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嘉永存吧 关注:4,343贴子:4,951
  • 9回复贴,共1

【转载】【完整版[含大结局]】致爱丽丝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一」 
穿过小巷,向右拐,一直到第三个路口再向左拐,走刚好四十五步,可以看见一家咖啡店。很小很小的店,半透明的门,没有什么装饰,只有一个简单的花藤缠绕的招牌。实在是很很不起眼。 
小心地推开了门,咖啡的香味飘散出来,还有流畅的钢琴乐。 
木质的暗红色地板,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柜台没有人,一角摆着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少年流利地弹奏着曲子。 
店里很暗,光滑的木地板和钢琴表面微微反射着光彩,有一种奇特的氛围。我走到少年身边,他闭着眼睛,修长的十指在黑色和白色之间不断地跳跃,像是一支舞曲。店里没有其他人,钢琴乐在小小的店面里沉稳地回响,干净灵动的音乐,感觉不到杂质。 
你是谁? 
很放荡不羁的语气,我吓了一跳,小心地说:我……叫素娜。 
少年忽而笑了起来。那么,名叫素娜的女孩,下面的曲子送给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双手摆在钢琴上开始了弹奏。那些黑白的琴键令我着迷。两种色彩,他的十指在这两种色彩上不断地跳跃,那些音符,就像和他的双手相连一般,如水般那么流畅。没有杂音。我呆呆地在那里站着,忘记了其他,好像世界只剩我眼前的少年和他的三角钢琴。 
站着不累么? 
……不。你弹得很好听。 
他有些得意地笑起来:知道是什么曲子吗? 
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对吗? 
对。贝多芬的《致爱丽丝》。送给你。 
他又弹起来,一样的曲调。他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我也不记得他弹了到底多少遍。 
「名叫素娜的女孩,下面的曲子,送给你。」 
傍晚的时候,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一直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灵巧的十指不停歇地在黑白琴键上跳跃。 
他弹得真的很好。 
他不停地弹,有人请他弹的时候他弹,无人理会的时候他也弹。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有点心疼,我觉得那仿佛成了一个迷宫,黑白琴键构筑的迷宫,他就像迷失在那样一个迷宫里的寂寞的孩子。 
很晚很晚的时候,店里没有一个客人了,他终于合上琴盖,长长地舒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么。 
我摇摇头。你再弹一支曲子给我好不好。 
他皱起眉头:很晚了。 
就弹一支,听完我就走。 
他扬起眉毛:真的? 
真的。 
他又坐下来,打开琴盖,光滑的钢琴表面漂亮极了。你想听什么?他偏过头问我。 
你想给我弹什么呢?随便弹一首吧。 
那就随便弹一首。说着手指就在琴键上游走起来。我连呼吸都小心。很干净轻灵的音乐,在这样空荡的夜晚显得很寂寞,我看见有幽光在他的手指之间跃动,曲调或慢或快,或轻或强,他闭着眼睛,我想他是忘了自己,脸上的表情,连嘴角的那一丝微笑都让我觉得寂寞和心碎。 
《致爱丽丝》。我不知道它原来讲了怎样的故事,可是他弹得好寂寞。 
他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呢。 
他弹了好像有一个世纪,不知疲倦,然后他终于睁开眼,起身,说,对不起。 
没什么。 
我送你回去,现在很晚了。 
不……用。 
别逞强,走吧。他把我推出店,然后锁上了门。回过头,脸上是一副神采奕奕的表情,没有了刚才的寂寞。你家在哪里? 
我小声说出地址。然后指指咖啡店:你自己开的? 
我父亲的店,现在由我照管。 
你一个人生活么? 
他点点头。我觉得他是和我相像的孩子。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我也没有再问。 
就是这里么? 
对。 
那么,再见了。 
再见。 
素娜。下次要再来。我欢迎你。 
他说完奔向夜色,我看见他的发丝轻轻摇晃,他的背影融在夜里像一个披着夜色的精灵。 
他的微笑有太阳的味道。可是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个披着夜色的精灵。 
我又想起他的钢琴曲。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曲调,像融入了他的血液一般,或者,他就像完全成为了那些音符和曲调的一部分。 
我转身拿出钥匙,开门,屋里是一片寂静。  
 
