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雕细琢见神功
——古代“回环诗”、“回文诗”艺术探秘
于培森
说到“回文诗”，青年人也许觉得很新鲜。举个例子大家就知道这“回文”的内在含义了。早年，我家有一只旧茶壶，围绕壶盖圆心写着五个字：可以清心也。别看就是这么简单的五个字，然而却有丰富的内涵寄托在里边。咱们不妨把这五个字变换位置回环读，依次就可以读出：“可以清心也”、“以清心也可”、“清心也可以”、“心也可以清”、“也可以清心”五种读法来。这种可以供人们回环品味的文字，严格来说应该叫做“回环文”。类似的作品还有苏小妹的“回环诗”：
莲人在绿杨津
采 ··· 一
玉嗽声歌新阙
我们把以上排列的十四个字，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回环读（当然，古书的排列顺序是按照逆时针方向的），就可以读作“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阕新。一阕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像这种回环成句的形式，应该叫着“回环诗”。以前，人们往往是把这种形式和“回文诗”混作一谈的。还有唐代才女薛涛有关春、夏、秋、冬四季的即景回环诗，形式和这差不多，在此就不一一类举了。另有佛印和尚写给苏轼的回环诗，形式更特别：“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草草青青双双胡胡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花花林林里里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竟竟忆忆游游山山水水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以上总共一百三十对，二百六十字。就连大名鼎鼎的才子苏东坡看后，也是一头雾水，沉吟半晌，憋得满脸通红读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想到苏小妹接过诗稿，一目十行，信口读出一首《歌行》来——“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轻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竟忆游山水。竟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这种韵律变换灵活，句式长短不一的诗歌形式叫做“歌行体”。像六朝乐府《木兰诗》、白居易的《琵琶行》、《长恨歌行》都是“歌行体”。诗的最后一句不好懂，第一个“休”字可以当做“罢”字来理解；第二个“休”字当做“不要”讲。所谓“休役役”，就是奉劝对方潜身佛门，不要再为世事俗务所牵累。这里“役役”形容的，就是忙忙碌碌的样子。就这看似文字游戏的二百六十字，实际上是在即景抒情的过程中，蕴含了佛家退隐山林的思想寄托在里边。
以上都是“回环诗”。说到“回文诗”，就有另一番风光了。所谓“回文诗”，就是从诗的末尾最后一个字，按照相反的顺序依次往前读，仍然能够读出一首优美的诗章来；并且诗的内容还要做到主题鲜明，语言精练，结构严谨，而不能有任何拼凑或造作。这就看的出我们的先辈们文学功底多么了不得！下边是冯梦龙在《喻世明言·史弘肇龙虎君臣会》篇中援引诗人熊元素的回文诗：
融融日暖乍晴天，
骏马雕鞍绣轡联。
风细落花红衬地；
雨微垂柳绿拖烟。
茸铺草色春江曲；
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时良会罕，
空飞巧燕舞翩翩。
注释：【绣轡】经过装饰的马辔头。【春江曲】意即春江拐弯处。【玉砌前】玉砌，雕栏玉砌的简称，指的是楼台亭榭建筑。【恨】这里应作感慨来理解。
这是一首描写诗人和久别重逢的故友双双骑马游春的即景抒情诗。在一个久雨乍晴的日子里，风轻日丽，春暖融融。一对友人跨上骏马，并驾齐驱，联轡而行。一阵微风吹来，落花满地，和幼嫩的草芽红绿对比，相映成趣；稍落即逝的细雨给摇曳在春风里的杨柳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轻烟。眼前的春江拐弯处，雨后的嫩草绿茸茸一片，光洁耀眼；雕栏玉砌前的枝头上，白花似雪，明媚灿烂！二人共同感慨离长会短；多么盼望就像结对翻飞的紫燕，如影随形，翩翩飞翔在广阔的蓝天啊！
还是原来的五十六个字，咱们不妨再把它颠倒过来读：
翩翩舞燕巧飞空，
罕会良时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剪雪；
曲江春色草铺茸。
烟拖绿柳垂微雨；
地衬红花落细风。
联轡绣鞍雕马骏，
天晴乍暖日融融。
洋洋五十六字的一首诗，按照从后往前的顺序反着读，除了游春的过程变作倒叙形式外，表达的主题思想竟然一点没改变。并且从诗的平仄、韵律、对仗各方面都恰到好处，一丝不苟。大家都知道，律诗的中间两联都是分别对仗的。咱们不妨从两首诗的对仗形式、声律规则来看看，诗人的文学功底究竟有多深！
风细（偏正，仄声）落花（动宾，平声）红衬地（主谓宾，仄声）；
