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只有男孩发现了刺杀领主的人。”
刺客坐在高塔的窗口,看着气喘吁吁的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男孩正在奇怪,为什么某人会逃到这座塔来。”刺客说,“他认为某人是慌不择路,却没考虑过自己正面对一个危险的杀人犯。”
他确实没有考虑这一点。他的耳膜被剧烈的心跳声撞得发疼,但还能听到窗外传来六神无主的尖叫和列兵跑动时盔甲发出的铿锵,也能看见远处闪动的火光,而他现在想要做的,是把为领主暴毙而不知所措的人们叫到这里来,抓住这个人。
“男孩不感到害怕。因为他太年轻,不知道害怕真正的滋味。”刺客笑着说。
“我知道什么是害怕!”侍从激烈地反驳。在刺客看不到的黑暗里,他把手伸向腰间的匕首。“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你。”他宣布。
“男孩只会因为主人的不悦而害怕。”刺客了然地说,“他有足够的勇气用手里的匕首扎向某人。”
他想:不。
他向刺客投掷了他的匕首。但刺客根本没有躲闪,那把匕首径直掉下高塔。
“男孩很聪明。但不一定有人会注意到一把正在坠落的匕首。”刺客说,“在混乱中,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正在坠落的人。”
刺客大笑着张开双臂,向虚空倒去。刺客神采飞扬的脸消失在黑暗里,让他大惊失色地扑到窗台上。他的衣领突然被用力地拽住,下一刻失重感像无形的大手攥住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坠落。他恐惧地低下头,看到火光让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像被点燃一样。但那不是刺客的脸。
“凡人皆有一死。”血人在耳边说。
2.
谛听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拽住连在镣铐上的铁链,那对镣铐的一端在他的左手腕上,另一端在他囚犯的右手腕上。
他的囚犯笔直地坐着。察觉到动静,他用询问的眼神望过来。对上谛听的双眼,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愉快的火花。“你醒了。”
“我不该睡。”谛听声音沙哑地说。他的囚犯递来自己的水壶,而谛听视若无睹,支起半身拿起自己脚边的水壶,而不是囚犯的。
“不信任比利剑还伤人。”他的囚犯说,“我承诺过不会对你下毒的。”
“我不相信你。无面者。”谛听喝完水,又将饮水袋丢到了脚边。他的囚犯往火堆里又添了些树枝,微笑着躺下。
“守夜比我想象中更枯燥,我不敢相信那群乌鸦能夜夜皆然。”囚犯说,“我以为你会为我的体贴感动。”
“没人要求你守夜。”
“没人要求我守夜,但有人要求我保持安静,乖乖和他去他的领主那里,不然他就砍掉我的左手,尽管他本来就是要让我走向死亡的。”囚犯说,“多么合理。左手和生命,我应该掂量清楚孰轻孰重,而不是在深夜里顶替我熟睡的守卫,防范所有潜在的威胁。”
“你现在就该保持安静。”谛听说。
囚犯闭嘴了。谛听看着烧红的树枝,争分夺秒地享受得之不易的清静。林子里只有夜枭偶尔的啼鸣和柴木轻微的噼啪声,他看向如鸦羽一样漆黑的夜幕,暗自恼怒自己。
“曙光还有大概两个小时到来。”囚犯闷声闷气地说,“如果你是在想这个的话。”
“我没问你。”
“你不是可以四天不睡的圣人,尤其是在几场消耗体力的战斗后。”
“停。”谛听说,“睡你的觉。天一亮我们就继续上路。”
3.
囚犯原本双手被缚。
瓦雷利亚钢制成的镣铐像无法摆脱的耻辱一样,烙在囚犯双手的手腕上。谛听考虑到它坚韧不摧的材质,在抓捕到无面者的那一天就给他带上了这副镣铐,相信它和铭刻其上的古老魔法能够困住他的囚犯。
瓦雷利亚钢确实坚硬无比。袭击他们的骑兵迎头劈向无面者时,与他人苦战的谛听都以为自己将要失去手里唯一的筹码了,无面者却轻松地用镣铐架住了长剑。混战中,无面者要求谛听松开拽他的铁链,用后者绞杀了他的对手。
谛听挥舞重剑,直至只有他们两人站立在横尸中。回头确认无面者安全的瞬间,铁链从天而降,像蟒蛇一样冰冷地缠紧他的脖子。因为低估了他的囚犯,他差点被无面者用刚才对付临冬城骑兵的方法杀死了,他甚至听到无面者在他耳边轻声叹息。
但谛听还是活了下来,跪倒在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触摸脖颈上深紫色的勒痕。
“千面之神已经施恩。”他的囚犯背对他说,“他不需要你的命。”
作为感谢,喘过气的谛听一剑拍晕了他。
在等待无面者醒来的期间,他注视已经脱离无面者左手腕的镣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押送一个实力超群的无面者,同时决定在路过下一个村庄时要求铁匠把铁链改短。但通缉令到达的时间比他想象得要早,谛听只得将镣铐戴上自己的左手,用以约束无面者的行动。尽管这也意味着他只能凭右手持剑战斗。
而无面者对自己被迫和他的看守绑定一事毫无抱怨,仿佛他早有预料。
4.