 



1楼2008-08-08 08:00回复
    「二」 
    蹑手蹑脚地往屋里走去,却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我捂着疼痛的脚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黑暗里却仍传来一声斥责。 
    死丫头!你跑到那里疯去了! 
    顾不得脚上的疼痛,我慌忙跑进房间,顺便锁上了房门。门外穿来婆婆的敲打声:死丫头,开门!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开门! 
    钢琴,到这里来。我轻轻地对着墙角说。钢琴听懂了我说的话,跳进了我的怀里。 
    钢琴是我养的猫。因为它黑白相间所以我叫它钢琴。钢琴是我发现的丢在路边的小猫,身上很脏。我把它偷偷带了回来,给它洗了澡,喂了牛奶,它就成了我的猫。 
    我和婆婆生活在一起。但婆婆是不知道钢琴的。她不怎么管我。十岁的时候我就寄住在婆婆家。婆婆是爸爸的姑姑,她没有孩子。爸爸和妈妈去美国之后我就一直住在她家。 
    婆婆不喜欢我。我知道。她一直都不喜欢我的妈妈,这部分感情于是也转移了一部分到我身上。婆婆总说我是白吃白住在她家,可是我知道爸爸妈妈每个月都会寄钱给她。可是婆婆不喜欢我,爸爸妈妈寄再多的钱也没用。 
    我总是期盼,我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呢?那样我一定会好过一点。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他们也没,没有来,于是那份期待和眷恋,也就一点一点烟消云散了。 
    我总是自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锁上房门,不管其他。幸好我有了钢琴,总算有可以相依的朋友。我总是省下我的牛奶给它喝,钢琴很喜欢牛奶,喝过牛奶以后就会满足地让我梳理它的毛。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快乐,即使我喝不到牛奶,我也觉得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消失了,估计婆婆也累了吧。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一点声音了,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盆,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一手拿着盆一手抱着钢琴向卫生间走去。 
    乖,钢琴不要叫,我去弄水给你洗澡。我低声对怀里的猫咪说,钢琴立刻变得安安静静。 
    钢琴是一只很奇怪的猫咪。不但听得懂我的话,还很喜欢洗澡。我在卫生间里蹲下来,小心地打开水龙头,一股细小的水流慢慢地流进盆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每一丝动静,祈祷着不要让婆婆发现。 
    盆渐渐满了起来。钢琴,回去。我低声对我的猫咪说。它悄无声息地向房间走去。我托起盆,起身正准备走,却看到婆婆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 
    死丫头!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一把抓住从她身边通过的钢琴——我的心里一沉,她看了看手里的猫,转向我——哪里来的?偷的? 
    不是的!我大声说,声音又小了起来:是……路边拣的。 
    我觉得她的脸上好像露出了邪恶的表情。下一秒,没有预兆的,她走向阳台,把我的钢琴,把我的钢琴——扔了出去。 
    她看着我震惊而又伤心的表情,觉得好像是达到了目的。赶快回去睡觉!以后别再带这种东西回来! 
    我没有动。觉得有一种愤怒在心里燃烧。此刻我的心里只充满了诅咒的话语——她、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我唯一的朋友——她怎么可以——我忍受了那么久的孤独——我可以为钢琴挨饿,和其他——因为我终于有了朋友——可是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我把盆一摔,她尖叫起来——盆里满满的水洒得到处都是。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跑进了我的房间,把门锁上,任她在外面咒骂。 
    然后,我突然觉得那么空虚和伤心,心里的火和身体里的力气一下子少了一半,我坐在床上蜷缩起来,终于低低地哭泣起来。