雨微（偏正，平声）垂柳（动宾，仄声）绿拖烟（主谓宾，平声）。
茸铺（主谓，平声）草色（偏正，仄声）春江曲（方位，仄声）；
雪剪（主谓，仄声）花梢（偏正，平声）玉砌前（方位，平声）。
前砌（方位，仄声）玉梢（偏正，平声）花剪雪（主谓宾，仄声）；
曲江（方位，平声）春色（偏正，仄声）草铺茸（主谓宾，平声）。
烟拖（主谓，平声）绿柳（偏正，仄声）垂微雨（动宾内含偏正，仄声）；
地衬（主谓，仄声）红花(偏正，平声)落细风(动宾，内含偏正，平声）。
在上述对称句子中，不但句间的词性、词类、修辞格式相一致，而且相同位置的音节尾字平仄一律都相反，对仗工整无挑剔。这种平仄相反的形式是严格遵循律诗的声律规则的；否则，尽管对仗再工整，平仄声律和千百年来形成的律调不相符，也是算不得律诗的。
以上例子都是反读、正读意义不变的；还有一些作品是变换读法以后意义恰恰相反的。据传说，著名文学评论家金圣叹曾经得到过顺治皇帝的赏识，并且是受到御书表彰的。金圣叹感激涕零，给顺治皇帝上《万年书》，祝大清国国运昌盛，祝顺治皇帝万寿无疆。《万年书》的内容正读、反读都是褒奖顺治文治武功的奉承话，乐得顺治屁颠儿屁颠儿的,放在龙书案上一连把玩了好多天。偏偏窗外一阵风，把书稿吹到桌子下。顺治无意之间斜着看，竟然被金圣叹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就是文人的胆略与疏狂。他自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耍戏一下皇帝老子他也未必看得出。谁料事出偶然，偏偏就赶上那阵风！由此招来杀身之祸，也是他恃才傲物，弄巧成拙，咎由自取了。这就是社会上广为流传的“戏耍顺治，咎由自取说”。
历史资料显示：顺治十八年，吴县县令任维初监守自盗，刑讯催逼钱粮补充亏欠，致死人命。吴县士子一百多名偕千余民众，到文庙孔子排位前痛哭，抗粮抗税。有赖于金圣叹的威名，众秀才推他为首，到苏州府衙为民请命。苏州巡抚朱国治以抗粮抗税，图谋不轨、聚众谋反罪，把以金圣叹为首的十八位秀才斩首。这就是另一种说法——“联名抗税说”。关于金圣叹的死因，后一种说法有史有据，比较客观些。首先说，金圣叹既然得到过顺治皇帝的褒奖，并且他又感恩戴德上过《万年书》；这就可以肯定，他是为了维护大清帝国的统治为目的而请愿；也就是说他是“反贪官不反皇帝”的。第一种“戏耍顺治，咎由自取说”有点不可信。客观理性地推断，事情有可能是这样：顺治时，大清国刚刚建立不久，最怕百姓聚众造反。苏州巡抚朱国治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一发不可收拾，随即禀报朝廷。朝廷下旨，普通百姓蒙昧无知，法不责众；拟以妖言惑众，图谋不轨，首倡其事之十八名秀才斩首示众。要不然，就是借给朱国治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杀死顺治皇帝御书褒奖的大才子金圣叹呀！到这里，前边“戏耍顺治，咎由自取说”就顺理成章了——一开始，顺治褒奖金圣叹是为了笼络人心，巩固朝廷的统治。当出现抗税事件以后，清政府又不得不丢卒保车，敲山震虎。顺治当然有话说：你看金圣叹这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脸不自量，聚众抗税之前他就曾在《万言书》的字里行间辱骂我，都是我大人有大量。如今他又图谋不轨反朝廷，我总不能一忍再忍吧。由此看来，这“字里行间说”也是子虚乌有的罪名吧。据说那位苏州巡抚朱国治更没得到好下场——吴三桂三藩造反后，愣是把他放到锅里蒸熟了，做了属下将军们的下酒菜！这一说法很可信，吴三桂的同伙尚可喜就一天吃一副人下水！
如果金圣叹的回文诗典故不成立，那么，前秦时期的才女苏惠八百四十一字，变换读法能够读出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的“璇玑图”就不能不算是文学史上的一大奇迹了！
此前，我们还听到过不少“回文联”绝对。比如唐伯虎难为头名状元祝枝山的绝对:“画上荷花和尚画”，正读、反读都是一个音。祝枝山当时对不上，几百年之后倒是让我对上了。这个上联并不深，难点在于反读正读都是一个音。我的下联是“书中诗章侍中书”。“侍中”是古代宫廷皇帝身边的近侍官。还有近几年有人创作的回文联：“上海自行车行自海上；”这个上联和唐伯虎的上联对比相对难一些，反读正读不但音相同，而且还是原来的字。聊城有个郭建文，对的是“西德自来水来自德西。”虽然有些牵强附会，的确也勉为其难了。
经过今天初步探讨，不仅使一向自负的我赭颜汗出，无地自容。想不到祖国的传统文化如此博大精深，竟然达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艺术境界！这不单单是文字技巧的堆砌与变幻，而且更有高深莫测的政治内涵在里边。至此，我们不得不为古人高深莫测的文学造诣而折服，而倾倒。站在古人面前，我们竟然显得如此渺小。残酷的事实证明：我们竟然连一个千百年前的风尘女子薛涛都比不上！面对我们的祖先，面对光辉灿烂的祖国传统文化，我们哪里还有理由骄傲、自负、嫉妒、自以为是、自暴自弃，甚而裹足不前呢······
文末出一则回文联：
绿色新上柳；
请对下联。
二零一五年四月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