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打从他额娘殁了，这座偌大的额驸府里居着的，便是世上仅存的，与他血脉相连人儿。直至内一天，他与我言，因少家贫多故，尚有一小妹寄维扬梅花书院，师从桐城姚鼐，进习诗文。迄今十载，夫君官运亨通，位列一品，小妹亦学满谢师，理应归府）
（十年八月立秋，穆秋亲往淮扬，迎璧宁回京，一大家人，终归是团圆重聚。额娘去得早，长嫂如母，璧宁又是率真开朗的性子，与我倒是相谈甚欢。一晃二三月，秋冬之际，小妹归家后于四九城度过的第一个严冬，生怕她畏寒不惯，遂凡事考虑在前头）
璧宁——在屋里？是嫂嫂。
@托谟慧应

（京畿冬日不同淮扬。立冬一过，即有冷风不分昼夜地往小院里灌。廊檐下，鹦哥儿打了蔫，偶尔抱手炉伫立，只觉周身寒浸，层层叠叠逼仄来，扼人气息）
（一来二去，便不大爱出门了）
（是日早膳才过，沅芷拾掇着清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话。正懒散挪身回翠幄中，寻昨日做到一半的绣篷，适逢门外人语响，这声线已熟悉得很，忙搁下手中物什，三两步迎出去）嫂嫂今日好早~
（话一脱口，眉眼也随即弯起，伶伶俐俐地压身见过礼，将人朝屋里迎）外头风大，您快进来坐。

（立冬后的第一场雨，在昨晚不知不觉中落了下来。近黎明，冬雨初歇，温度却是俨然降了不少。伫于廊檐下，寒风穿梭而过，夹杂着几缕梅花的幽香，若非裹一件大红羽缎斗篷，那凉飕飕的风定灌入衣襟，吹得人刺骨生寒）
（少顷，璧宁推门而出，笑语相迎）天蒙蒙亮，便教那冷风扰了清梦
（莲步轻移，小臂轻抬扶起那压低了身施礼的妙人儿，柔荑再拢过那双纤纤玉手，姑嫂俩迈进了里屋）璧宁，这院子住着可还称心？侍候的人可还如意？

（嫂嫂贵为公主，然而数月自陌生至谙熟，并无半点疏离冷傲之感。聆她寒暄，巧笑续上话）
如意如意，哪里都如意。从前在扬州，五更天就要起来背书，还要与先生敬茶，那清规戒律，真是要了人命哩！如今丫头们围着我转，除了嘘寒问暖就是变着法儿的哄开心，怎能不如意？
（暖阁内，湘兰又将炭火拨旺些许，又有沅芷上了茶，乖巧地奉给嫂嫂一盏）璧宁心里可感谢着嫂嫂，我知道您为我，费了不少心思。

（昔年窘境之中，哥哥寄我于梅花书院，着实有太多情非得已。好在现世业已安稳，再忆起故事，终也能云淡风轻。一笑应过前言，再说起后院小丫头们，莞尔又道）
前日哥哥还说，心软不舍得管教丫头们，让我这做姑姑的帮衬着规矩规矩。我说我何来那个本事呢？平日能陪着嫂嫂说说话、解解闷，也就是好大一桩福德了。
（除却兄长，人间再无亲人。这偌大额驸府中，嫂嫂也好、侄女们也罢，纵使从前并不认得，也一俱作亲人一般看待）说起来，兄长与嫂嫂膝下金花之中，还有已经嫁人的善善，璧宁还不曾见过。想来也是个顶顶漂亮的小美人罢？

（上苍有千万种的造化，每个姑娘，都有独到的韵味与妙处。其实自己也不年长她们姊妹许多，素日玩作一处，能与她们说些宅院以外的话，也便是“教导”了。正如斯慢慢忖度，冷不防听来嫂嫂东床快婿之语，不由扑哧一笑）
那可得多等上几年。我虽羡慕东床佳婿，但眼前跟哥哥嫂嫂朝夕相处的日子，也喜欢得紧呢。
（再聆后话，身处扬州之时，惯不爱重华裳美服、金银珠玉，只是京城地界，富贵人家难免要以此消遣。我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可谓最好）
我又有甚么要紧事呢！择日不如撞日，嫂嫂何时想去，璧宁都陪着您。正好我也想瞧瞧，天家贵胄的地方，风物人情，都是什么模样呢？

（笑生两靥，眉心微动，乌黑的珠子轻转，启唇喃喃自语）我家璧宁，这般的妙人儿，岂是凡夫俗子堪配，嫂嫂巴不得自私地将你一辈子留在身边，却又恐耽误了你的姻缘，将来得你埋怨。唉——只好先留璧宁几载，然后再从长计议
（我生则荣，高床暖枕、金银珠宝、华裳美服，享之不尽，夫君军务繁重，平日不得休沐时我便常与京中达官显贵之妻眷逛铺子、喝茶消遣。现下，璧宁归来，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璧宁说的好，择日不如撞日。立冬后，天渐转凉，壁宁自扬州带来的衣裳过于单薄，今儿个嫂嫂便带你去前门大街的裘皮制衣铺定制俩件狐裘大衣御寒