    2楼2008-08-08 08:01
    回复
      「三」 
      哭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来,钢琴是一只猫,这里又只有2楼,钢琴不会摔死的,它那么懂人性,一定会在楼下等我。 
      可是从门出去是不行了,婆婆一定会地方我。那我该怎么办呢?难不成爬下去? 
      1楼是一家商店,从我的窗户往下望,刚好可以看见一个帆布棚顶。从这里跳到棚顶上的话……应该不会受伤吧? 
      不管怎么说也要试试……我这样想,轻轻地打开窗,凛冽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我觉得有些冷,可是一时也没空去找衣服了,我向下看了看,唔……好像还是很高的样子……脚踩在窗框上,很悬的样子……我转过身,双手扶稳窗棂,一只脚站稳,一只脚努力向下探……突然脚一滑,就跌了下去。那一刻我没有叫,可是的确很害怕,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抓住了窗框,脚已经踩在了帆布棚顶上。 
      然后……该怎么办? 
      转过身来坐在棚顶上滑下去会比较好吧……可是衣服肯定会弄脏,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里好冷,我必须赶快下去……就这么办吧…… 
      滑到棚顶的边缘的时候我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觉得右脚一阵疼痛,肯定是扭到了…… 
      素娜?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是他?那个弹钢琴的少年? 
      此时看到他无疑是看到了救星。我拖着扭到的脚跳了过去:我的钢琴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好吗? 
      你的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看我。 
      我的钢琴——那是一只猫。因为它黑白相间所以我叫它钢琴。 
      还真是奇怪的名字啊。他的眼神移到了我的右脚上。你受伤了? 
      唔,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扭到了。 
      从哪里?!他很吃惊的样子。 
      我指了一下商店的帆布棚。下一秒他大叫起来:你疯了?!有门不走走窗户?还是2楼,只伤到一只脚已经是万幸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错了,我忙打断他的话,省得他一直说下去。我不走门……恩……是因为有点麻烦……这样比较快嘛,还有…… 
      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我的钢琴找不到了嘛!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它对我很重要! 
      我用带着乞求的声音说,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投降般地叹了一口气,走到一边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喂,是不是这只? 
      我跳过去看。他手里拎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看到我它马上叫了起来,虽然有点脏了可是我仍能认出来……对!就是这只!谢谢你! 
      没什么啊。他把猫递给我,慵懒地说。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这个……做好事不是一向提倡不留名吗…… 
      可是你都知道了我的名字。 
      没办法,那是你自己要告诉我的。 
      你是不是叫太一? 
      恩?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 
      它是我小时候一个朋友的名字。我觉得你和他很像,语调和神情都很像……可是我不知道后来他去了哪里……连他的样貌都记不得了…… 
      那么,你觉得我是那个太一吗? 
      我歪着头看他。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分明是故意岔开话题。可是他的下一个问题又让我不得不认真起来——现在需要解决的就是,你打算怎么回去?还要走窗户? 
      我仰起头看了看上面,糟了,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好像从这里上去是不太可能了……怎么办……好冷啊……难不成要在外面过夜吗…… 
      很冷吧。他脱下外套递给我。我摇了摇头。 
      我说……怎么每次我想当回绅士就不成呢!还偏偏有人总说我没有绅士风度…… 
      我笑了起来,接过他的外套穿上。果然暖和了许多。 
      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皱起眉头思索着今晚可以去那里。却听见他说:要么,到我的店里去过一晚吧。 
      他的店里?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估计是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叫了起来:怎么!怕我对你做什么啊! 
      我摇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 
      可是…… 
      罗嗦什么,来,我背你。你的脚不能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拒绝。趴在他的背上,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我想起太一,他的身上也总是有那么一种让我安心的温暖…… 
      可是下一秒我忽然意识到,他背着我站了很久都没有动。 
      喂,我不重啊,实在背不动我自己走?我有点生气地说。 
      ……不是的。素娜,你知道往哪边走吗? 
      钢琴叫了一声,我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就是他这么晚也没有回去的原因喽? 
