特意让妈妈在家做了大白米饭,干煸卷心菜,糖醋排骨给我吃,听说鸡蛋补脑还特意吃了一个煮鸡蛋和一个海参,我破天荒地吃了一碗半米饭,妈妈开心得不得了,一边惊喜一边心疼······后几天情况也差不多,我爱吃的蛋炒饭,炒年糕妈妈都一一做了。当然,我不可能吃晚饭。就感觉像是临刑前吃顿饱饭一样,我就这样安慰自己。
考试结束后,由于我是八年级,学校统一在放假前的两周集体上学,作息什么的和平时一样。我一方面很窝火,因为那个冬天对我来说是彻骨地寒冷;一方面又庆幸不呆在家里,不用吃饭了。
于是乎,那两个周,我每天就正经吃一顿早饭,然后一整天下来就几乎不进食,冷的不得了,十根手指冻疮冻得痛彻心扉,每写一笔就是一次刀割般的感觉,因为一点点脂肪都没有了,所以冻疮就格外厉害,无奈下就带手套,也无济于事,带两副手套才能感觉稍微好点,可是我是不可能带着两副手套写字的。那时一出门必有六件套:一条毛茸茸的大围巾,我妈妈戴着都嫌热的皮袄帽,一个加厚的口罩,一根毛织的小围巾围在里面,两副手套(一大一小)。至于什么羊绒衫羽绒服暖宝宝雪地鞋什么的统统不算事儿,袜子必穿两双,一双冬袜加一双厚的离谱毛茸茸的大袜子,就这样脚冻得冰冷发硬,疼痛难忍。我就不停地喝热水,喝很多,一是冷,二是为了填满肚子······那些日子真的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我浑身就没有暖和的时候,打个呵欠就能露出下巴上所有骨头,看着中午同学们在吃中饭时无动于衷,心里感觉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只为等待第二天早上那一顿丰盛的早餐。
父母已经不能左右我了。我也直接摊牌,还是老谎话,说自己中午吃了很多很多,晚上就不吃了。我在演戏,父母也在演戏,那时他们一点点多余的话也不敢和我说,唯恐怕惹我生气。爸爸到年底忙的基本上看不见他,所以一般我的敷衍对象是妈妈。很难想象妈妈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一个人吃饭,还不能在我面前哭————多少次她忍不住在我说不吃晚饭起身离去的时候落下眼泪,惹得我一阵又哭又叫,像疯子一样散乱着头发在客厅又跑又跳········
就这样,我一天天熬过去,在学校里我的情绪也是那么的不稳定,甚至有一次当着素来尊敬的老师哭了出来只因为他布置的作业与我提前猜的不符,导致我得重做。这么一哭,把老师也吓着了:平时的优等生怎么会这样?可能是安抚我的情绪,他最后居然取消了,就按着我提前猜的作业来做。(老师布置作业晚了的时候我们为了在学校提前完成就会根据老师平时布置作业的习惯来猜作业,然后去做)
那时候我总感觉心很急很急,一旦有任务就焦躁不安,比如写作业,像疯子一样不停地刷作业,越早完成越好,质量问题已经其次了,也不知为何如此焦虑烦躁。后来才知道这是厌食症一种典型的症状。
那个冬天我所煎熬的一分一秒,我至今都记得,永生难忘。
寒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