押送无面者不是愉快的体验。起码和这一个的旅程,不是。
“我以为你们无面者的话不多。”谛听阴沉地说。
“谁告诉你的?”他的囚犯乐了,“你见过几个无面者?”
“比你想得要多。”谛听小心翼翼地撒谎了。
“你为什么不抢那些骑兵的马。”囚犯抱怨道,“我们难道要徒步走到南方去?”
“杀害北境骑兵已违反骑士精神。抢夺更是有罪。”
他的囚犯不悦地扁了扁嘴。“可你已经被你的领主放逐了。”他说,“没有人监督你,要求你遵守誓言。你完全可以去做一个雇佣骑士。”
5.
无面者在意图刺杀北境守护的现场被谛听发现。他伪装成侍酒,在递给北境守护的酒杯里倒入毒药。被识破后,无面者用匕首割向那名老者的脖子。两人在缠斗中冲出大厅,最终谛听擒住无面者,使他成为了自己的囚犯。
“骑士,报上你的名字。”尽管跪坐,他的囚徒仍犹如立于高堂,“你有幸捉住我。”
“吾名谛听。”他回答。“我将把你押送星夜谷,等待你的是领主的审判。”
而他的囚犯吃惊地挑起眉毛。“星夜谷领主不会再次赶你出去吗?”他诧异地说。
谛听至今后悔他当时脱口而出的“你怎么知道”。无面者勾起嘴角的时候给他奇怪的熟悉感,和他在为北境领主斟酒时如出一辙。
虽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但他们不可能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谛听更加确信那就是他。尽管他的囚犯似乎毫无印象。
“我是个赴死之人,”他的囚犯抱怨说,“跋山涉水只有这样的待遇?”
“你不一定会死。也许你面临的只是终生监禁。”谛听说,“星夜谷有足够的食物供给和锁御塔来关押人犯。”
“我的看守还会是你吗?”
“不会。”
“那将是比守夜更无聊的日子。”他的囚犯笑道,“你已经够无趣了,爵士。我想你被解雇的原因是你的木讷。别向我解释,我不会听的。”
6.
第五天夜晚时,谛听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囚犯的名字。
“玄离。”他的囚犯看着火焰说,“我的名字是玄离。”
“我以为无面者没有名字。”
“无面者被训练放弃和遗忘自己的名字与身份。”玄离轻笑道,“其实我也可以回答你,我是一个‘无名之辈’。”
那一瞬间,谛听在复杂的思绪中捕捉到了一丝有用的信息。
“所以这是你的本名,还是你编出来的一个假名?”
“布拉佛斯的无面者杀人,但不骗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北境守护?”谛听问。
摇曳的火光使玄离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高深莫测地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星夜谷领主呢?”
“我怀疑七年前红河岭的伯爵之死与你有关。他的暴毙让红河岭迅速衰弱,让我的领主至今耿耿于怀。”
“我不否认自己和红河岭的伯爵大人之死有关。”他冷静地回答道,“但是你怎么确定,你曾经效忠的领主会因为我的认罪而重新接纳你呢?”
“我不需要他重新接纳我。”谛听说,“在外面我能为他做的事更多。”
7.
“你为什么不睡?”
“陪你。”他说,“不要如此防备我,我说过不会杀你。”
谛听勉强回忆起玄离放弃绞死自己后说的话。“你的神不想要收下我的命?”他说,“那我真该谢谢他的恩典。”
“死亡是千面之神的恩赐。”玄离道,“而且不杀你的是我,别谢他。谢我。”
玄离将双手伸向火堆,拉动了铁链。
“抱歉,”他将铁链放到远离火焰的地方,“北境的夜里比南方要冷。”
“死亡不是恩赐。”
“你是南方的骑士,信仰七神。对吗?”玄离说,“千面之神如他的名字,有上千的化身。无面者叫他千面之神,但他也是七神中掌管死亡的陌客。无面者不过代行职责,在恰当的时候向深受苦难的凡人施与神的恩惠。”
“凡人皆有一死,谛听。”玄离落满星辰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凡人也皆需侍奉。”
“但你是北境人。”谛听问,“你为什么会去布拉佛斯,成为无面者?”
玄离过了很久才回答他。
“因为我还有事要做。”他轻声说,“和你一样,不是吗?我们都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
“如果你意在杀死北境守护的话,你已经做到了。”谛听不情愿地说。
“那个老头子没死。”
“你听到通缉令了。”谛听说,“他们正在搜捕‘杀害临冬城公爵之人’。”
“我没能杀死他。”玄离平静地说起自己的失败,“我割得不够深。而且那不是淬毒的匕首,是我用来切肉的。”