      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走一段以后会看见右手边有一条小巷,穿过小巷向右拐,一直到第三个路口再向左拐,走一会儿就到咖啡店了。 
      然后我觉得实在太困,就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等我醒过来,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3楼2008-08-08 08:01
      回复
        「五」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怪异的事情。 
        昨天我还盼着父母带我走,可是现在父亲真的坐在我的对面说要带我走,我还真觉得怪异和无法理解。 
        心里有个很清楚的声音:我不要回去。 
        那么,素娜,他说,明天我和妈妈就来接你…… 
        我不要。我打断了他说的话。 
        我不要和你回去。 
        素娜,你怎么……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要管我?你知道我原来是多么希望能和你们住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人寄人篱下孤孤零零!你们这样不负责任,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父母!我不要和你回去! 
        说完我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就这样冲出了婆婆的家。 
        其实……我还是很……想念他们的…… 
        可是后来的那么多年,总有一种自己被抛弃的感觉。是不是谁都不要我了呢?先是太一,然后是我的父母,接下来还有谁? 
        太一。我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孩子和我一起去放风筝,春天正是他降临的时候,他笑得阳光都失却了颜色。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笑容是我永远的温暖。我也只剩那个笑容了。 
        一切都是过去的年岁。那些比永久更永久的记忆,始终只是过去了。 
        原来我现在只有一个人了。 
        我呆呆地站在街头,想完这句话以后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悲伤。 
        已经是晚上了。我所在的这个城市里霓虹灯开始亮起,渲染了整个城市的夜。夜风穿过我的身体,留下刺骨的寒冷。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但至少我不想回那里。 
        或许……可以去他那里。 
        我想听他的琴声。我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第三次跨进了那家咖啡店。 
        他正坐在那里弹琴,神情认真,修长的十指几乎弯成勺形。是不是弹钢琴的人手指都那么漂亮呢。我站在那里呆呆地看,没有进去。 
        琴声突然停了。素娜?你怎么来了?进来啊。 
        我突然回过神,淡淡地说,难道我就不可以来么。 
        看他的表情好像有些意外: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进来啊。 
        我摇摇头。他小心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还是摇头。 
        他的表情一改我印象中的桀骜:我……惹你生气了? 
        我轻轻笑了起来:没有。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听你弹琴。 
        一定有什么事吧? 
        真的没有。 
        不要骗我,好吗?他轻轻说,难道对我不可以说真话吗?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情,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孩子。我抽了几下嘴角,终于说:他们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来呢?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父母。 
        恩。 
        他们突然说要来接我了。 
        你以前不和他们一起生活吗? 
        ……是的。 
        他的语气有些怪:那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他差异地问。 
        他们当时丢下我的时候怎么没想那么多,让我一个人寄人篱下过了那么多年,现在又突然说来接我,这算什么。 
        他温和地说:你只是觉得,他们当时丢下了你一个人,抛弃了你一样,所以觉得很愤怒,是不是。 
        我咬了咬嘴唇。 
        是吧。 
        素娜。他微笑起来。你要相信他们真的是爱你的。 
        这么决绝,到时候一定是会后悔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语气和表情有着我无法形容的悲伤。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和他们走吗?也许是要去美国呢。 
        你觉得呢?他笑着说,这不还是看你嘛。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种熟悉的温暖。我慢慢地说:我……想暂时留下来。 
        素娜,在这里等着。 
        他大踏步走进店里,拿过麦克风,他的声音在店里的每个角落响起。 
        下面的这支曲子,我要送给叫素娜的女孩。 
        她要知道,她永远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得桀骜而灿烂。他走到钢琴边,坐下,十指展开我熟悉的舞蹈。 
        每一个音符。我熟悉的。我知道。 
        《致爱丽丝》。


