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景仁宫时，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准备。耳畔是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声一声，刺得的头痛欲裂。明钰——下嫁顾氏？顾明湘得了皇后之位还不满足，依旧要毁了明钰。）
顾氏——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然而，更震惊的，是宫人回禀，这一道旨意，乃明钰自己所求。）
传明钰公主过来——本宫问问她，是不是打算造反了！

（父皇赐婚的圣旨比预料之中的要来得早。）
（送走宣旨公公之后，我握着那一卷明黄看了又看，反复确认一遍名字封号身份都没有写错，然后才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绝望。）
（正殿的茜桃姑姑在此刻带着皇贵妃的充斥着怒意的传话来到重璋。我跟着她走时，忽然想起那一年和皇贵妃吵架之前，我轻蔑嘲讽的笑着让惠兮姑姑为我烧一炷香。只是如今惠兮姑姑已经年迈，再无力管辖诸多事情。于是我留下了怀琬，不忘同当年般，笑眯眯的叫她替我烧一炷香，求一求保佑。）
（正殿如旧，茜桃姑姑引我入内，我装作无事，俯身问安，恭敬乖顺。）
‘阿珂问您安。’

（。这些年，我已少有这样的怒火了。荣贵妃安安生生做她的宠妃，失了一女愈发的消沉，而皇后，这样多年，也是心虚的。我万万没想到，她敢应下这样的事。）
襄国公主本事见长，婚姻大事都能自己做得主了，哪还需要给本宫问安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最恨自己不是皇后，是这一瞬，嫡母有命，不得不从。）
给本宫跪下！明钰，从前你年纪小，做什么事本宫都不怨你，眼下你是糊涂了还是如何？！

（我已经不复年少，和她顶嘴的时光。那时倔强的很，脾气也坏，嘴巴利的似刀，绝不饶她。知晓她这会儿心情不好，所以便闭口不言，直待她说完，敛裙跪下，将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不曾糊涂。’
（从不曾糊涂，甚至愈发清醒。所以才能在她的狂怒之下仍旧从容。顾氏，我是一定要嫁的。不惜一切代价，不管付出什么，哪怕今日出了这正殿之后她再不认我。顾氏，也是要有一位襄国明钰公主驸马的。）
‘您息怒，气坏了身子，受罪的终是自个儿。’

（。她不曾糊涂。是我心中盼望她是一时鬼迷心窍，只要她现在同我说不嫁了，这道圣旨，便是废纸。抗旨不尊又如何？——我何曾怕过这样的事？）
你不糊涂！好！
（。咬着牙吩咐宫人设长凳和刑杖，不管外人是否说皇贵妃心狠手辣，我都不顾。）
既然接了这道旨，你便是顾家的儿媳——本宫也用不着手下留情了，是吗？

（我以前很惧怕她的怒火，怕她责罚，那两指宽的板打下来，皮开肉绽的疼。但如今我忽然发觉，这些都没什么呀。就似我肩胛上怀恭以我的短刀捅出来的伤，它愈合结痂，最终变成一个难看的疤，用手碰上去，再也不会痛，不会痒，什么感觉都没有。）
‘娘娘。’
（我看了一眼长凳和刑杖，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我怕疼，而是因为她说——‘我是顾家的儿媳’。我是顾家的儿媳，不是她的女儿。可是……我怎么能不是她的女儿呢？我是她生的，是她养的，是她一直纵到现在的，阿珂呀。我仍旧挺着我得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合上了眼，声儿犹带颤。其实恨我也好，不理我也好，免得我一朝落败，会连累她。）
‘您不用手下留情。只是儿臣终归是要出嫁的，养不好伤，待出嫁那日父皇见了，要扫兴生气的。或许您无所谓，但——您是皇甫氏。’
（我们要如何都可以，都无所谓，都没有关系。但皇甫氏不行——皇甫氏的荣耀不能有丝毫折损，皇甫氏的名誉不能有丝毫玷污。）
（我站起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半跪下，伸出手去，又扬起脸来，就像从前我伏在她的膝头，与她絮絮闲谈时那样。）
‘您可以打我的掌心，打我的脸也可以——大不了成亲那日妆化的浓一些，想来也是看不出来的。’
（我只是想用此来告诉她，她责罚我，不认我，我也要嫁。）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在高位上，我在殿堂前，口口声声的说要取代你？——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你记得吗？最后你也让了我，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一幕来，戒尺打在掌上，疼的钻心的疼。但我只想起那时满头珠翠的你，含着泪，被我刺的遍体鳞伤。）
（戒尺撞着皮肉，在寂静的大殿发出清响。直至她打完了，又或者打不动了，我才收回手去。）
‘那一年，您说我没有良心。’（手掌火辣辣的疼，缩在袖子里偷偷试着握拳，但发觉已经动都不能动。）‘您说的很对。我，没有良心。’
（话音落下之后，我又静默，垂下眸去，看着她裙角边镶着金线勾勒出来的花纹。半晌之后，讷讷开口。）
‘……穆安郡主做的护膝，大概过几天就能给您送来了，记得戴好，别受凉。’

【皇甫承晏】
（。戒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约摸，已有几世未曾掉泪了罢。来来回回，分分合合，可我，舍不得她啊。在那样多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阿珂…你，要好好的。
（。仿佛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你又是什么样子？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我莫名的爱上了桃仁的味道，有点苦，也有点涩。）
往后，本宫便不能护着你了。

（嗳嗳，别哭。我也不记得多久没见到皇贵妃哭了，记忆里一直是我在哭。我又要欺负她，又要心疼她，所以就顾不上记她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但我记得那年我气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我会好好的。’（很想把她抱到怀里，好好的安抚她。但是我没有，我只跪在那里，看着她哭。）‘你看，我是襄国公主，我还是皇甫氏的女儿。’
（忽然很认真的跟她讲道理，希望她不要担心我。我的母亲，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人，所以承了她血脉的我，是不会不好的。）
‘不要哭，不要哭啊……’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安慰不了她，因为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很想哭。我红了眼眶，抬起没有被打的手蹭掉眼泪。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把欠你的还给你之前，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吧。但皇贵妃啊，你不要哭，不然以后的岁月我想起你时，就总是你哭得样子。你哭起来真的不好看，不管是初见的时候还是到现在，换了多少副皮囊，你哭起来，都很丑。所以不要哭了，你笑一笑吧。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像盛开的海棠。）
‘你不护着我不要紧，我可以护着你。’
（以往这时候，她很喜欢对我说，阿珂，别打岔。然后絮絮接着一本正经的关切我。我很不耐烦听她这么正经的关切，所以会接着嬉皮笑脸的打岔，气的她又想打我。可这回她没有，她仍旧是哭。我将袖中一块绣了海棠的帕子递给她，叫她拭泪。随后我站起来，后退一步，忍住了眼眶中含着摇摇欲坠的泪，恭恭敬敬，朗声向她行一礼。）
‘皇贵妃，儿臣——告退！’
（皇贵妃，待到荼蘼花事了，花事了罢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