（嫂嫂如此一言，倒也觉得颇有道理，扬州的风，虽然秋冬也冷飕飕的，但与京城中彻骨的寒，终究截然不同。定几件狐裘在身，不仅保暖御寒，且与京中名媛相交，场面上也更从容些）
既然如此，待璧宁换身衣裳，咱们这就出发~
（一番梳洗打点，门外已有马车相候。迤逦行于街市之中，比起江南富庶，天子脚下的堂皇，又是另一番风景。车内一壁拥紧了手炉，一壁同嫂嫂笑谈）
听说去年圣上巡幸木兰，该是打下了不少好的皮子。虽说裘皮保暖，但想来生灵剥皮之痛，心里也免不了几分戚戚

（天南地北，四时之景迥然不同。淮扬温润，饶是严冬也少雨雪，不若四九城，立冬甫过，便是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教人生了倦怠，终日待在暖阁，守着炭火暖炉度日）
好——外头风大，璧宁换件厚实的袄子
（端坐于此，静候少顷，璧宁已梳洗更衣，袅袅步出，二人一道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徐徐驶出了皇城东，倚靠车厢壁，侧耳听着小妹娇言妙语。狐裘大衣裹身，尽显雍容华贵，宗室命妇趋之若鹜，未觉不妥，经璧宁一番提点，亦觉戚戚）
璧宁心慈，不忍生灵剥皮之痛，咱们改道去瑞蚨祥

如此也好——（玲珑下颚略是一压，前头车夫已然调转方向，改道瑞蚨祥）
（盛锡福的帽、内联升的履、瑞蚨祥的绸缎，饶是我一个外乡人，也能朗朗叫出名堂来。不多时车行渐缓，便知已到店前。同嫂嫂相携下了车，虽说寒冬腊月，眼前车水马龙之态，却丝毫不见衰减之势。拢紧手箍，立于阶下仰望店家阔派的匾额，不由先叹一句）
果然是天子脚下。扬州再是富庶，繁华也抵不得万一。

江南素有鱼米之乡美称，淮扬盛名在外，应是各有千秋
（瑞蚨祥乃百年老字号，京城最大绸布店，京城八大祥之首，平日里常来常往，与掌柜的亦是熟络。甫下了马车，便见掌柜的殷勤迎上，一脸逢迎得向贵人介绍铺里的绸缎呢绒）
璧宁只管挑，但凡是入得了眼的就吩咐小二包上。今儿个出门前你哥哥可是塞了一叠银票予我，并叮嘱我切莫替他省钱

（一听“切莫省钱”之语，横笑的远山眉不由乖觉地低了，漫笑一声）如此说来，璧宁当真是却之不恭。
（我才不要给她省钱）
（如此珠玑甫落，已有小二殷勤相迎，随着往店中恣步。诗云天台明月、烟花簇雪，端是天下奇谲的手工异彩纷呈。目光但凝滞处，小二便伶俐地添来缎子质地、来处、适宜裁什么衣裳，我一介外行，并不置喙，只含着笑细聆。末了，选了几匹淡雅颜色，吩咐好下人去包裹，转回嫂嫂身旁，娇娇地拭去额角香汗）
这可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挑着挑着，就忍不住想把店面盘下来了。

（眉梢轻扬，颊上梨涡浅浅，戏谑一言）我呀，巴不得将你哥哥的俸禄全花光，省得他偷偷攒了私房钱，隔三差五就约上理王去十八里酒铺喝酒！
（待迈进了瑞蚨祥，姑嫂二人暂且分头行事，各自挑择中意的绫罗绸缎。半晌，璧宁挑拣合宜后踱回了我身侧，眯眼睨着她娇俏的模样儿笑应一句）
既然是眼花缭乱，拿不定主意，把店面盘下来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极是认真得听着璧宁的话，偏首吩咐小二将掌柜的唤来，心里确实存了盘下铺子的念头）

（美酒当前，银钱能算得上几何——哥哥那模样，稍一琢磨，便掩着唇堪堪要笑出声来）
（适才把帕子谨细别回襟下珍珠扣里，冷不防听嫂嫂盘店的主意，一时也不只是玩笑还是真心）真将铺子盘下来，那咱们姑嫂两个，岂不要一天一身衣裳，一年到头不重样？
（尔后嫂嫂与小儿攀谈，盘店之事，竟是愈听愈真。手旁正悬有一排香囊，雪指徐徐拂过坠着的流苏）嫂嫂——你说真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