        5楼2008-08-08 08:01
        回复
          「六」 
          经过协商,我终于可以留在这里。 
          我知道这样的说法很怪异很可笑。父母和女儿的协商。但我想那就是协商。或者说,甚至是谈判。 
          末了的时候父亲叹了口气,说,素娜,你真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你小时候那么乖…… 
          我耸了耸肩。小时候。很乖。两个词那么刺耳。 
          小时候。小时候是从自己的家般到婆婆家的小时候。 
          很乖。很乖是看着父母离开傻傻地等着直到连想流泪都流不出来的很乖。 

          他的店我依旧常去。 
          软磨硬泡到现在他都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说法是:告诉你我的名字以后想完失踪就难了。你看我这个都告诉你不是诹一个假名我对你多诚实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我们可以称之为阳光的有点坏坏的笑容。他笑的时候恰巧阳光透过落地长窗洒进来模糊了我的事业。他的笑容那么熟悉那么遥远。然后那么久都没有流泪的我刹那间自己都没有发觉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眼睛一片刺痛。 
          他愣了一下越过面前的桌子跳到我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小孩子般手足无措。然后我也记不得怎么回事了。明明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也许后来他弹了很多很多钢琴曲,或是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说再哭别人都要看你笑话了,也许是我呆呆的在哪里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有眼泪流个不停。 
          到底是哪个版本。我记不得了。 
          又或是不想记得。 
          只是后来想起那个似曾相识的笑容想起他那时眼睛里的光芒嘴角的弧度还有那时阳光模糊了我的实现,然后又会大脑短路眼睛刺痛得像是再要流泪。 

          只是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不提。他不提。也没人想提。 
          具体的象征意义也许只有具体的本人才知道。 

          我总是在上午的时候去那时店里没有人。 
          于是他就为我弹琴。 
          熟悉的曲调熟悉的音符最后我在闲暇时随意哼出的曲调都是。满屋回响的只有一个调子。 
          《致爱丽丝》。贝多芬。 
          曾经很不甘心地问过他为什么总是弹这首曲子给我听。 
          他歪了歪头,眼睛里很认真的光芒像是的确在思索但只有我知道那是掩饰和狡黠的光芒。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可能是,我觉得比较好听吧。 
          然后呢?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我。然后还有什么? 
          我觉得它很好听所以总是弹给你听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还能说什么。然后我只有笑笑,说,没什么。 

          只是记忆里好像有哪个画面傍晚的时候他把琴盖一合,转过身对着我身后的琴盖反射出夕阳的点点光芒。他笑着说,笑得单纯美好,素娜,你知道么,《致爱丽丝》是贝多芬写给他爱的女子的。 

          然后我的心跳会没来由慢上一拍。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他也不在意我不回他的话,转过身,对着钢琴发呆。 
          谁都不说话。 

          或是这个场景。他说这家店是他父亲的梦想。他的梦想是钢琴可是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说。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说梦想了。只想把这家店替父亲经营下去而已。 
          于是我就说,那么最想做的事也没有吗? 
          他微笑,说,最想做的事。 
          最想做的事是,弹琴给最喜欢的女孩子吧。 

          然后呢,然后呢?那些记忆的碎片。总是在脑海里不停地闪过。 
          可是到底是代表什么呢。 
          最后想起来要说的,却只有那年的阳光真的没来由的刺眼。


          6楼2008-08-08 08:02
          回复
            「七」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到了七月份的时候,阿和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 
            七月份的阳光异常地耀眼。我站在街道上用手遮着阳光,从指缝里看过去一片晃动的模糊的。看不清晰。 
            然后在街上看到了阿和。他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站在街角。他的一头金发在阳光下晃动得刺眼,汗水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脚下。 
            我有些好奇,就走过去。他看见我以后微微笑了起来,说,你好,我的名字叫石田和。希望认识你。 
            然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认识了。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奇怪。 

            阿和也会弹琴,只不过弹的是吉他。也弹过很多曲子给我听。只不过和他弹给我听的曲子很不一样。 
            我和他说起阿和,他没说什么,只是说,新朋友啊,改天带给我认识认识。 
            阿和和他很不一样,他不太爱笑,至少不会像他那样很开怀似的大笑。我总是看见他站在那个街角,无论阳光多刺眼都始终站在那里,然后开始弹吉他,不管是否有人在意。 
            终于在七月末的一天我终于说服阿和,带他到钢琴少年的店里去看一看。 
            我们去的时候正是黄昏,最后一缕光线缓缓从地平线上下沉,透过落地长窗落入咖啡店,我看到他的身影,依旧坐在钢琴前。店里空无一人。木制的桌面和三角钢琴慢慢反射着夕阳的散华。 
            天空暗淡无光。 

            我说这是石田和可以叫他阿和,然后又转过身说这是我说的那个弹钢琴的少年我问了许多次他都不肯告诉我名字呢。 
            他笑着递过手去,说,你好,阿和。 
            阿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却说:和别人交朋友。 
            不是应该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才显得比较有诚意么。 
            不是应该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才显得比较有诚意么。 
            事后我忽然又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的确,不是这样么。 
            到底为了什么呢。 
            我盯着脚下的石子,想,到底为了什么呢。 
            不就是一个名字么。 
            名字又可以代表什么呢。 
            他甚至都没有对我用假名啊。 
            名字。只是一个所谓的名字而已。 
            我自嘲般慢慢地想着这些句子,然后缓缓抬起头仰视盛夏的苍穹。天空晴朗无云干净没有杂质。淡蓝色的天空像冬天那些洁白异常的雪刺痛人的眼睛。 
            可我还是固执地这样仰着头,为的是不让眼泪流下来。 
            不就是一个名字么。想完这句话我的眼泪还是再一次慢慢地流了下来。 
            慢慢地流下来,顺着脸庞的弧度流下来。盛夏七月。燥热的苍穹下面。只有我自己知道。 
            只有我自己知道。 

            很多次站在他的咖啡店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看见他的身影在店里,或是忙碌或是寂寥。看见他的双手一刻不停在琴键上欢快舞蹈。 
            然后有点怀念地想起,他曾经给我弹过那么多次那么多次的曲子。《致爱丽丝》。 

            他说,那是贝多芬写给他爱的女子的。 
            他说,最想做的事是弹钢琴给喜欢的女孩子听。 

            回忆起哪个片断。对着自己的双脚露出自己都觉得很呆板的表情。 
            父亲仍在不懈地说服我和他回去。 
            可是我不会的。我才不会和他回去。 
            可是具体的原因我却也说不上来。 
            总之,不想回去就是不想回去。 

            有时候会在店外面碰到他。 
            他的笑容依旧,说,素娜么,好久没去店里啦,来看我么? 
            然后不由分说就拉起我往店里走。 
            这种情况下通常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做。看见他的笑脸心里有一种久违和熟悉的温暖。像起记忆里的某个男孩。 
            弹琴。喝咖啡或是热巧克力或茶。聊天。时光漫长抑或短暂,看着日光慢慢完成一次回转,才想起惊叹:怎么一天又过去了! 
            他就会笑着说,和我在一起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对吧? 
            我慢慢转着杯中剩下的一点液体。不说话。 
            他好奇地凑过来,然后我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时光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简单。就这样愉快。 
            哪怕。哪怕它终会消失的。 

            八月中旬的时候,咖啡店里,终于忙了起来。


            7楼2008-08-08 08:02
            回复
              「九」 
              很久很久,入睡前都会想起这样一个画面。 
              夕阳下石田和的脸庞。平时显得很冷酷的脸庞,刹那间展现淡然的温柔。 
              然后怎么也睡不着,听到钢琴的叫声,于是爬起来,然后又想起他的脸庞。 
              那个钢琴少年的脸庞。 
              这两个画面。不断交错。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我的梦里出现。 
              逐渐定格成我记忆里深刻的印痕。 
              直到我忘却了梦境。 

              终于有一天阿和也消失了。 
              是从哪一天开始。走到熟悉的街角的时候没有看到熟悉的男生。当最后一缕阳光穿过重重的遮掩落到我面前时光芒已为数不多。我知道今天不会看到他了。 
              然后以后就再也没看见过。 
              再也没看见过。 
              最后一次到那个街角去,我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觉得仿佛很遥远。站在那个街角我最后一次等了一整天。 
              最后他当然还是没来。 
              然后我站起来,觉得很悲哀。 
              我知道他是真的离开了。 
              消失了。 
              如同我童年的太一。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离去的时候我没有哭。我不想再把眼泪给任何一个人。 

              然后生活变成原样。 


              有一天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视野。他微微抬起头,说,素娜,去美国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久他又开始提这件事。 

              他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说,公司那边由你母亲管理。我已离开近两个月,也该回去了。 
              素娜。也许把你留在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昨天晚上我和你母亲通了电话。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接你回去。 
              回去美国。在贵族学校念书。或者做其他事情。只要你喜欢。我们现在的存款足够供养你长大。日后接手公司就可以了。 
              你觉得呢,素娜? 

              我很久没有说话。日光从窗口慢慢沉落。屋子里很寂静。婆婆依旧没有回来。我拉起书包,说,再说吧。我要温习功课。 
              我的父亲再次抬起头,说,素娜,是因为那个开咖啡店的小子吗。 
              我径直走进房间。心里却隐隐生出些不安。 

              太一。阿和。还有他。为什么我有种错觉。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男孩都不会长久。 
              而我日渐熟悉和知却这种孤单。我无法忆起他们的脸庞。剩下的只是有关那些瞬间过往,或悲或喜的刻痕。


              9楼2008-08-08 08:03
              回复
                「十」 
                后来一切就如同我父母预期的那样发生了。我去了美国,上贵族学校,为日后接管父母的公司而做准备。 
                 我在纽约的一家贵族学校上学。认识了很多朋友。我不再孤单。 
                 但是每当平静下来以后,我发现自己的思绪终究会回到一个男生身上。他有着褐色的头发,阳光的微笑,他为我弹奏《致爱丽丝》,但是我记得他的背影有寂寞的味道。 
                 而我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 

                 而最终,随着时光一点一点地流逝,他的样子终于也模糊了。时光剥夺了我所有的念想。他的脸庞渐渐在我的记忆里模糊泛黄。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时间。如此残酷的事物。 

                 说不悲伤是假的。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回想起太一,阿和,而最终思绪仍然回到他的身上。尽管已经没有了清晰的记忆,仍然固执地想留住模糊的印象。 
                 他的样子,微笑,话语,他弹奏的音符。实际上这些都是如此固执地停留在心里。 

                 而我一直在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出现了裂痕。事实上,我一度是如此固执地决定留下。有关在那个城市里一切的一切,不能说都是美好,却都是深深刻印在我的生命里的,无法舍弃——至少当时我是坚定地抱着这个想法。但是终于时光向我证明了一切。曾经深刻的东西,终究会忘记。我知道自己真的是完完全全脱离了那个城市带给我的东西。 
                 就像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割断了原有的关系,彻底而决绝,不留一丝痕迹。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让我愿意离开原来的一切。 
                 因为什么。 


                 新生活开始的第二年,我再也无法承受如此反反复复对自己的诘问。我无法制止它,或者逃避它。心理医师建议我可以去外地旅游,缓解心里的压力。 
                 于是十月份,我出发去了欧洲。独身一人。以缓解压力的借口谢绝了父母派的所有保镖或随从。 
                 很久没有独身一人了。上次这样的经历,仿佛如此遥远。 

                 第一站去了意大利,罗马。一直是我所向往的一个城市。那真的是没有忧虑的旅程。大多数时候,我并不依靠导游,自己看地图。我只是在街上随意地走,没有目的,没有想法,偶尔对照地图确定自己不会迷路。十月罗马的街道两旁,有高大的落叶乔木,它们的树叶因为时光流逝失却了颜色。我站在树下面,看着一片片树叶落到我的脚下。如同秋风的挽歌。街上路过的行人,他们有着友善的笑容,看着我孤身一个女孩子,站在十月大道两旁的树下,觉得惊奇。 
                 在罗马行程的最后一天终于去了许愿池。依照传说背对着这座古老的喷泉,投出第一枚硬币,意味着我会再来这座城市,再投出第二枚硬币。 
                 只是我忘了许愿。 

                 后来又去了威尼斯,去了法国的普罗旺斯,那里的阳光无比灿烂,薰衣草开遍田野,去了巴黎,却了很多的城市。 
                 最后一站。去了德国。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的故乡。去了波恩,包括后来他求学深造的维也纳。 
                 只是旅程,是我绝对想象不到的。 

                 那时已经是冬天。维也纳下了场雪。街道上覆盖着白色,路人行迹匆匆,孩童则快乐地在雪中嬉笑打闹。他的身影在人群里很突出。因为他头发的颜色,实在是太耀眼了。 

                 刹那间我想起了他的名字,并且在第一时间喊了出来。 
                 他回过头,有些惊奇地看着我。 

                 那时在我面前消失的,石,田,和。


                10楼2008-08-08 08:03
                回复
                  「十二」 
                  在那无数的年年月月中,时常有这样的疑惑,会突然从心里未知的某处浮现出来: 
                  如果我再回到那个城镇,我会发现什么,我不知道的真相? 

                  如果我再回到那个城镇,我会发现什么,我不知道的真相? 

                  有关那个消失的钢琴少年,有关一个风筝的记忆,或许还会和印象中模糊的八神太一重叠在一起。 
                  然后心里某处尖锐地疼痛了一下,有什么慢慢地收缩回去,那个细弱的念想,也就由此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沉淀下去,落了下去。 
                  我很想问他: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离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怕最终的答案,是我自己都不能相信的。 

                  于是年岁一点点过去。时光苛刻而无情。我长大了;我遗忘了。那个透着青涩气息的小城,仿佛在离我越来越远。彼此之间似隔着一条无形的河流。我在此岸,而那座城却在记忆彼岸。包括对我并不怎样却是我童年唯一依靠的婆婆,那个手指有着别样魔法一般在黑白琴键上弹奏音乐的少年,在那里遇到的,见过的,彼此接触过的人们,都离我越来越远。 
                  像是一阵风。飘忽没了痕迹。 

                  我长大了;我遗忘了。 

                  我自是知道,这其实是无比残酷的话语。 
                  那曾经是我无比执着的东西,甚至为此不惜和父亲争吵;那亦是让我来说困惑的东西。殊不知无声无息之间有什么在心底悄然萌发着。 

                  一切都似幻象。 
                  一切都是幻象? 
                  是吗? 

                  于是某年冬天我再次进入那座小城。 

                  像是推动了记忆里某扇年代久远的门。吱呀——门开了,掀动厚厚的灰尘,掩盖了视线。呛人的灰尘。厚厚的灰尘。迷途的小姑娘用力推开它,即便那会让她在灰尘中感到喘不过来气,即便那会让她漂亮的红各自裙被灰尘覆盖得失去颜色,即便她会因为纷飞的灰尘而变得灰头土脸。 
                  她用力推开它。 

                  吱呀——门开了。掀动厚厚的灰尘。 
                  然后呢?你看见了什么? 

                  某年的冬天我再次进入那座小城。 

                  因为相信那会是真相。 
                  因为渴望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想要明确少年去往了何方。 

                  她用力推开它。 

                  仅仅是为了记忆里那个疑虑的验证。 
                  我推开了记忆里的这扇年代久远的门。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离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终的答案,会不会是我自己都不能相信的?


                  12楼2008-08-08 08:03
                  回复
                    原作者: our→wings
                    原作者写得好好喔
                    描写很细腻的


                    15楼2008-08-08 08:05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